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雪白雪 孙浩 第2页,共2页

田爽狠狠地瞪了崔广大一眼,夹在纪检委书记和小黄的中间,离开了崔广大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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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忙了一个上午,等李芒赶回政府机关食堂的时候,一看表,已经是十二点四十分了。食堂的康师傅给他特意炒了一盘最爱吃的猪肉炒尖辣,又给他做了一碗素烩汤,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饭的样子,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好人,在咱清田都呆不长呀!”

李芒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快速地吃完饭,冲康师傅笑了笑,离开了食堂。他也是整个政府机关中午最后一个走出食堂的人。

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刚要坐下想看看今天的报纸,听外面有人敲门,他上前把门打开,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进来。此人有四十四五岁的年纪,一米七五的个头,白白净净的脸,留着分头,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提着一个挺大的兜子,进门就说道:“我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我叫郑京生,想找一下政府的李市长。”

李芒赶紧点头道:“我就是李芒,清田市政府的副市长。”

那人赶紧伸出手,与李芒握握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红皮的工作证,递给了李芒:“这是我的工作证件,请您审阅。”

李芒接过这个由省委印制的工作证,打开,里面是一张一寸的近期彩色照片,照片上盖有省委的钢印。照片上的人与实际进来的人是一模一样,照片肯定是近期的。工作证部别一栏打印着省委政策研究室,姓名栏打着郑京生三个字,性别栏打着男,年龄一栏打着四十五岁,和李芒是同岁,只是在职务那一栏,打着研究员三个字。李芒把工作证前后左右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这是一个真的工作证件。然后笑着把证件还给郑京生,并客气地让道:“你请坐,请坐。”

郑京生把证件收起来,坐在沙发上。李芒也给他泡了一杯茶,亲切地问道:“您从什么地方来?是刚到我们清田吗?”

郑京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样子他是走得很急,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放下杯子说道:“我是下来搞调查研究的,从省委出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先到了附近的几个市,刚刚到你们清田。”

“那你吃午饭了吗?”李芒关切地问。

“吃过了。下公共汽车以后就在车站附近的一个小饭店吃的。”郑京生回答着,又喝了一大口水,也许是因为午饭吃咸的原故,一杯水已喝光了。李芒赶紧站起来又给他把杯倒满,然后问道:“出来搞调查研究,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省委机关刚刚搞了机构改革,省委政策研究室人手本来就不多,又减了几个人,各人都有一大摊子的事儿。我这个人呢,还喜欢独往独来,一个人下来更随便些。”郑京生说话声音不高,听起来很动听,不像有什么假话。但李芒还是不放心地继续问道:“省委政研室的,你下来应当去找市委研究室呀,那样上下对口,不是更方便吗?”

郑京生笑了笑:“道理是这样,可我从别的市来,事先也没和你们市委打招呼。再说,我也是刚从别的地方调到省委政研室的,下面的人几乎不认识,找与不找都一个样。我到市政府来,还是想更多地了解一些经济方面的情况,找政府,那不是更方便吗?”

李芒赞同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郑京生还是有头脑的,了解经济工作,还真要直接找政府,别找二传手。他看着郑京生问道:“你是北京人吧?”

郑京生一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李芒哈哈一笑:“你的名字就告诉了我,京生,北京生的嘛!”

“嗯。北京生的,可又不是完全在北京长大的。”郑京生回答。

“你下过乡,后来或者是参军,或者是上了大学。一九五六年出生,属猴的。”李芒看着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他惊奇地问。

“我和你一样。同龄人,有同样的经历。下过乡,上过大学。”李芒说。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都是属猴的。”郑京生显得很高兴。认识了一个同龄、同经历的人,对于他的调查研究会有很大的好处,两个人的感情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你是几月份出生的?”李芒问。

“一月。”郑京生回答。

“那你比我大,我是七月,整整大了半年。”李芒爽快地说着,又给郑京生的杯子里倒了一些水。

“我是头一次到你们清田市来,也是头一次到东都来。我想在这住几天,顺便搞点调查研究,也想抽空和你们基层的领导干部们扯一扯,了解一些更为真实的情况,希望得到你的大力支持和帮助。”郑京生说。

