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雪白雪 孙浩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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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被办公室主任黄雨生和其他几个保卫人员连推带拉地从二楼走到一楼。曾恒仍然是边走边骂,骂声是一浪高过一浪。他边骂边打着饱嗝,喷着呛人的酒气。黄雨生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曾经理,您就别骂了,有什么事儿,等姚市长回来再说吧!”

“告诉你,我干爹回来,决饶不了李芒这个×养的。你们这帮人,我他妈的是看透了,都是条狗。你们可要看好谁是真正的主人,我干爹这次要是在北京把事弄明白了,回来我全他妈个×的收拾你们。”曾恒继续大声地骂道。

“别别别。曾经理,这可不关我的事呀!我黄雨生对您,对姚市长,那可没一点的不字呀。您可要在姚市长面前说我几句好话呀,我还等着姚市长回来提拔我呢!”黄雨生满脸堆着笑,一副小心的奴才相。

“妈了个×的,等我干爹回来再说。你记住,有什么事要及时告诉我。”曾恒大声地命令着,走出了市长办公楼。

黄雨生跟着追出去,关切地问:“曾经理,您上哪儿去?我派个车送你呀?!”曾恒把头一摇,用手往政府斜对面指了指:“我他妈的去怡人楼找小姐。”

曾恒所说的怡人楼,是政府大楼斜对面的一栋二层小楼,有两千多平方米。这是“文革”后期建的供销社,楼不大,但很结实,当年也曾是清田县的一个主要商业网点。后来改革开放,供销社就越来越不行了。两年前,已经是资不抵债的供销社关门,决定把这栋二层楼租出去,用租金给大伙开工资。供销社地理位置好,又在政府的对面,想来租房子的人很多,有的要开饭店,有的要办旅馆,有的要开舞厅,也有的要办超市,租金也从开始的每年十万元,炒到了二十多万。曾恒也看好了这个小楼,他要开一个桑拿浴。他一出面,别人就不敢竞争了,有干爹市长姚全福做后盾,租金一下子由十万降到了五万,还是后打租。供销社主任尽管心里直骂,可表面上还得一个劲地笑着点头。房子租下后,曾恒进行了大的装修改造,不仅外面弄得灯光闪烁,特别是二楼,全部搞成了高档包间,并开始聘用三陪小姐,公开进行卖淫嫖娼活动。于是,清田市上上下下流传着这样几句顺口溜:“本届政府有成就,砍了一排树,修了一段路,政府对面开了窑子铺。”

曾恒用力推开了怡人楼洗浴中心的大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站在大厅门口两个穿戴很薄的小姐马上迎过来亲切地叫着:“总经理回来啦!”

曾恒扫了扫那个大眼睛的小姐,是前天晚上陪他睡过的那个。他高着嗓门喊道:“快把曾彪给我喊来。”

“哥,不用喊,我来了。”随着话音,曾恒的弟弟曾彪出现在他的眼前。虽然他们是亲哥俩,一母所生,可长相却是完全的不同。曾彪长得是又瘦又小,小脑袋,小眼睛,尖下巴,水蛇腰,没一点儿出众的地方。他是洗浴中心的名义经理,日常的一切管理等事务都由他来负责。

“他妈个×的,刚才我到政府闹了一通,这个李芒,竟敢把干爹拨给我的二百五十万宾馆建设款拨给教师开了工资,他有多大的胆子?今天要是屋里没有别人,我非打他一顿不可,让他妈的知道我曾大爷的厉害。”曾恒说着,一屁股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曾彪的小眼睛在大厅里扫了扫,还真有不少来洗澡和结账的,他拉了曾恒一把:“哥,有话咱到楼上说去。”

楼上有一个休息大厅,大厅的灯光很昏暗,大屏幕电视上正演着一个似黄非黄的片子。有几个人在大厅里休息,一排十几个穿得很性感的小姐在等待给客人服务。大厅的两头是各自独立的包间,这也就是小姐们“做活”的地方。曾彪扶着曾恒一上楼,就被一个领班的小姐迎上来:“老板,您去哪一间?”

“去快活间”。曾恒说道。

“快活间刚刚有人进去,活也不能做完,是不是去宽心间?”领班小姐小心地问。

“行吧。”曾恒答着。

“老板,您今天看好哪一位小姐?”领班小姐又问。

“先不要小姐,我和他有事商量。”曾恒大声地说。

领班小姐把他们哥俩领到了宽心间。屋内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毛巾被,床头柜上放着一卷卫生纸。领班小姐打开空调,又让服务员上了两杯茶水,然后退了出去。

曾恒喝了一口茶,然后往床上一倒,又开始骂道:“李芒,我和你没完。我要让你立即滚出清田市……”

曾彪转动着小眼睛:“哥,咱干爹不是给李芒打电话了吗,让他不要动这笔钱,他怎么还给拨出去了呢?”

