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代表大会、政协委员会合称为两会,一般的规则是自下而上开。俗话说,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下面的会开过,上面再来开,把基础打牢实,好比把高楼砌在钢筋混泥土上,把鲜花插在积攒了厚厚牛粪的肥沃土地上,大会定下的调子一定会紧贴实际,大会结出的成果一定灿烂如花。人民沉浸在烂漫的春花香里,载歌载舞、如痴如醉地欢歌又一个盛世太平年。
白云县今年的两会却因为人事的原因,安排在了省两会的后面。人大、政协的领导倒不急,在他们看来,两会不过是每年的惯例,请代表和委员聚起来,开开会,吃吃饭,举举手,议议政,所谓创新都是口头上的,一切因循照旧。急的是苟政达和韩江林,两会日期定不下来,全是因为人事问题市领导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领导的决心又关系到两人的政治前途。
原来学哲学的时候,读到“事物是普遍联系”的观点,觉得那观念太抽象。等到发现两会居然和个人的政治前途联系在一起的时候,韩江林才发现,哲学深刻的意义在于,它往往隐藏在一些普通的现象里。省里两会的时间没有最后敲定,韩江林还可以安坐如山。这天在办公室看到省报上登出了两会的日期,韩江林倒底定力不够,有些坐不住了,思考了一下,主动打电话给苟政达,问,书记,省里两会的时间都定了下来,我们两会的日期不能再拖了吧?
苟政达知道韩江林明里问会,实则想探口气,想知道在两代会上,究竟有没有安排县长选举的内容,如果没有县长选举的内容,那么,两会的日期随时可以定下来,如果有县长选举的内容,两会的时间必须根据市委的安排来确定。假如说有县长选举的内容,明摆着韩江林名正言顺地出任白云县的县长了。换一句话说,苟政达也就卸下了县长的担子,理所当然地出履新白云县委书记。
在这件事情上,苟政达和韩江林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完全可以明朗地表明知道或者不知道,但苟政达故作高深,只是在电话里哼哼,没有说可以定下来,也没有说定不下来的原因。闲扯了几句以后,王顾左右而言他,说起了另一个问题,说,为了配合两会召开,县里要做好安定团结的工作,今天下午开个会,研究一下如何防范上访钉子户利用两会期间上访的问题。
韩江林不解地说,上访是法律允许的一种反映问题的正常渠道和正常方式,为什么要阻止呢?
见韩江林说出如此幼稚的问题,苟政达轻轻哂笑一声,这是每年两会期间的惯例,主要目的是防止上访人员被坏人利用。
韩江林不说话,他实在弄不明白苟政达所指的坏人究竟是何许人。
苟政达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同志哥,想一想吧,如果白云的上访人员在两会期间,做出极端的事情,给两会抹黑,给白云抹黑,让领导下不来台,我们还坐得住吗?
韩江林心里一惊。任何事情一旦通了天,让上面的领导知道,天虽然没有塌下来,塌下来的关边,足够葬送书记县长的政治前途,足以让下面的一群人遭灾遭难,丢掉饭碗。他不敢掉以轻心,问,下午的会由哪些部门参加?
两会维稳工作成员单位参加,县委办召集,由信访部门按惯例责任分解任务,你出面强调一下纪律。
隔行如隔山,在县委工作这两年,韩江林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协调机构,不禁问了一句,哪来这么一个协调组织?
苟政达说,多的时候,我们有几十个协调组织和机构,洗菜洗碗,各司其职,维稳主要由分管副书记或常委负责,你自然不知道。
韩江林心想,维稳工作既然由分管常委负责,为什么这次要他出面强调纪律呢?但他没有说出来。想法归想归,工作归工作,对主要领导意图的坚决执行程度,往往代表政治素质的高低,韩江林责不旁贷地接受了任务。
下午,在政府二号会议室,韩江林第一次看到了维护两会稳定协调组织成员单位,主要是以信访和政法部门为主,加上上访问题突出的乡镇。县委办安照两会的日程安排,安排部署了这一段时间的工作任务,时间以北京两会结束为限。县信访办拿出了拟定的维护两会期间稳定工作方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做好内部的稳定,另一个是做好劝返工作。他拿出两份名名单做了解释和说明。
一份是上访钉子户的名单,县信访办对这一部分人员的监督进行了责任细化分解,要求乡镇、村干部在这段特殊的时间里,对名单上的人进行二十四小时跟踪监视。
信访局长说了一句笑话,哪怕对象上厕所也要跟踪守候在外面。
司法局长调侃道,如果对象上发廊玩小姐,我们也要蹲在门口替他站岗放哨喽?
