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典战争

利益时代 斯力 第1页,共2页

校场坝位于南门口,依山傍水,中间有一宽阔的平坝,原来是驻守白云清军的训练场,校场坝村因而得名。这是一个有五百多户人家的大寨子,为汉寨和苗寨。汉寨是随军迁到苗乡的外来人,苗寨为原住居民。两寨中间隔着一条小溪沟,两边铺着青石板,几铺小石拱桥横卧溪流之上。桥下水流潺潺,碧清透底,颇有几分小桥流水人家的雅致。校场坝虽与县城近在咫尺,四周竹树环合掩映,倒是一个难得的清静去处。

两寨临近,风俗却迥然不同。苗族寨子房子粗放古朴,美人靠成为独特的风景;汉族人讲究房屋的外观设计,除了楼房雕梁画栋,门窗或龙飞凤翔、或虎啸兽走,或花鸟虫鱼,把汉文化的雕梁工艺与山地民族吊脚楼的建设风格融为一体,成为研究民族文化融合不可多得了珍贵史料,被民族学专家称为刻在门窗上的史诗。一些拍摄民族地区电影的镜头就取材于此。随着白云城镇开发如火如荼,一些房开商看中了校场坝特殊的位置,想了许多办法准备置换校场坝,县里都不同意。县里的意见很明确,要把此处作为珍贵的民族文化窗口保存下来。

屠晋平在任时,强调大文化大教育,计划把城里的学校都搬迁到城外。除了搬迁县民族中学外,组建白云科教中心,把一小、三小及镇中学都规划在一起。又把体育场搬迁到科教中心的旁边,利用校场坝宽阔的地势,构建一个大科教中心的格局。这种思路单纯对于教育来说,实现科教资源共享,有利于促进教育的发展。但是,对于民族文化保护来说,则是一个失败的举措。屠晋平在位时,没有人敢于质疑书记的权威,科教中心项目得到了很好的实施,科教中心占用汉族寨子的土地,汉族村寨的人思想开放,许多人家都在街上做生意,乐意县里对他们的土地进行置换。想留在农村的人家,整体搬迁到了山坡上,县里给寨子实行通水、通电、通路等,主要入村干道路面硬化,一座整洁干净的寨子出现在背后山上。想进城住的人家,县里给了很好的优惠政策,同意他们购置经济适用房。

得到了第二批世界银行项目贷款支持,科教中心的子项目之一的小学陆续开工建设。民族体育馆和中心广场项目正在对外招标。受到这些市大利好的消息刺激,临近的土地顿时金贵起来,校场坝苗寨顿时成了开发商眼里的香饽饽。一些干部也纷纷利用关系,从苗家人的手里购买土地,建设私房。为了控制这种混乱的局面,县里研究决定把校场坝苗寨的土地先由县里整体进行置换,再对外进行招商。第一步先依照建设汉族寨子的模式,对校场坝苗族进行整体搬迁。第二步搞好建设规划,对外进行招商,争取把校场坝建设成为白云功能齐全的生态花园小区,成为白云一道不可多得的靓丽风景线。

信息透露出去以后,开发商趋之若鹜。因为县里建设场面铺得过大,项目过多,资金链发生了断裂,根本无法筹措移民搬迁的钱和土地补偿费,生态花园小区项目成了空中楼阁。为了推动项目建设,县里准备由开发商注资开发。这样一来,县里虽然失去了把地权拿过来,集中拍卖的收益,但通过竞标的方式,仍可获取更多的土地收益金。

生态花园小区建设领导小组由苟政达任组长,具体事务却由韩江林负责。当时他想把这个项目介绍给二郎神的房产公司,但二郎神接手了南原外环大道改扩建工程,资金和时间的要求都十分紧迫,加上银行紧缩银根,二郎神一时无法顾及县份上的项目,韩江林心安理得地领导着竞标工作,采取公平、公正、公开透明的方式进行,最后由恒通房地产开发公司拿到了开发权。据幕后消息,恒通公司提由苟政达介绍来的,但项目的实际开发是由白云人滚元海操作的,恒通公司只是滚元海借的一个壳。