“这个没有问题。你就住在政府的招待所,条件可能差一点,但你要真是想来搞调研,也就不会在乎什么条件了。调查中需要我们帮助的,提供的,你就尽管说出来,我们会全力支持的。但现在正是年终岁尾的时候,各方面的工作也非常的忙,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是省委大机关的,也要多多原谅啊!”李芒也客气地说着。

“那么,现在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先说说自己调研的一些想法,想调查的一些方面,请政府有个准备,给我提供一些资料。”郑京生说道。

“可以。你说吧,我先一一记下来。”李芒说着拿起桌上的笔,准备在本子上记录。没有敲门,门就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进来。“李芒啊,大娘来看你来啦!”

李芒抬头一看,忙放下手里的笔,快步迎了上来:“刘大娘,你怎么来了?”

“俺为啥不能来?俺就是想你了,要来看看你。”老太太说着,放下手中拿着的一个小篓,篓上面用一块花布棉垫盖着。老太太没有戴手套,满是青筋和皱纹的手被冻得发紫,她的脸干瘦干瘦的,堆满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已经全白,只是身子骨还非常的硬实。

李芒上前把她让到沙发上,又要倒茶,被老太太一把拦住:“别来那个,俺喝着不习惯。渴了,给俺弄点凉水来。”

李芒连连点头:“那好,那好。”拿着杯子,到外面接凉水去了。

郑京生看着进来的这位风尘仆仆的老太太心里在想:她是李芒的什么人呢?直系亲属吗?不太像;一般的干群关系呢?也不太像。于是他亲切地问了一句:“大娘,你和李市长是……”

“他呀,他是俺的孩子。”老太太十分自豪地说。

“你的孩子?”郑京生不大相信。他又试探地问:“你老真行,有这么个市长的孩子。”

“那敢情。到老了,有这么好的市长当孩子,俺就是闭上眼也……”老太太刚要乘着兴劲往下说,李芒已经端着水杯回来了。他真的给接了一杯凉水,放到了老太太的面前。老太太也没客套,端起凉水杯子,“咕咚”、“咕咚”地一口气把一大杯子凉水全都喝光,然后用衣袖抹了抹嘴巴头子。大冬天里,能一口气喝这么大一杯子的凉水,足可见老太太的身体了。

见郑京生吃惊地看着老太太,李芒赶忙介绍说:“这是我三年前认识的刘大娘,住在咱们市的苦水村,是个山区的小村子,离这有八十多里。刘大娘是一位烈属,年轻的时候丈夫参加了抗美援朝的担架队,去了朝鲜就再也没有回来。她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也把我当成她的亲人啦!”

郑京生听后点点头,赞叹地说:“一个市长,能有这么一个自己认得的穷亲戚,也是很不容易的呀!”

“李芒呀,俺今个这么大老远的赶来,是急着来问你一件事,你咋的要调走呢?”老太太两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李芒问。

“大娘,您,您怎么听说的?”李芒问。

“是昨晚上村书记特意到家里告诉俺的。他说到市里来办事,满城里都这么的传说。还说你在这里没干好,去什么生育委员会。俺就琢磨,凭你对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婆子都这么好,咋就能没干好呢?俺是根本的不信。想打电话问问,家里又没有。再者,俺也是想来看看你,这一晃又几个月没见你了,怪想的。俺还给你捎来了一百个鸡蛋,这可是真正山里的笨鸡蛋,没吃什么饲料,都是打野食的鸡下的蛋,是正儿八经的什么绿色食品呢!”老太太说着,指了指地下放着的那个篓子。

“怎么,你要调走?”郑京生听了老太太的话,也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李芒。

李芒淡淡的,也算是苦苦的笑了笑:“不知道,这些天真有不少人这么传说。”