信访局长说,当然,如果钉子户趁跑到南原、北京,闹出什么不好的政治影响,那就吃不完兜着走。
王茂林说,憨包才死守,他进发廊你报告派出所,抓他一个现行,罚款你得奖励,拘他二十来天,还不用你守了。大家大笑起来,说,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可以认真落实。
韩江林见大家偏了题,用严肃的目光扫了一眼全场,会场重新安静下来。信访局长又对第二份名单位进行了说明,这是一份潜在的上访人员名单,这些人都是通过认真的调查,在土地征用、房屋拆迁等过程中,存在利益纠纷的人员。
韩江林心想,信访局把工作做得这么细致、矛盾排查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再花一些精力去解决这些矛盾呢?当信访局长说到陈老太时,韩江林的神经跳了一下,问,监视陈老太,什么原因?
信访局长见韩江林这么问,稍事思考了一下,通过这几年的观察,我们发现,每到两会前期,陈老太家进出的人员有些频繁和异常,个别上访户私下里告诉我们,上访是陈老太给出的主意,说只要到上面这么一闹,问题就解决了,闹得越厉害,问题解决得越快越彻底。
信访问题怎么也与陈老太有牵连呢?韩江林心想,见信访局长停下来看着他,韩江林点点头,继续说。
司法局长说,信访钉子户已经摸到了我们工作的软肋,如果再不改变工作方式,可能这项工作越来越难做。
王茂林说,关键是我们有些领导心里虚弱,认为有人上访是对团结的、胜利的两会抹黑,让他们访呀,即使有一两个人真的在南原大广场上吊,与团结、胜利的两会有什么关系,那是他们个人的意愿,艾菲尔铁塔和美国自由女神上面,不是经常有人跳楼吗?资本主义照样继续发展。
韩江林承认王茂林说得有道理,有人在省两会期间闹一闹,或者上吊什么的,确实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有些领导把这种现象视为损害了个人的形象和颜面,不惜动用公共资源来保证个人政治前途的清白,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把社会不安定因素排除在这期间之外。为了这种由个别领导心理的虚弱而带来的政治任务,却成为基层政府一项沉重的工作负担。探究下来,这种由领导个人的意愿而产生的行政行为,目前为数不少,却浪费了相当多的公共公共资源。韩江林个人认为,完全可以把老百姓的矛盾交给法院等司法部门处理,而不是交给信访部门处理。信访部门无责无权,处理矛盾纠纷只能给老百姓一个心理的安慰,不能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司法程序虽然复杂一些,但法院的判决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长期不能解决的矛盾纠纷。
宁愿把矛盾交给处置无权的橡皮部门信访局,而不愿意交给处置有权的纲性部门人民法院,说明在机关的管理理念中,依法治国的理念还没有深入人心,某些人还是企望以机关干部个人良好的道德感来影响国家政治生活,达到风清气正的目的。可是,假如这些人的道德操守江湖日下,以权力来寻租,换取个人的利益,国家又该如何保障吏治清明,如何维护普通百姓的利益?