滚元海的姐夫是前任教育局长邓昌勇。邓昌勇在任时拿到了第一笔教育世行贷款400万美元,这笔钱大都投向较为偏僻的乡镇中学,而当时白云正大兴土木,建筑行业风风火火,有实力的建筑商根本无暇顾及,甚至也不愿接手项目小、利润薄的乡村中学项目,从农机厂下岗在家的滚元海拣了一个便宜,在姐夫邓昌勇的操纵下,承担了几所乡镇中学教学楼的建设项目,捞到了进入建筑行业的第一桶金,摊子逐渐铺开。但是,滚元海缺乏建筑经验,加上故意偷工减料,所建教学楼使用不到几年,就出现开裂、倾斜等严重质量问题。有人举报到纪委,纪委立案调查邓昌勇的问题,邓昌勇在下乡检查工作途中,吉普车意外地翻入山高谷深的河谷,邓昌勇和教育局办公室主任身亡。纪委的调查不得不中止,滚元海玩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移师南原,从此在白云的建筑行业里消失。韩江林在招投标时,有意提防这些在建筑行业有劣迹的人再次进入,没想到滚元海却蒙天过海,再次把触角伸向了白云建筑界。生意人是全天候的生物,只要有生意,他们哪怕冒险也会谋求前来分一杯羹。韩江林只得吩咐具体负责监督工作进展的潘仁达:百年大计,质量第一,要想方设法保证工程质量。

生态花园小区项目在拆迁上就出了问题。苗寨人做生意的少,务农的多,顾恋旧居,死活不愿搬迁。恒通公司威逼利诱,找县里有关部门协调,断水、断电、断路,想尽了各种办法,答应签字从寨子上搬离的人家不到三分之一。年前,看到双方的矛盾加剧,韩江林担心引发群众的激愤,要求恒通公司按规则出牌,尽量做通群众思想工作,让群众愉快地搬迁。群众安静地度过了一个春节。

随着天气转暖,群众开始在田地里犁田播种,恒通公司担心群众借此提出更多的补偿要求,于是蠢蠢欲动,想通过暴力手段恐吓、威逼群众搬迁。他们派人半夜拆群众房,或在寨子里施放毒蛇。苗族人都是烈性子,并不服输,组织了巡逻队巡寨,一度抓了几个试图进寨搞破坏民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恒通公司放出话来,如果再不搬迁,将采取更加严厉的手段报复。双方剑拔弩张,县里多次派人进驻做工作,要求双方冷静、保持克制。县建设局主持双方进行协商,但由于双方的目标差距太大,一时不能谈拢到一起,工作处于停泄状态。

警车的警报器像利箭一样穿透县城的夜空。街道两边的居民宿舍次第喧闹起来,人们纷纷推开窗,相互探听原因。

街道远处,鸣着警笛的警车呼啸而过,韩江林心下稍安。王茂林执行任务坚决,破案的手段高明,唯一欠缺的是管理能力和政治策略,仅就公安业务而言,他很欣赏王茂林。

街道在警车后面安静下来。韩江林打电话给司机小刘,叫他开车过来接他到枪击案发现场。他到组织部后,小刘仍然在南江。他从组织部出来,不好把小郑从组织部带过来,政府办的司机不是架子大,就是嘴巴不严实,还是小刘用着顺手,吩咐人事局下一纸调令,把小刘从南江调到了政府办,继续跟他开车。

虽然他认为苟政达已经得到了汇报,韩江林等候小刘时,仍然把刚才得到的情况向苟政达作了汇报,他主要是想在苟政达面前表现低调一些,尽可能地多沟通,解除苟政达的戒备之心。

苟政达在电话里既不说已经了解情况,也不说他不了解情况,让韩江林把情况说明完,目的不外乎有意摆一个领导者的架子。两个各怀心事,想用形式来掩盖两人可能存在的矛盾,韩江林认为这纯粹在浪费时间,影响处置突发事件的效率,但白云的政局现在由苟政达主导,他不得不迎合苟政达,按照对方的方式和节奏出牌。

等韩江林汇报完,苟政达问了韩江林所处的位置后,才说,消息我也听说了,你先过去看了看现场情况,是否有必要成立应急情况处置领导小组,我先把情况向市领导汇报,汇报完情况我再过来。

