第九章 橡皮法则

利益时代 斯力 第2页,共2页

武二郎顺从地坐下,低眉顺眼地倾听韩江林说话。从外表上看,这并不是一个刁钻古怪难得侍候的人,也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武二郎说,我十分感谢政府对我的关心和爱护,这几年,依靠政府的宽容,和官员们的大度,我把北京几乎逛了个遍,前次我看了一位领导人的传记,说是北戴河是很好的游泳地方,这次我提出到北戴河洗个澡,领导又答应了我的要求,不仅逛了北戴河,还坐飞机回家,韩县长,你说说,我们老百姓到哪里找这么好的政府?上哪里找这么好的领导?

他说得轻松幽默,韩江林几乎被他逗乐了,心想,如果笑了,说明自己被他影响和控制了,拼命抑制住没有笑出来。

韩江林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我想,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时候,也会找到解决的办法,世界上没有免费午餐,刚才信访局长已经把你这几年上北京旅游的机票拿给我看了,我们准备通过法律渠道,也就是上法院打官司,把你这几次旅游的门票钱,机票钱要回来,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连利息一分都不会少,我已经叫镇政府对你的房子进行了评估,扣出镇政府欠你的旧帐,你的房子刚好能够把这些钱还上。

韩江林的话就像一根锋利的针插进气球里,奇怪的情景发生了。武二郎惊讶地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大粒大粒的汗珠从额头渗出。当他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后,扑通一声跪在韩江林面前,惨叫道,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呀。

你是一个成年男子,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对个人的行为负责,对不对?

武二郎喃喃地说,房子是我老婆的命,你们不能这样呀。

韩江林见刚才一席话确实把武二郎吓坏了,为了缓和气氛,换了轻松的语气,就像你刚才说的,政府这么好,领导这么好,当然不会要你的命,甚至你的房子也不想要,但我们得找一个妥当的解决办法,既能够要回我们支付的机票钱,还能够让你能够好好做生意,过安心日子。

武二郎嘟囔一句,每次跑北京我都提心吊胆的,浪费了时间不说,我自己也浪费了很多车票钱,都是陈老太给我出的主意,说是闹一闹,政府欠的钱就回来了,为了这个主意,他还跟我要了一千块钱呢。

又是陈老太。韩江林一怔,看着信访局长,心想,老百姓的利益无小事,如果政府在服务群众上缺位,社会中的某些人或者某些势力自然而然地填补这个空白。

做人最可怕的就是轻信,你是一个老实厚道的人,怎么就不用脑子呢?韩江林说,不管是别人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如果还想保留自家的房子,回去想办法筹钱吧,机票门票加上利息,我们已经给你算清楚了。

韩江林边说边观察武二郎,有意把手里的纸抖了抖,一共是,说到这里,他卖一个关子,每一年的利息不同,总数要请银行的人才能算清楚。

武二郎面如死灰,低声哀嚎,为什么我们欠国家的钱要利息,国家欠我们的钱,不仅不付利息,连本钱都不付,这是什么世道,怎么连强盗都不如?

韩江林见一番话达到了效果,心平气静地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也可以找他们要呀,本钱利息一起要。

我哪里不要?找镇政府,人家说新官不认旧帐,找县政府,县长说不是他欠我的钱,球给踢飞到了天上,我坐飞机上天跟玉帝老儿要?

韩江林呵呵一笑,县长肯定不欠你的钱,现在你找我要,我也没有钱给你,是不是?新官不认旧帐,那是过去,现在谁说新官不认旧帐,你告诉我,我来负责处理。

武二郎难过得无以言表,摇着头说,你杀了他,我的钱照样拿不到手,银行利滚利,拍卖了我的房子,我全家人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那可就难为了豆腐西施了。

听到韩江林这么一说,武二郎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你认识我老婆?

韩江林点点头,说,我不仅认识你老婆,小时候认为你家的米豆腐简直比皇帝老儿家的还好吃。

武二郎头抬了起来,眼睛开始放亮,韩县长也是铁厂人?