“传说能准吗?”郑京生又问。

“在东都,有时传说是很准的。”李芒面无表情的回答了一句。

“那,那凭啥子要调你走呢?你犯了啥错误不是?”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看着李芒问。

“错我是没犯啥,这我心里有数。只是这里面的情况太复杂,也是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的。”

李芒的话音刚落,只听“口当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踢开:“李芒,我操你妈,我操你奶奶。”曾恒凶神恶煞般地出现在门外,他大饼子脸涨得通红,满嘴的酒气。还没等屋里的三个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冲进门来,用手指着李芒骂道:“我操你妈,李芒,你凭什么把我的二百五十万拨走,那是我干爹定的,那是我的钱。”

李芒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冲着曾恒道:“你骂什么,钱是我批的,我是常务副市长,我有这个权力。”

“你有权力?我操你妈,我今天就是来收拾你,不打你,你是不知道我曾恒的厉害。”他大声骂着就往前冲,坐在沙发上的老太太一下子站起来,快步地冲到了写字台前,用那瘦小的身体挡住了站在写字台前的李芒。她怒目地看着曾恒:“你敢打俺的孩子,就先从俺的身子上过去。”

“你是哪儿来的老×太太,管你×事。”曾恒骂着就要拉老太太。郑京生已经坐不住了,走了这么多的地方,还真没看见在一个市长办公室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一步上前,也站到了曾恒的面前:“你这个同志,有话好好说,凭什么骂人?”

“骂人,我还要打他呢!”曾恒叫骂着还要往前冲。这时,从门外快步跑进来了秘书长秦伟俊和办公室主任黄雨生。黄雨生上前拉住曾恒的胳膊:“曾经理,您别生气,您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呀!有话慢慢说嘛,现在是李市长主持政府工作。”

一席话,又把曾恒的火点着了:“他主持个屁,过几天我干爹回来了,有他好戏在后面。”他伸出手,用两个手指点着李芒:“我今天告诉你,李芒,二百五十万你必须立即给我拨回来。在清田,谁敢动我曾恒的一根毫毛,我让他妈的跪着给我立起来。今天我实话告诉你,年初考核你,就是我拉的选票,我一句话,有一半的干部听我的。你想在这儿干下去,没门。现在我他妈的还告诉你,你这个副市长,当不了几天了,年前这一关你就过不去。”

“你闭嘴,赶紧走。”秘书长秦伟俊拉着脸,上前来拉曾恒的胳膊。

“你也小心点,跟着李芒跑,没他妈的什么好果子吃!”曾恒冲着秘书长骂道。

“快拉走,快拉走。”秦秘书长冲着办公室主任黄雨生说。两个人一同拉曾恒。

曾恒膀大力粗,又借着酒气,两个人扯不动。这时楼下保卫科的人员上来了几个,秦秘书长赶紧让他们一齐拉走曾恒。人多扯他,曾恒挣扎,来回推来推去,曾恒一脚,将老太太的篓子踢翻,鸡蛋洒了一地,曾恒用脚踩着鸡蛋,嘴里还一个劲地叫骂:“李芒,我跟你没完,我让你马上滚出清田市……”

大伙儿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曾恒推走。两个公勤人员赶紧拿来拖布,脸盆,收拾满地的破鸡蛋,打扫屋里的卫生。

李芒脸色苍白,他紧咬着嘴唇,坐在写字台前。老太太看着公勤人员拿走一脸盆的破鸡蛋,伤心地掉下了几滴泪水,自己半年没舍得吃的鸡蛋,想送给自己心疼的人来吃,却被人踢个粉碎。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堂堂的市政府,怎么会发生这等事情。郑京生看完刚才发生的一切,掏出笔记本记了点什么,然后打破了屋里的沉寂问道:“李市长,敢来这么大骂的是谁呀?”