苟政达的理由合情合理,但韩江林明白苟政达主要是胆怯、怕死。许多人职位越高,有可能享受到的人生资源越多,胆子就越小,这就是为什么在国难时刻,判变投敌的往往是达官贵人的主要原因。

韩江林笑着说,县里两位主官不能同时出现在危险的场所,这是处理突发事件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我年轻,过去处理就行了,有情况的的话,我会随时向你汇报。

苟政达说,好,我马上叫办公室召集在家的常委开一个碰头会,听取公安的情况汇报,研究应对措施。

我同意,韩江林说,小刘的车悄然地靠上来,车门打开,韩江林上了车,看到小周坐在车里,心里有些感动,心想,紧急情况下还是旧人能够共赴患难。车子出城后,绕上南门口的桥,直奔校场坝而去。

进入校场坝寨门口处,公安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一些好奇的群众聚集在警戒线前,急切地想了解情况。看到车子过来,他们主动让出一条通道。维持秩序的干警看到车牌,走到车窗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小周从后座跳下来,为韩江林打开了车门。公安干警引领导着韩江林朝公安临时指挥所走去。小周和小刘鞍前马后,用身子冀护着韩江林,保护他的安全。

韩江林拍了拍小周的肩,暗示他情况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复杂,不要弄得草木皆兵。

小周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心一些没有错,我可是代表白云几十万百姓保护一个年轻有为的领导。

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韩江林正色道。

公安局长陈世文正拿着对讲机指挥着进入校场坝村搜索的公安干警。分批入村的公安干警不断把情况反馈过来。韩江林走近来,陈世文放下对讲机,和王茂林一起朝韩江林围了过来,把韩江林挡在中间。

陈世文汇报说,我们把三十名公安应急分队组成三个行动小组,分三路搜索进村,把村子底朝天梳理一遍,一定要把暴力分子找出来。

请说说具体情况。

据群众指认,有暴力分子向村里投掷了自制炸弹,炸弹掀开了两家人的板壁,留下了两个大坑,随后有人向村里开枪射击,村里的群众进行了反击。

陈世文的介绍简洁明了,但是实际情况却复杂得多,群众大多没有经过战争洗礼,听到炸弹在附近爆炸,引起了很大的惊恐和混乱。

韩江林说,这是一起性质十分恶劣的暴力事件,一定要调查出结果,逮捕凶手,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正说着话,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韩江林打了几个干呕,借着警车如昼的灯光,发现地上撒着一层粘稠稠的东西。恶臭正是这些东西散发出来的。

你说双方对抗射击,我们不是采取了搜枪行动吗?说明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到位,不彻底。

王茂林引着韩江林进村,指着地上、树上和墙壁上的黑黄色粘稠物说,嘿嘿笑着说,群众不是使用的鸟枪,而是用大炮还击。

炮?哪来的炮?韩江林看着王茂林诡秘的笑容,不解地问。

自制的竹炮筒,正月十五苗家不是舞龙嘘花吗?群众用竹筒灌上火药来嘘龙,恒通公司找他们的麻烦以后,家家户户都准备了许多嘘龙的竹筒,灌装好放在家里备用,这次果然用上了,他们把牛屎狗屎装进嘘花筒,朝暴力进犯的人发射,进犯一方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新式武器,刚一接触,就被打得昏头转向,匆匆扔了两颗炸弹,放了几枪就跑掉了,等我们赶来时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韩江林仰了一下鼻息,依然能闻弥漫在空气中的恶臭,脑海里浮现出狗屎漫天纷飞,像雨点一样落在暴徒身上的情形,暴徒被这种软软的屎弹击中时,屎弹与肉体做亲密的接吻,没有什么伤害,却散发出令人翻肠倒胃的臭,谁还敢与这种大炮对峙呢?