韩江林点点头说,我在铁厂读的小学,那时候口袋里只要有五角钱,心里就痒痒,非要送到你家钱篓里才放心。

武二郎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我老婆现在的手艺比那时好多了。随即目光暗淡下去,生意不好的时候,挣的现钱,生意好了,挣的白条,政府欠我的钱,不滚利,我欠银行的钱,利滚利,我家的债务,原来收支相抵,净余三万块钱,在乡下,算是有钱人啦,这几年利滚下来,我倒欠帐二万多块钱,加上你们要我赔机票钱,我这生意亏大了。

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会有这样的事?韩江林表现出气愤的样子,谁欠你的,你也按银行利息,逐年利滚利呀。

武二郎怔怔地看着韩江林,本钱都要不回来,还要利息,这不是痴人说梦吗?我跟谁要,谁帮我主持这公道?

法院,韩江林说,只有法院是主持公道的地方。

民不与官斗,和官斗,我,斗得过吗?武二郎对韩江林的话表示疑惑,如果法院向着政府,我还上法院打官司,最后不是偷鸡不得倒蚀一把米?

韩江林为了激起武二郎的斗志,故意说,你愿意免了政府的债务是你的事情,你这几年欠政府的机票钱,我们可是要上法院找官司要回来,政府的钱是大家的,如果让你每年坐飞机免费旅游,看到你这样悠闲自在,其它人纷纷效仿,还不闹得整个县里乌烟瘴气?

几句话把武二郎逼上绝境,他只得勇敢地接受挑战,挺起胸站起来说,好吧,既然政府通过法院起诉我,我也豁出去了,咱们法庭上见,不见不散。

你叫他打官司?信访局长看看武二郎的背影,回头又看看韩江林,这是鼓励老百姓和政府作对呀。

韩江林叫信访局长坐下,自己在他对面坐下,说,我们当然不能通过法院来要回武二郎的机票钱,但是,武二郎应当通过法院要回属于他的钱,你们想过没有,通过法院解决武二郎的欠款,我们只需要花最多不到一千元的行政成本,而通过信访协调,我们已经支付了数万元的经费,什么更为有利?这是算的经济帐。

我们现在多数算的政治帐。信访局长说。

好,让我们来算政治帐,什么问题是最大的政治,以人为本就是最大的政治,民生问题就是首要的政治问题,作为政府官员,民生不宁,我们就没有资格谈论政治,依法行政是当前最为紧迫的政治手段,什么叫依法行政?我们就是要更多地通过法律、而不是行政手段来解决民生问题,能不能依法行政,我看最主要就看我们敢不敢面对老百姓,敢不敢与老百姓对簿公堂,用同一规则、平等的权利来解决官民纠纷,这是对公民权利的提升,是对政府权力的下放,是还政归民的一种尝试。

信访局长说,老百姓一旦知道运用法律手段,由此变得狡猾起来,和政府、和领导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以后我们的工作压力加大了,难度加强了。

韩江林说,老百姓聪明起来,是会带来一些新的问题,给政府的工作带来新的压力,但是,一个自信的政府就是要敢于面对困难和问题。

与其费力不讨好,不如还是想一些更简便的办法解决矛盾。

韩江林理解信访局长的想法,但不能同意他的态度,说,我们不能总想着我们,我们,作为政府官员,要抛却小我,成就大我,这个大我就是国家、民族的富强。

在专制时代,皇帝老儿抱着小我不放,唯恐百姓聪明,于是执行残酷的愚民政策,用天下的大我来成就小我,以天下的大家来养他的小家,万事万物万民都要顺其意志,坚决按照皇帝一个人的思想行事,在民主政府时代,应当充分尊重人民的个性,让所有的人都能发挥本性,知道自己的权利,变得聪明起来,和谐社会的本质就是人人有口说话,掌握话语权,人人都有饭吃,拥有生存权,最终让所有的小我成就国家、民族的大我,成就个人的大我,每一个人都变成更聪明、自由和幸福,仔细想一想,如果老百姓没有幸福感,就不可能称之为和谐社会。