“他叫曾恒,是清田市建筑公司的经理。”李芒回答。

“一个公司的经理,敢在政府这个样子吗?”郑京生不解地问。

“他和别人不一样。有些来头。”李芒回答。

“那他提的二百五十万是怎么回事?”郑京生又问。

“今年他给市里建了一个小宾馆,预算安排了二百五十万。可他的工程开工才不久,市长就把这二百五十万留了出来,还没等拨下去的时候,一些学校的教师因为几个月没开工资闹着不上课,影响非常坏。我就决定把这笔钱拨到教委,先给教师开了工资,缓解了一下矛盾,就是这件事。”李芒回答。

“你做得也对呀!他提到的干爹是谁?”郑京生又问。

“他的干爹就是我们市长姚全福,前天到北京看病去了。说白了,也就是跑关系去了。我们的市委书记要提拔调走,他和另外一个人争市委书记的职位。”李芒平静地回答。

“啊!怪不得会这样。”郑京生点着头,合上了笔记本后又问:“他对你这样,对别的副市长也这样吗?”

“他心中只有一个干爹。每个副市长他都没放在眼里。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管民政的一个副市长,被他一个嘴巴子打得耳膜穿孔,住了两个多月的医院,后来被调回东都市,安排到了政协。从此他见人便讲,在清田市我怕谁,一个嘴巴子就可以打走一个副市长。事情就这么怪,打了副市长以后,他不但没受什么处分,反而提拔当了经理。这样一来,清田市的干部、群众也都怕他,他是很有市场的。他刚才不是说了吗,拉选票划掉我的,就是他牵头干的。现在想把我一下子赶走,也是他在前面打冲锋。”李芒说完这些话,喝了一口水。

“他这样一个形象,有那么大的能耐赶走你吗?”郑京生不相信地问。

“你可别小看他,他有这个能耐。他有钱,可以拉拢一伙人,天天吃喝找小姐,更主要的是他有坚强的靠山,一把市长是他的干爹,这谁不害怕呀!他跟东都市委组织部的人也非常的熟,好多信息,都是他最先得到的。这些人的力量,不可轻估呀!”李芒说完这些话,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已经露出了一些微笑。

“孩子,这儿这么乱,调你回去,俺看你就回去吧,跟他们斗,也犯不上呀!”老太太听完李芒刚才说的这些话,也改变了态度。她站起身,“唉,给你拿的鸡蛋,也让刚才那个王八蛋踢了,就算是喂狗了吧!俺得走了,三点钟有一趟最晚的车,要不就赶不回去了。”

“不,大娘,您老可不能这么走。本来春节前我是要抽空看您去的,我也有半年多没去苦水村了,我也真想去看看。这样吧,一会儿我用车送您回去,我也顺便在村里住一宿,第二天搞点调查研究。过年我要给您买的一些年货,也随车带去。我真要是工作变动了,过年也不可能有空去看您了。”李芒边说边起来,走到刘大娘跟前,用手把她又按到了沙发上。

“你这么忙的,到俺村咋还能住上一宿呢?”老太太不解地问。

“我不光是看看您,送送您,我还想了解一下你们村在歪头岭上住的那几户人家。想让他们移民下山,可他们怎么总是不愿意呢?”李芒说。

“唉,咋说呢,那几户人家,就是舍不得那个歪头岭,宁可受苦,也不肯下来呀!”老太太点头说道。

李芒又对郑京生说:“老郑啊,你今个来,就见到刚才这场闹剧了,真不好意思。社会嘛,有时候就这么复杂。你要了解的这些问题,今天恐怕是谈不上了。这样吧,我一会儿送你去招待所先住下,休息休息。等我明天从苦水村回来,咱们再谈好不好?”

郑京生摇摇头:“你不用这么客气。你要下乡,去什么苦水村,我也想跟你去,实际了解了解情况,有时间,咱俩还可以在车上谈。”

“那怎么行,村里的条件太差了,您一个省委下来的……”李芒摇头。

“你当副市长的能去,我为啥就不能去。我也想体验体验生活呀!”郑京生坚定地说。

“那好,你们俩就都在俺的家住。俺把西屋的炕烧得热热的。”老太太在一旁首先表示欢迎。

“那,那好吧。”李芒只好同意。然后说道:“你们俩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下去安排安排,四点钟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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