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回过头,这让李芒看得更真切了,他不仅脸上没有笑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还含着泪水:“李市长,我对你有意见。”
一句话把毫无思想准备的李芒说愣了:“对我有意见?有什么意见你说吧!”
“你到清田来当常务副市长这三年,都是我来拉你。没白天没黑夜,我随叫随到,没给你惹一点事儿,也没给你丢一点脸。先是开那台破车,去年换了这台新车,你说说,对我的工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小周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芒。
“没有不满意的地方呀!我对你的工作,对你的人品都非常非常的满意。”李芒认真地说。
“你既然满意,为什么让我下岗呢?”小周说着已经哭了起来。
“我让你下岗?我什么时候让你下岗了?你说说。”李芒也瞪大了眼睛急切地问。
小周擦了一把眼上的泪:“你把这台车卖了,我不就是下岗了吗?!”小周说。
“啊!”李芒全明白了。他笑了笑,用手拍了拍小周的肩头,“卖这台车是临时的,教师开工资钱不够,没有办法才决定卖这台车,等以后经济条件好一点,再买一台就行了嘛!”
“说话这么简单。等经济条件好了,还说不定你在不在了呢!全市上下到处都在传你要调走,你真的走了谁还管我呢?再说,要卖车,市委怎么不卖呢?政府的常务副市长要干多少活,才坐一辆桑塔纳,市委的副书记们都坐奥迪和红旗,这公平吗?还有人大、政协什么事也没有,养那么多车干什么?卖几台不就够教师们开工资了吗!”小周虽然年纪不大,对情况还比较了解,说起话来也十分的有劲。
“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走不走的,要听组织上的决定。你开车的事,我会和办公室主任及秘书长说的。不会打你的饭碗子,凭你的车技和为人,哪个市长都愿意让你给他开车呀!”李芒说的是一番实在的话。
“那,那我求求您,这车能不能过几天再卖,起码也要等过了年呀!秘书长昨天晚上找我说,买主已经找好了,今个上午就开走。我,我真的是舍不得呀!”说到这儿,小周的眼里又涌出了眼泪。
“不行啊!今天就等着钱用。上班就要办这件事,那么多的教师在等着工资,那么多的学生都在等着教师上课,你还是顾全大局吧。快开车吧。一会儿要晚了。”李芒说着看了看手表,催促着。
小周没有吱声,撅着嘴,启动了车子。
因为和司机的这番谈话,平时七点三十分准时赶到清田市政府的李芒,整整晚了十分钟,在七点四十分的时候车子开进了政府大院。车子还没停稳,一百多名上访的群众就把车子团团围住,没等李芒自己打车门,上访的群众已经帮他把车子打开,就差把他拉出车来了。一见这架式,李芒赶紧钻出车,立即被群众围住。
清田市政府几乎隔三叉五就有群众大规模上访,有因为下岗开不出工资的,有因为农村土地纠纷的,有因为个别干部腐败的,有因为司法不公的,冬季里还多了一个供暖供热的。今天这批上访的群众,看样子什么人都有,穿戴有比较整齐的,也有比较破旧的,有男的,也有女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冲着李芒大叫:“你是市长吗?我们是一高中的学生家长,昨天老师一天没给学生上课,说是罢了课,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市政府管不管?”