非洲狮为了争夺狮王地位,两头雄狮扬起高昂的头颅,比较鬃须的长短,鬃须短的一方自动禅让狮王位,从而避免了一场血腥屠杀;大象争夺王位据说也是比较鼻子的长短。在新世纪的和谐小城继续了这种具有古典情结的撕杀和战斗——因为开发土地的原因引发一场意在恐吓对方,但不会伤及对方生命的屎弹战斗。这场战斗让人对弱者一方的群众产生深深的同情,但又不得不佩服群众的智慧。他们用黑色幽默式的机智保护自己的利益。

韩江林又想,中国古代列兵叫阵,报上姓名,说刀下不留无名之鬼。这种战斗不同样具有幽默的成分吗?关羽温酒斩华雄,结果虽然残酷了一些,但对于战斗的形式和过程,不同样是幽默搞笑的吗?当清军配备了洋枪洋炮,双方对阵时,枪口却朝着天上放排枪,现代人曾经讥笑清兵的愚昧。但是,面对着鲜活的肉体进行猛烈的轰击,这种战斗智慧与朝天放排炮、意在以武力吓退敌人相比,究竟谁愚昧、谁野蛮,结论是不言而喻的。

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韩江林正要往前走,王茂林一把拉住他,说,注意脚下。原来脚边是不是石板,而是一堆松软的沙土。身为公安人员的王茂林眼尖,一眼看出脚下的伪装,原来群众撬开了石板,挖了一个坑埋着什么东西。王茂林揭开垫着的塑料布,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大家纷纷捂鼻避让,有人竟然跑到一边吐了起来。

原来坑里埋着狗屎死耗子一类恶臭的东西。如果暴徒夜袭,掉进了这种狗屎阵里,该会造成多大的麻烦。韩江林突然想到《水浒传》里用狗屎破妖法的描写,从飘浮起来的恶臭来看,任你有何等的妖法,在这种恶臭面前都无法施展,只能束手待毙了。

群众见到公安人员入村,纷纷从家里走了出来,几个胆大的朝韩江林他们围了过来,要求领导主持正义,严查凶手。

一个群众说,他的母亲前一段时间在寨子里遭毒蛇咬伤,现在仍然住在医院。

韩江林虽然不能保证群众遭毒蛇咬一定是捣乱分子所为,但在这种特殊时期,爽快地答应群众要求,解决群众提出的问题,有利于安定人心。于是,他保证给受伤群众提供医疗费用。

王茂林用苗话给群众做解释工作,苗族群众一向十分相信干部,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后,陆续散去。

韩江林对陈世文说,这次暴力事件影响极坏,不管是何人所为,受到何人操纵,公安要一查到底,揪出真凶,不然,我们没法向党、向群众交待。

是。陈世文的回答并不坚决。

韩江林也知道,这种暴力更多地着眼于恐吓,并不是真正的有意谋害,如果任其自然平静下去,反而更有利于社会的安定团结,如果对这种有深厚背景的暴力事件,追得越凶,牵扯出来的幕后人物越多,在政治层面引发的混乱会更大。但领导的要求就是政治,政治一定要讲公理、讲正道,讲正气,能够维护整个社会安定团结的大局。

公安人员进驻给群众带来的安全感,群众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除了空气中仍然有如丝如缕的臭味,村子复静如初,呈现一派宁静、祥和。

韩江林把陈世文和王茂林叫到一边,要继续调查原因,追捕暴徒,并把刚才的情况整理一下,向常委会汇报。

常委会议室气氛异常沉闷,常委和列席常委会成员整整齐齐地围坐在椭圆形的桌边等候。韩江林进入常委会议室时,所有的目光刷地集中到韩江林身上,他不想让大家过于紧张,特意借群众幽默的智慧在这里一用,故作轻松地笑笑,说,发生了一点小问题,试图骚扰校场坝的不明身份的人,被群众用屎弹击退了。

死弹?出了人命案吗?苟政达的话带着明显的颤音,脸色刷地如死灰一般白,看得出他在等待的时间里,内心是何等的紧张。韩江林心想,与其机械地躲在屋里恐惧地等待结果,不如直接到现场了解情况来得痛快。在屋里等待会被无端的想象杀死脑细胞。

狗屎弹。韩江林一字一顿地说,随后说明了狗屎弹的制作和使用方法。大家轰然大笑,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苟政达侧过身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应声说,只要不出人命,闻点狗屎味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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