你的意思是,要让老百姓变得更聪明喽。

是的,韩江林肯定地回答,专制时代,老百姓恐惧官府,唯恐避之而无不及,老百姓越恐惧它,就越产生隔膜,由憎恨最终走向反对它,现在,我们是人民的政府,老百姓质疑我们的工作,能够和我们对簿公堂,就能够让我们反思工作中存在的失误,促进我们的工作,老百姓能够自由地运用法律武器,说明我们步入了民主法制时代。

信访局长信服地点点头说,看来,韩县长是真正掌握了民主政府的真谛。

韩江林谦虚地说,哪里,我只是就这个问题,多思考了一些,我认为,不管是信访局也好,司法系统也好,还是政府本身,要实现依法行政的目标,就应当培养公民意识,而不是压制公民意识,只有唤醒了公民心中的主人公意识,我们民族才真正实现和谐和强大。

如果所有的人都走法律渠道,那就没有人再上访了。

韩江林说,上访和受访是特殊时代的产物,皇帝老儿和封建高官,通过采取民间接访的形式,以获得老百姓的爱戴,从而体现个人的意志和权力,在法律等国家机器被砸碎的时代,上访取代了法律的渠道,而一些官员通过直接解决老百姓的困难,获得了包青天这样良好的社会声誉,这样做的结果是突出了官员的个人作用,忽略了政府作为一个国家权力机关群体的影响力和规则的作用力,这种突出个人主义的办法,说明封建专制集权时代的潜意识仍然有着潜在的市场,从这一点看,要削弱个人主义和专制主义对民主国家的影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至少在我们白云,有了韩县长这么开明的县长,我们的民主法制时代肯定要来得快得多。

信访局长看到人性的阴暗面多,看到社会的矛盾多,看到负面影响多,一般不会说奉承话,没想到你老哥也是一个马屁精,韩江林玩笑道。

哪里,哪里,信访局长说,既然韩县长有意识地给我们信访局减轻压力,我们当仁不让,有责任给领导出主意,想办法,我看可不可以在武二郎身上做一做文章,鼓励,甚至派人引导他坚决地通过法院打官司来要回政府的欠债,然后把这件事作为一个典型进行大力宣传,有意识地树立老百姓依法办事的意识。

你这个想法很好,韩江林赞扬道,刚才我用足了激将法,官司,武二郎是打定的人,但宣传上,我们没有必要利用老百姓的愚昧和无知做文章,一个法制时代不是树几个典型,喊几句空洞的口号就能够实现的,如果喊口号和写标语都能够促进发展,我们民族早就是世界上最先进和最强大的民族了,不喊口号不贴标语并不是不要宣传,我们要改进空洞无物的宣传,而是要让老百姓现身说法,自我宣传,这种宣传虽然没有气势,缺乏形象,但其潜在的影响力将更大,持续时间更长远,当然,为了达到这种效果,我们必须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像你所说的,给武二郎提供法律咨询,为了扩大影响,县财政方面除了给铁厂镇提供必要的财政经费,还给其它乡镇拔付一些归还欠帐的必要经费。

对对,信访局长惊诧地睁大眼睛打量着韩江林,说,少年老成,我看用这个词来形容韩县长,最合适不过了。

屁话。韩江林笑着说了一句粗话。

绝对的真话,大实话,信访局长笑着说,我看就以此开一个全县规模的信访工作会,专门研究就如何把上访案转化为司法案,把上访渠道转化为司法渠道,提出一揽子解决方案。

这会要开多大的规模?

各乡镇的书记、镇长、分管领导,加上县直部门的领导,几百人的规模吧。

韩江林笑着说,正说要依法行政,节约成本呢,开那么大的会,就是资源浪费嘛,我看开一个小会,各乡镇乡镇长和司法、信访系统的领导出席就成,县政府专门准备一笔经费,把历年来的欠帐尝还一些,让老百姓看到通过法律解决的希望,这样,社会影响就出来了。

高,信访局长竖起大姆指。

牛逼,韩江林得意地又说了一句粗话。领导说粗话,说明领导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不再心存戒备,信访局长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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