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节外生枝

陈钟接到张晓帆的电话,说要和他单独见一面,不要带其他任何人。张晓帆单独约见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陈钟猜不透。他本来是想带着王菡去的,近来,王菡几乎没有约会他了,连他的办公室也少有去。陈钟很烦恼,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迷恋这个女人,怕她生气,揣测着她的心思,有时又莫名其妙地怨恨起来,甚至冒出让王菡遭受灾难的念头。那时候,他的关怀,他的柔情,他的一切男人式的掌握命运的气概,都要暴雨一般泼在这个折磨他的女人身上。感情爆发的巨大洪流,将冲垮她一切矜持防守的屏障,让她在自己面前折服,让她顺从,小鸟依人般跟随他。

甚至,陈钟还偶然地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个灾难,可不可以人为地制造出来,比如一场不伤筋动骨的车祸。闯荡了半辈子,陈钟想得到的事就做得到。一个真正的男人,这辈子一定要干两件事,半夜独行和买彩票。你有胆气,才有蒲松龄笔下艳运突降的机遇,而如果你完全失去了梦想,那么你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

但是,目前最重要的,是应对折腾方式层出不穷的张晓帆,而不是去编织言情小说的梦网。他有意去征询过王菡的意见,王菡提出看法说,重点是要张晓帆坦诚相见,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老是做猜谜的游戏。他出谜语,你猜谜,对的永远是出题的那一边。

陈钟非常同意王菡的看法。浑身赤裸,算是坦诚相见吧?陈钟抱着一个玩世不恭的态度,约张晓帆去月亮湾海滨浴场。那是一个海岸线呈半月形的金色海滩,在风祥市是最出名的海滨浴场。张晓帆不同意,认为没必要那么铺张,只是简单的交流。陈钟又提出去做桑拿,张晓帆还是不同意。

陈钟心里烦起来,说:“张主任能不能依我一次啊?每次都是你定下规矩,我去钻洞。别忘了,以后我们是真正的一口锅里舀饭吃的伙伴啊,应该坦诚相待。那你说到底哪里商谈才合适?”

张晓帆在电话里呵呵地笑起来。他答应,这次商谈完全由陈钟决定在哪里。

“行,我就破例自作主张了。晚上,我到你家里来。”

停了一会儿,张晓帆回答陈钟道:“那也行,不过,就只你一个人来。还是照旧,不准带任何东西啊。”

“行。才知道张主任是正直廉明的啊。”陈钟半讥半讽道。

等到天黑,陈钟才去张晓帆家中,在小区门口下车,他叫司机一个小时之后再来接他。这个司机不是伍晗。黑哥伍晗现在和典当行的关系更加密切,陈钟委派给他一件事,就是做兼职保镖。陈钟需要的时候,就叫上伍晗一路,有时陈钟也让伍晗帮着罗勇山在外联部跑跑。没事的时候,伍晗可以尽情去干自己的事情,每月领取2000元的津贴。伍晗接受了陈钟的聘请,他知道陈钟这是感谢他的仗义,把他当做重要的朋友,而不仅仅是雇员,干事也就更加卖力。

但是今天,因为张晓帆的特别嘱咐,陈钟没有叫伍晗一起来。

张晓帆在家里等他,家里人还有张晓帆的夫人丛美珊。陈钟和她认识多年,现在又同为股东,相互打了个招呼。丛美珊说了声牌友邀请,之后带上提包出了门。这里只剩下他们俩。

“张主任说有要事相谈,究竟是什么事情?是钟祥公司的事吗?”陈钟直接问道。

钟祥公司自开过股东筹备大会后,不等上面的批复,实际上已经开始运作,目前是由董事朱培林负责日常工作。筹备处要等公司正式成立的批复下来才会彻底解散,所以,目前筹备处的罗勇山协助朱培林开展工作。而每一批贷款,都必须由拟任董事长陈钟和拟任总经理刘峰同时签字才算数。钟祥公司目前租用了一处写字楼办公,营业门面正在装修中。

按照张晓帆所说的批复时间来看,区金融办初审半个月左右,最长不超过一个月,市金融办复审并提出是否同意设立的意见是15天以内,省金融办审核决定也是15天之内。再有不超过两个月的时间,钟祥小额贷款公司即可宣告正式成立。

张晓帆想了一下,他在思考应该先让陈钟看哪份材料,好让陈钟逐渐适应,以接受突如其来的灾难。想了一会儿没想好,他便反问陈钟:“有个叫瞿红艳的人,你认识不认识?”