“谁说他妈的不是呢!干爹从北京给他打完电话,就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他还让我盯住宋忠。谁想宋忠这个兔崽子,竟装病没有去上班。我以为他不上班就不能拨钱呢,李芒这个×养的,亲自去财政局拨款,等我知道了,钱他妈的已经拨走了。”曾恒说着,又喝了一口水。

“哥,钱已经拨走了,你生气也没有用,等干爹回来了,一定会替咱出这口气。咱现在这里的生意这么好,也不急着用那几个钱。”曾彪替曾恒说着宽心的话。

“事,倒是这么个事。有咱干爹在,这二百五十万早晚也跑不了。可他妈的钱只有到了自己的账面上才是自己的。现在快过年了,各方面也都要打点,光干爹这一块,没有五十万也不行呀!”曾恒看起来很粗野,实际办起事来也是有头有道。

“哥,也不知道怎么的了,这几天的生意就是特别的好。不光清田的人来,东都市的人来,连附近的几个大城市的人,都开着车往这来。咱这十四个小姐,从中午开始就没闲着过。我听领班的小姐说,有个最靓的小姐,一天接了三十多个,都要被干得不行了。还有两个小姐来了例假,也没闲着。”曾彪满脸笑意地说。

“小姐不够就赶紧找人呗,这年头小姐不是他妈的有都是么!要找一点高档次的,最好能他妈的找几个处女来,有几个当官的和有钱的要尝鲜,开个苞也他妈的多要几个。”一提到多弄钱,曾恒的眼里放着绿光,如同饿狼一样。

“哥,我担心你弄大了,引起上边的注意,弄不好要出事的。”曾彪小心地说。

“没事。公安局你不是都弄通了吗?”曾恒反过来问。

“通都是弄通了。咱清田市的几个局长,科长那是没说的。刚才一个局长,几个科长洗过澡,我又给找了两个靓的,干完了我又每人塞了两千。东都市公安局的,上个星期我又去打点了一次,他们就装着不知道,睁眼闭眼吧!”曾彪说。

“公安局方面我看他妈的问题不大。我现在最恨的就是李芒。必须把他立即赶走,越快越好。你不是有关系在东都市委组织部吗?问过他们没有?到底有什么消息?”曾恒又问。

“问是问了。他们说,李芒调离清田市基本上是定下来了,说是什么书记碰头会定下来的。可到底什么时候上常委会,还说不清楚,也可能年前,也可能年后。”曾彪认真地说。

“别他妈的年后,我一天也不想在清田看到李芒。如果是年后,我这个年也他妈的过不好。你再花点钱,让这些人想想办法,我他妈的早明白,这些人做糖不甜,做醋可他妈的酸。你看提拔一个人他们说了不算,可要是让他们坏个谁,个个都有办法,那办法我们怎么想也他妈的想不出来。让李芒滚蛋,越快越好,花多少钱我不在乎。”一提李芒,曾恒就觉得特别的火,特别的烦。

“哥,你用不着上这么大的火。李芒出事了。”曾彪满脸是笑地说。

“出事了?出他妈的啥事啦?”曾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曾彪。

“我也是刚刚听说,市里的那个女企业家田爽,拿了十万元钱要为李芒买官,不要让他离开清田,被市委崔书记当场拿下,当成反面典型啦!你想,崔书记能看着李芒在清田有权有势么,这回好,让他们自己和自己干吧!我们也看看热闹。”曾彪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好。真是他妈的天助我也。只要能尽快赶走李芒,谁的力量都行呀!”曾恒说着,又躺了下去,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喝过酒,又闹了一通,他觉得很累。

“哥,你休息吧,要不要找个小姐来?”曾彪关心地问。

“嗯。找一个也行,弄一个新鲜点的来,我他妈的没了女人,也真是睡不着觉。”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田爽才空着手,满脸晦气地坐出租车回到了家。进了门,把那件两万元买的貂皮大衣一脱,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就坐到了沙发上。

丈夫老孟赶紧迎了过来,满脸是笑地问:“咋样?事儿都办妥啦?”

“妥个屁。”田爽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看着满脸怒气的老婆,老孟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到底咋啦?”