信访局长解释了劝返工作组的职责和行动方案,同样采取两种步骤,一种是堵,即在白云汽车站、南原汽车站堵,把名单中的人员堵在车站内,劝其在此期间呆在家里。
司法局长插了一句话,我们把他们控制在家,如果他们控告人身自由受到了侵犯,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执法不能违法吧。有人附和道。
信访局长嘿嘿一笑,马路上当警察,各管一头,我今天管我这头,你们那一头由你们想办法。他接着解释了如何配合市里劝返上访人员返回的问题,并提出了进京劝返工作组人员建议名单。并对进省和进京的出差费用进行了责任分解。有劝返任务的单位费用自理,劝返对象所发生的机票等费用,按照以往的惯例,要县财政统一埋单。
信访局长说着,顺手把要钱的报告递给韩江林,要他现场办公,签字解决劝返工作经费。醉翁之意不在酒,韩江林这才明白,要他出席协调小组联席会议,核心就在一个钱字上面。他粗略地看了一眼报告,觉得报告上所列举的经费水份相当大。这也反映了机关中人一惯的处事原则,做事唯恐多,要钱唯恐少。
信访部门是清水衙门,几乎所有的行政部门都找得到收费找钱的理由,唯有信访部门没有任何收费,只有靠这种大活动时,多要一点,以便能够挤来一点招待费、油墨纸张费等。韩江林在基层时,曾经深刻地感受到要钱的种种难处,有办法的领导一般都会给下属一种宽松的经济和政策环境。当初李副县长在白云时,就因为找钱有办法,对要钱的报告都爽快放行,赢得了很好的名声。韩江林在签字时,也力求给部下一种爽快豁达的印象,这种印象会为个人以后的政治前途加分。在签字时只是说了一句,钱要用到刀刃上。挥笔签下了请财政局按报告如数拨付一行字。
在掌握了县财政经费的签字权以后,面对财政的紧张状况,韩江林也曾经想到借用原来县长们签字的手段和讲究,自己唱红脸,让财政局唱白脸。表面上答应要钱的报告,暗地里通过不同的签字来约束财政经费的支付金额,既能够赢得下属的拥护,又控制了财政支出。但这种思考有违他一惯的行政理念。他认为行政行为是公共的,就应当是阳光的,财政经费也是公共的,支付也应当阳光,而不能用个人小小的私心玷污公共财政这片阳光净土。因此,韩江林召开财政工作会议时,多次强调的就是依法理财、严格按照县人民代表大会通过的公共预算开支,要尽可能地把个人的意志从公共财政这块工作上清除干净。
会议结束时,县委办主任要求韩江林作重要讲话。两会期间的维稳工作是他第一次接触,而且刚才他对工作的若干环节提出了质疑,如果在心里继续保持这种质疑,并在讲话中透露出来,势必影响工作组成员执行任务的信心和坚定性。
韩江林先用一种沉稳的语调把信访局长安排的任务进行了强调,归纳为堵和疏,堵就是把没有出门的堵在家里,疏就是要想尽千方百计做好已经外出人员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保持情绪稳定,促使其尽快返回。
韩江林在肯定了当前维稳工作的手段和成绩的同时,强调要不断改进为人民服务的工作方式,对职责进行层层分解落实,把矛盾化解在基层,而不是上交。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提议工作组成员多劝导老百姓把矛盾纠纷通过司法渠道解决,而不是通过信访渠道解决。更不能给老百姓一种“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的错误印象,影响社会的长期和谐稳定。
韩江林第一次觉得讲话思路十分清晰,要层次有层次,要理论有理论,要办法有办法。大家似乎被他的思想和热情打动,讲话结束时,热烈地鼓掌。
散了会,韩江林正准备回办公室,信访局长跟随在韩江林身后,说,市驻京办刚刚把我们一位到京上访人员遣送回来,这个人的问题一直久拖不决,我们协调处理了不下十次,最后都没有结果,他强烈要求见见你。
韩江林本来想拒绝,一位老领导曾经教导过他,千万不要陷入具体的矛盾中。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任何问题上升到理论上,可以唾沫四溅地把大道理说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磐。大道理说一千、道一万,只要多看几遍政策文件就能够达到,而一旦与具体的矛盾接触,政策和文件就像高射炮打蚊子,把握不好就会失去方向。被矛盾纠缠,能够解决矛盾,固然能够提高威信;如果不能解决好矛盾,又脱身无术,将会影响个人的威信。韩江林还有年轻人虚心好学的愿望,把难缠的事情当成锻炼提高处置复杂问题能力的机会。他想通过和上访钉子户面对面碰撞,具体了解和学习处置上访问题的能力。于是答应见一见这位来自铁厂的上访钉子户。
你先把他的问题介绍一下。韩江林请信访局长在办公桌的对面坐下。信访局长似乎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准备递给韩江林,这是我们协调处理这起上访矛盾纠纷形成的资料。
韩江林看到资料太多太厚,接过来粗略地翻了一下,说,信访局的工作做得十分细致到位,问题怎么还是久拖不决呢?