“瞿红艳?”陈钟认真地想了想,摇头说,“不认识。嗯,确实没有一点印象。她是什么人?”

“她啊!呵呵,实名举报,有姓名,有电话,有住址,所以这个人绝对是真实的。”

“举报什么事?你给她打过电话了?”

张晓帆不说话了,起身,从电冰箱顶拿下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取出了一叠材料,材料用订书机订成了几份。张晓帆看了看,翻出最下面的一份,交给了陈钟。

这是一封举报信复印件,上面真实地落下了举报人姓名瞿红艳的住址及电话。

陈钟仔细看起举报信来。张晓帆对他说:“我这算够坦诚了的吧?这也不算是违反纪律,因为金融办要调查的话,最后还是要和当事人对质的,你早晚会知道。”

信的内容,是举报拟成立的钟祥小额贷款公司主要股东、拟任董事长陈钟,有违法行为。陈钟指使雇员在收账过程中非法拘禁公民,已触犯刑法,不宜担任拟成立公司的董事长。举报人是瞿红艳。

“这点事啊。”陈钟笑了。他知道张晓帆的意思,股东大会的决议,改不了。这封举报信,只当是帮他搔搔痒,弄点动静出来权当做一首小插曲。

“这事呢,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你怎样对待。”说完,张晓帆又递给陈钟另外一份材料,省政府制定的《小额贷款公司管理方法(试行)》,这份材料陈钟不知看过了多少遍,里面有些条款几乎都背得下来了。为了深刻地理解,他还请教过王菡多次。王菡是传媒专业毕业,文化程度比他高。闻着成熟女人的体香,聆听着专业的讲解,那是陈钟认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看我用红笔勾过的地方。两个地方。”张晓帆说。

陈钟看见张晓帆红笔勾过的地方:一是第十条第二款,境内自然人作为投资人的符合条件,要有良好的社会声誉和诚信记录。二是第十四条第五款,股东基本情况:股东之间关于出资设立小额贷款公司的协议,各股东承诺相互之间没有关联关系。

“我们的公司申报材料已经交上去了。张主任这时才说,不觉得迟了吗?”

“举报信是综合处前天才收到的。小额贷款公司是一种新型金融企业。南阳区又是金融办筛选的重点试点区,审批不可谓不严。要是这封举报信到了省金融办,恐怕麻烦更大。”

“什么了不起的麻烦,查无实据就完了。那第十四条第五款,是什么意思?”

“在公司设立的申请材料中,要有股东签名的承诺书,承诺相互之间没有关联关系。但是股东筹备大会上,表决的结果是百分之八十多对百分之十多,第一股东居然败得这么惨。这要怎样解释才好呢?”

“那是多年积累的人脉关系。张主任的意思是,股东串通好了的?”

“没有真凭实据,我可不敢这么说。”

陈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咬着牙,脸上那些多余的脂肪遮盖住了肌肉的运动,使他内心的愤怒表现得并不明显。要不是事事都绕不开张晓帆这道坎,他真想把张晓帆当做一个有意找茬的敌人。商不与官斗,那说的是不和整个官僚阶层斗,至于某一个官员嘛,哼!

“那张主任说,现在怎么办?”陈钟学会了反过来给张晓帆布局,欲进则退。

张晓帆微微一笑,并不立即作答。

两人都喝起茶来。茶已经凉了。张晓帆起身,去为陈钟重新泡了一杯龙井。他慢慢地做这些事情。现在,陈钟的面前,就有了两个紫砂壶茶盅,那盖子盖上并拖动时,发出涩涩的沙沙声。

陈钟到底还是耐性比不过张晓帆,先开口问道:“张主任是不是还是想要推刘峰出来做董事长?”

安静了一会儿,张晓帆才说:“既然陈总都已知道,我也不隐瞒。这就是我的意思,但是我也必须遵守规则,股东大会的决议是最高决定。这个决定只有陈总可以改变。”

“刘峰是你什么人?”

“不是什么人。刘峰老家不在本市,这点绝对可靠。我也是受人所托,帮助他也是迫不得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其实,刘峰做董事长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刘峰是第一股东,年轻,富有,还是金融学方面的才子。你说呢?”