“让人给耍了。”田爽仍然是没好气地回答。

“官没有买成?”老孟又问。

“买个屁,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咱是找错了地方。”“那,那十万元钱呢?”老孟瞪大了眼睛问。“钱也给扣下了。说这是违法犯罪,还直问我是谁指使的?还……”“事没办成,十万元钱就这样没有啦?那,那可是十万元呀!”老孟不管老婆是不是高兴,第一次打断了田爽的话。十万元钱就这么扔出去,他实在是太心疼了。“你别钱不钱的好不好。现在早不是什么钱的事啦,听话听音,我已经听出来了,那个崔书记对李芒是有意见呀,而且意见肯定还不小。不然,这事也不会往大里整,还把什么纪检委的书记都找来了,又做什么笔录,对我像是审犯人似的,还要在记录上签字。我田爽,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我拿钱是公开的,就是要给咱老百姓买回个好官,这有什么错?”一提起话头,田爽的气又不打一处来。“那,那你吃午饭了没有?”老孟关心地问道。“吃个屁。问了我好几个小时,听那口气,姓崔的那个书记想把我关进去,叫什么收审。

倒是那个姓洪的纪检委书记,在电话里反复和姓崔的说,才把我放了回来。还说不准我出远门,要随叫随到,这是什么事呀!”田爽的气是鼓鼓的。“那我赶紧给你做饭吃去。”老孟说着,快步到厨房做饭去了。躺在沙发上,田爽的脑子乱极了。她暗暗地骂自己:田爽啊田爽,你这不是混蛋嘛!你这一个明明白白的大活人,还是一个什么企业家,怎么能一时心血来潮干这种蠢事呢?现在事情闹大了,损失十万元钱是小事,这要是坑了李芒,那,那我怎么能对得起他呢?唉!我这不是太混蛋了吗?她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伤心,竟忍不住倒在沙发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丈夫老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面走了进来,一见田爽在哭,吓得忙放下面条,上前摸着田爽:“你可别哭呀,十万块钱,就算咱丢了吧,让小偷偷去了,我都不心疼了,你还心疼啥呢?”田爽把老孟伸过来的手使劲一推:“你就知道钱。那钱是什么好东西,想当年没有李芒副市长,我能挣到今天这些钱吗?现在不是什么钱的事情,是李市长今后前途的大事。”“啊?!这管李市长什么闲事。要买官是你田爽想的事,人家李市长也不知道呀!怎么能往李市长身上弄呢?”老孟翻着眼珠看着田爽说。田爽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用毛巾擦干了眼角的泪:“这官场真是太险恶了。咱们出点力,做点买卖还行。真的动心眼,真不是对手呀!我这蠢事干的,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挺着,我得赶紧想办法。”“想办法也要吃口饭呀!你哪能就这么饿肚子呢,我知道你的饭量,这一大碗面也不一定够你吃的。”