韩江林这话问得相当艺术,一则领导就是领导,不能成为复杂材料的奴隶,否则就和具体的办事人员没有区别;二则他需要在复杂的材料中,直接点题,把握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新官不理旧帐,把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变成了钉子户。信访局长说,这人姓武,在铁厂小学坎下住,个子长得矮,外号叫武二郎。
信访局长一说,韩江林脑子里储存的旧事浮现出来。
武二郎姓伍,人长得又黑又矮,却娶了一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那女人是乡下高坡人,一心思谋嫁到街上。武二郎虽然矮一些,但是街上人,人又老实,于是答应下来。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嫁给了伍矮子,小学的老师们都为女人抱屈,说美美的一朵鲜花插到牛屎上了。女人嫁过来后,为人热情,又十分勤快,利用伍家的区位优势做起小吃生意。两人分工合作,女人主外,男人主内,把一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课余的时候,韩江林经常和杨卉到伍家吃米豆腐,一进了伍家,女人的漂亮把韩江林的眼睛都罩住了,其实他刚刚看过小说《水浒传》,认为伍家豆腐西施堪比潘金莲,伍老板则比武大郎高一些,灵活一些,当时就给他起了一个武二郎的绰号。没想到铁厂小学的同学一下子就叫开了,一直流传到现在,他的真名倒被人们忘掉了。
在他的印象里,武二郎整天围着灶台和老婆的裙头转,用市井俗话说,一整天冷屁都不放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上访钉子户呢?韩江林十分好奇。
原来,武二郎两口子做小本生意攒了一笔钱,又到信用社贷款,把木房拆掉,修了砖房。米豆腐西施开起了饭店,铁厂镇政府把接待定点到武二郎饭店,几年下来,镇政府欠了武二郎家九万多元饭钱。武二郎家当初修房时贷了七万元的款。如果镇政府当年还掉武二郎家的饭钱,收支相抵,按理武二郎还略有盈余。但镇政府一直欠钱不还,武二郎家做的小本生意,赢利都成了白条,银行的贷款却利滚利,由七万元涨成了十多万元。本来赢利变成了倒欠钱,武二郎是老实人,一辈子没有背过这么沉重的债务,在镇政府和家里来回奔波。久病成良医,武二郎讨债慢慢讨出一经验,开始到县里上访,县里出面调解以后,得到一张空头支票,武二郎开始向市里、省里奔波,得到的都是空头支票。后来,武二郎也学会了利用两会的特殊时机上访,希望通过制造影响来要回自己的债务。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韩江林说,不就是还钱的事情吗?为什么不换一个位置思考一下,把自己摆在武二郎的位置上,这样一来,肯定就会积极地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个事情说起来复杂也复杂,说起来简单也十分简单,信访局长说,这些年乡镇财政经费十分紧张,接待费都是打白条,欠帐,从武二郎的角度,本来是净赢利的,现在银行的钱不停地利滚利,而镇政府的白条是没有利息的,现在他背的债务包袱越来越重,他反而不着急了,时不时找一个由头,上北京访一次,我们坐飞机去接他回来,他高高兴兴的,把它当成免费旅游呢。
怎么会这样呢?韩江林问。
省市都怕出事啊,万一他在北京闹出什么动静,领导颜面无光啊,信访局长笑着说,武二郎掌握我们的心理,每次溜到北京以后,我们劝返时,他都提出特别的要求,说是不到长城非好汉,非要去长城看一看,劝返人员只得陪他逛长城;说是难得来一趟北京,想到皇帝老儿吃饭睡觉的地方看一看,沾点皇亲国戚的运势,又只得陪他逛一逛故宫,这几年下来,陪他吃住、逛和劝返人员的飞机票,我们花在武二郎身上的经费五万元只有多,不会少。
韩江林对这个上访钉子户武二郎十分好奇,立即起身前往前楼的信访局。进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矮个子男人架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悠闲地翻看报纸,嘴皮子浅歪歪地叼着一支烟。
武二郎,韩县长看你来了。信访局长把韩江林作了介绍。
矮个子男人表示尊重地哟了一声,赶紧放下报纸毕恭毕敬地站起来。他尽量挺直了身子,却只齐韩江林肩头。韩江林打量着武二郎,想从眼前这个穿着干净整洁的男人身上,寻找原来那个卑琐武二郎的影子,令他感到失望的是,除了个子矮这一点相同,二者似乎不是同一个人了。
坐,韩江林说,据说你想见我?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处理吗?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