“刘峰确实不错。”陈钟心里酸酸地说。他也弄了一个大专文凭放在那里的,实际经验的年限也过得了关,以他的基本资质,做小额贷款公司董事长的是符合条件的,这一点上他不太在乎。陈钟说:“但是股东大会的决议是不可逾越的原则。”

“那全在于陈总的个人决定。董事长换一个人,那么面临的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陈总的红利,不会因此有半点损失。你还有典当行要照顾呢。而要摆平举报人,压住举报,很难。你有什么仇人吗?”

张晓帆问,他想引导陈钟,把怒火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

陈钟想着事,没有立即回答张晓帆。举报人不仅深知要害,而且做了精心的调查。这瞿红艳究竟是谁?听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可是自己确信不认识这个人啊。

但是,陈钟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查得出来。一件如此重大的事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阻碍而改弦更张。他默默地拿起举报信,默记着手机号码。这点他不想做得太露骨,让张晓帆有所察觉。

“重点是要查出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晓帆说。

“我会去查的。”陈钟说,他自信已经记住了手机号码。看张晓帆没有回应他,陈钟又说,“其实,举报人所列举的事实,纯属子虚乌有。”

“这件事是捏造的吗?”张晓帆没想到陈钟会否认,这时候反倒是他有些紧张了。

“当然。并不是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扯,随意抹黑我,举报人就能达到目的了。”陈钟带着奇怪的微笑面对张晓帆,向张晓帆暗示着他陈钟心里很清楚,没有张晓帆从中作梗,什么举报都是浮云。

“是吗?可是举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东旭区刑警大队还留有刑事档案记录,一查便知。”

即便有记录,那是伍晗的事,与自己无关。陈钟在心中得意地一笑。

啊,糟糕!陈钟忽然醒悟了,伍晗现在不是自己的雇员了吗,有工资档案记录,肯定还会找到人证和其他证据,举报人不会想不到这点。把这些事联系起来,说自己和伍晗完全没有关系肯定站不住脚。何况还有当时的询问笔录在。如果金融办硬要把这事往自己身上套,那也说得过去。张晓帆硬是拿住了自己的七寸。

但是陈钟不甘心就这样就范,他想了一下,带有警示意味地说:“这样,我先回去处理一下,先摆平这事。本来这事也是可大可小的。张主任和我心里都明白。如果举报人偃旗息鼓了,那金融办也不会节外生枝吧?”

“看你处理的结果啦。只要陈总处理得好,不留什么后患,我也好操作。关键是怕处理不当,举报人直接捅到省里去了。很多事还要请原谅。我也有我的难处,这些难处,呵呵,还难以对他人讲。”

张晓帆的话让陈钟心里打了一个结。

瞿红艳是谁?如果与雅客典当行有联系的话,那么外勤部主任罗勇山应该是最清楚的了。第二天,陈钟一进典当行,立即打电话叫罗勇山到总裁办公室来。

罗勇山这段时间表现不俗,特别是在担任钟祥小额贷款公司筹备处秘书长期间,帮助陈钟战胜第一股东刘峰而任董事长,他罗勇山功不可没。陈钟单独召见自己,那是有什么重大任务委派,或者是准备嘉奖。万勇山最大的愿望,就是做雅客典当行的副总裁。钟祥公司成立后,陈钟肯定要花大力气去管理那边的事务,典当行则要倚重老臣了。这方面,他认为王菡和自己最有实力,最有可能。王菡近来和陈钟关系好像很亲密,他万勇山也要加一把劲,才能达到自己的理想。

“有个叫瞿红艳的女人,你知道是什么人,怎么会和典当行有关系?”陈钟一见万勇山,直截了当地问。

万勇山没料到是这样一个问题。他想了想说:“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我想想。哦,想起来了,她是沈万山的老婆。”

“沈万山?”