老孟说着,又把那碗面端到了田爽的面前。“你就这么没心没肺啊!都啥时候啦,我还有心思吃面?要是因为我,坏了李市长今后的远大前途,那,那我以后可怎么在这社会上活哟!我可怎么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哟!”田爽说着,又哭了起来。老孟只好再次把面条碗放下,心疼地看着老婆。他跟田爽过了大半辈子了,什么苦,什么罪都遭过,都受过,田爽这个有男人性格的女人,都咬咬牙挺过来了,从没掉过一个眼泪。而惟有这次,一不小心,办成了这件错事,她是十分痛心。“那,那你快去告诉一下李市长吧,让他好有个准备。”老孟突然想出了这个办法。“我去见李市长,可咋个开口呢?”田爽十分为难地问。“这……”老孟张开的口又马上闭上了。见了李市长,真的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了一阵子,田爽说:“你把面条端走吧,我要一个人想想法子,想好了再说。”老孟点着头,端起那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走出了屋子。田爽想一个人睡一会儿,可她怎么能睡得着呢。一闭上眼,就闪现出李芒的影子,就闪现出那难忘的一幕又一幕……那是她的饲料厂刚开工不久,一个上午,就来了三伙戴大盖帽的。一伙说她的手续不齐,要立即停工;一伙说是环保有问题,要先罚款;还有一伙什么也没说,先把厂门用封条给封了。面对三伙大盖帽,她是有理也说不清,当即满嘴烧起大泡。三伙人还都互相认识,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谁也不离开工厂,或是想要拿点什么,或是想在这吃午饭。田爽实在没有办法了,说是要打个电话弄点钱,偷偷出去给李芒打了个告急电话。当时李芒正在办公室主持开个小会,他立即停下了会,驱车赶来了。那情景现在想起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当时她正满脸是笑地准备安排三伙大盖帽去一个大酒店吃饭,还没出门,李芒的车子就开到了工厂。他下车走进厂门,和要出去吃饭的三伙人碰个正着。三伙大盖帽一见市长来了,一个个都笑着点头,三个领头的还甜甜地叫着:“李市长好,李市长好。”李芒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当即把他们喊住:“你们都别走,我有话问你们。”他冲着第一伙问道:“这个企业还有什么手续不全?还差什么缺什么?”第一伙的头儿看着李芒严肃的面孔,鸡叨米似的连连点头:“手续都全了,都全了,什么也不差。”李芒又问第二伙领头的:“工厂环保有问题,你们是怎么帮助解决的?政府机关不是要为企业服务吗?你们都是怎么服务的?”第二伙领头的脑子转得很快,马上说:“报告李市长,我们就是下来帮助工厂服务的。一个呢,无偿帮助工厂上环保设备,明天就来搞设计。二个呢,也是来向田经理学习,一个女企业家,干得这么好,真是不容易呀!”李芒听后点了点头,又问第三伙领头的:“你们到下面来干什么呢?”第三伙的头头更聪明,早已经把刚贴好的封条偷偷地撕了。他晃了晃脑袋说:“我们是接到有人举报,说这里有一个地下黑工厂。我们来了一看,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企业,是我们需要树立的一面红旗。我们回去以后,要好好总结田爽同志的经验,在全市加以推广。”听了这三伙头头的话,站在一旁的田爽差点笑出声来。她怎么也想象不到,政府的干部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刚才那副凶狠的样儿,现在全变成了笑脸。而他们嘴里编出来的那些话,会是那么的自然、流畅。他们的脸一点儿也不红,说假话就像说真话一模一样。他们对待领导和对待群众真是太不同了,变化也真是太快了。听完了这三个人的话,李芒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一些笑容。他说:“你们这些人对企业检查指导是应该的,但我们的宗旨应当是一个:那就是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群众排忧解愁。我们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群众给的。离开了人民群众,我们也将一事无成。发展经济,靠的是群众的力量,群众的智慧,你们说对不对?”这群戴大盖帽的人连连点头,还有一个人,点头的劲太猛,把大盖帽都甩掉在地上。那天,田爽没有花一分钱,也没有招待这些人吃午饭。事后就有人传出:田爽是李芒市长的亲戚,关系“铁”着呢。再以后,也没有人敢到厂里找事了。

田爽是越想越着急,急出了一身的热汗。李市长这么对待咱们,自己却偷着做了对不起李市长的事,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的前途,那,那这一辈子她也不能安生呀!想到这,她立刻又爬起来,看看表,下午四点多钟了,她大声喊着:“老孟呀!”

丈夫老孟赶紧进屋,小心地问:“有什么事儿,你吩咐。”

“不行。我得到政府找李市长去。不管这话好不好开口,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好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呀!”田爽说着穿上那件貂皮大衣,也顾不上去洗脸化妆。

“那,那用不用我陪你去呢?”老孟还是小心地问。

“不用。上午的事没弄明白,全怪我,跟你没关。这回也是我自己去。”田爽说着,大步走出了家门。

外面很冷,天又有些阴。正是下班的时候,出租车不怎么好打,过来一台坐着人,过来一台坐着人,足足等了五分钟,把田爽急得在地上乱转。终于打了一台空车,她肥胖的身子往夏利车里一坐,门没关就喊道:“去市政府。要快!”

车子到了政府门口,田爽急匆匆地下车,给了车钱,快步往市长办公楼走,边走还边想:见到李市长这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一进市长办公楼,正见到办公室主任黄雨生,她马上张口就问:“黄主任,李市长在家吗?”

黄雨生看着田爽那布满急切表情的脸说:“李市长刚走。”

“去哪儿了?”

“去苦水村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恐怕今天是不能回来了,我听说,可能要在那住上一宿,明天还要搞些移民调查。”黄雨生说。

“那,那怎么才能和他联系上呢?我有急事呀!”田爽焦急地说。

“那可不太好办,有什么事你和我说,我会尽力帮你联系的。”黄雨生关切地说。

“唉,都怪我呀!我干的这是什么事呀!弄不好,我,我这要害了李市长呀!”田爽说着已经流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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