“就是那个借款不还,赖账的那位老兄啊,后来他老婆以房屋做抵押,我们典当行才续借的。”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原来瞿红艳是他老婆。哼哼,干的好事。”

罗勇山看着陈钟,不敢轻易发问。

陈钟立即给伍晗打电话,叫他马上到总裁办公室来。

“什么事啊,陈总?”罗勇山终于忍不住问。

“沈万山居然叫他老婆举报我,想给小额贷款公司的成立制造麻烦。”陈钟恨恨地说。

“有这样的事?”罗勇山也不敢相信。

“这是真的。举报信原件,我都看到了。你和伍晗,去把沈万山给我弄来,我想看他究竟是不是活腻了。”

“好,我马上去备车,伍晗一到马上出发。我们把沈万山带到一个僻静地方,再通知陈总。”

“嗯。做得隐秘一点。”

“一定!”

风急火急的伍晗,一个小时以后,就通过电话找到了沈万山。他带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小混混曹俊,开着典当行的金杯轿车,找到沈万山喝上午茶的地方。伍晗停了车,叫小混混儿去给沈万山说,他老婆出车祸了,这车是来接他去医院的。刚才打电话联系时,伍晗已经知道沈万山单独一个人,所以这样编排了故事。

“机灵一点,一定要带他来。”罗勇山吩咐道。

小混混儿曹俊到了茶馆门口,往里头看看,喊了一声:“谁是沈万山?”

沈万山答应了,小混混曹俊朝他走过来。沈万山正要叫茶铺老板再泡一杯茶来,曹俊摇手道:“不必了,有急事。你老婆出了车祸,进医院了,让我来报个信。”

“啊!?”沈万山吃了一惊。

刚才不是有个陌生的电话,约自己谈一笔低息贷款的事吗?沈万山正为钱的事闹心,要倒腾货物,买东卖西,没有资金了这咋办。欠了不少债,这朋友也变少了。仓库里放着的那价值20多万的大蒜,他暂时不想出手,想再等一个月,即使减掉仓储费也能多赚一点。外面的那些债又真难收。看来,下个月无论如何,都得把手中那批玉器送到广东去出货,便宜卖了,可以回款十来万。沈万山以前只做古董玉器,没想到汶川地震过后,玉器竟然走不动了,价格奇低,这一年多亏大了。他放了风出去,有人主动联系要商谈贷款,沈万山正高兴,便在茶馆里等。

贷款的信息怎么突然变成车祸了?难道不是刚才打电话那个人?听声音是听不出来的。沈万山吃不准,坐着没动。

“什么车祸,哪里出的?”沈万山问。

“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要不是你老婆叫我通知你,我才懒得来呢。是不是老婆死不了,都不着急了?混球一个!车在外面,我没空等你,走了。你自己到医院去跟瞿红艳解释。”小混混儿曹俊骂道,骂完,真的转身就走。

一提到瞿红艳,沈万山信了,他几天没有回家了。沈万山急急忙忙起身,茶铺老板叫道“还没给钱呢”。沈万山摸出一张钞票,20元的,扔在桌上就走,也没找补。

一辆银灰色金杯在路口等他。上次蹭了车,陈钟就不让伍晗单独开帕萨特v6了,除非有他陈钟在。这次给了伍晗典当行里跑外勤的车,这车耐用,是挺实惠的一种车型。

伍晗坐在驾驶位置上,罗勇山坐副驾位置。沈万山从后面走来,看到的是他们的背影。沈万山也没那个心思去看。曹俊走在前面,拉开了车门,沈万山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曹俊随即也进了车。

刚刚坐定,沈万山突然察觉不对,那司机不是非法拘禁过自己的伍晗吗?再往旁一看,副驾上坐的是罗勇山。唯独曹俊他不认识。

“你们,要干啥?”沈万山喊道,话音刚落,腮帮子上“啪”地一下,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这拳很重。曹俊个头比伍晗高,力量也足。他这一拳让沈万山嘴角流出了血沫。

“活够了的话,尽管叫。”曹俊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盯着他。

“别打他。”罗勇山回头说,“沈万山,你跟我们走一趟。老实点,少受罪。”

凭刚才曹俊那个凶狠劲,沈万山估计自己就是对付曹俊一只手,都打不过。他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曹俊果然没再动武,但是紧贴着他。金杯车穿过市区。雨滴落下来,越来越多,一场中雨来了。

陈钟接到伍晗电话,立即一个人驾着帕萨特赶往伍晗说的一个废弃的冷库。陈钟判断一下地址,那里是市郊,估计得跑上5公里。这下雨天,不敢跑得太快,陈钟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沈万山身边,狠狠地踹上他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