一个三十八、九岁的胖女人用手扯着李芒的衣袖:“我们供一个孩子读到重点高中容易吗?我是一个卖菜的,没冬没夏的累,就为了孩子能考上大学,有个出头之日,现在你们不给教师开工资,教师不上课,孩子还考什么大学。这损失你们可要赔!我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学,我和你们没完。”她说着竟呜呜地哭起来。
“对,孩子考不上大学,就拿你们这些狗官算帐。”
“你们这些腐败干部,干正事没能耐,往兜里搂钱可一个顶俩。”
十几个群众大声地叫骂着。
市教委主任丁文昌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冲着李芒说:“李市长,这些都是各校的学生家长,为教师罢课的事儿,非要到政府来上访,我怎么拦也没拦住。下午可能还有农村的学生家长要来政府。”
李芒看着眼前愤怒的人群,开口道:“这么冷的天,大家别站在外面,有话到楼里说吧。走,跟我进楼吧!”李芒说着走在前,后面一百多人跟着,进了市长的办公楼。李芒对门卫说:“快把四楼的大会议室打开,让上访的群众都坐到会议室里,我亲自接待。”
李芒随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政府秘书长秦伟俊跟着进来了:“李市长,政府要卖的两台车我已经全联系好了,今天上午就可以把车开过去,把钱拿过来,手续可以过几天再办。当务之急是要立即给教师开工资。”
李芒听后点点头:“是的,当务之急必须是把钱拨下去,稳定教师,平息事态。我一会儿要去四楼接待上访的群众,你马上打电话给财政局副局长宋忠,让他立即把二百五十万转过来,争取午饭前把钱都划到市教委,下午就转到各学校。要求银行简化手续,特事特办。”
“好。我立即就办。”秦秘书长答应着快速地离开了办公室。
李芒上了四楼的会议室,一百多名上访群众都已经在会议室坐好,黑压压的一片。见市长进来了,闹哄哄的会场立即静了下来。因为事先没有准备,麦克风也没有拿出来,好在李芒的嗓音不错,他往前一站,冲着人群讲了起来:“我是市政府的常务副市长李芒,在市长姚全福同志去北京看病期间,由我来主持清田市政府的工作。大家来访的目的我已经听明白了,大家焦急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的。谁没有孩子,谁的孩子都要上学呀。而高三的学生又面临即将进行的高考,政府是十分了解这些情况的。昨天全市有部分教师没有上课,市委和政府都非常重视和关心这件事。教师不上课肯定是不对的。但教师提出的一些理由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尽管我们清田市经济上有一定的困难,我们的机关干部也是四个月没有开工资,包括我本人在内,也是四个月没有拿到一分钱啊!”
说到这,坐在前排的一个群众大声接茬道:“你们当官的,有都是钱,还差这几个月的工资?就是一年不开工资,你们也过得好。”
另一位妇女说道:“机关干部开不开工资我们不管。教师不开工资,不给我们孩子上课,这我们可受不了,你们不是天天讲什么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嘛!现在还本不本啊?”
看着激愤的群众,李芒只得连连点头。他不能和群众争辩什么当官的有没有钱,事实也证明,绝大多数当官的是有钱,是比群众要富得多。有人曾说过,把当官的拉出来都枪毙,可能有冤的;要是隔一个枪毙一个,还会有漏网的。这话说得肯定不对。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前干部队伍腐败问题的严重性,反映出干群之间的矛盾和贫富之间的差距。
等几个群众说完,会场自然又静下来了,人们把目光又都射到李芒的脸上,看着这位政府主事的副市长,会怎样来答复大家,会怎样解决现在的问题。李芒咳嗽了一下,大声地说:“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今天午饭前,会把一个月的教师工资全部拨下去。我们也马上派人下去做工作,下午教师们都会上课的,还会把昨天的课程主动补回来。”
“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会是骗我们一下吧?!”
“你们开工资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不是说政府没钱吗?这开工资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几个群众又七嘴八舌的大声说起来。
满头白发的教委主任丁文昌快步走上前来,大声地说道:“大家静一静,听我说几句话。市政府已经为解决这件事情尽了最大的努力,有人问钱是从哪来的?我可以告诉大家,一笔钱是宾馆的工程款停拨了,另一笔钱是卖了政府的汽车。李市长坐的那台车,今天就已经卖了。政府有困难,但政府是尽了力,希望大家都能够理解。”
一席话,说得全场鸦雀无声。片刻,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李芒还想说几句,兜里的手提电话响了,他本不想接,掏出手机想把它关掉,可是一看来电显示,是010北京的,再一看后面的号码,是市长姚全福的尾号888的手机号,于是赶快接了手机。姚全福在电话里说:“是李芒吗?我是老姚啊,前天走的匆忙,没有来得及和你交待。我是去北京看看病,顺便也是办点事儿,现在看事情办的还比较顺利。”李芒一听,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忙说:“姚市长,您就安心在北京看病和办事吧,家里有我们这些人呐。保证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姚全福在电话里说:“工作上的事我放心,你李芒的能力和水平,我心里是十分有数的。你不是一个副职的料,你是一个一把手的料,只可惜有我在上面,你的水平没完全发挥出来。但这次有机会了,我如果能向上动一动,我会推荐你当市长的。”
“那……”李芒没有想到姚全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看着下面上访的群众都在看着自己打电话,就说:“那就谢谢您啦。姚市长还有什么事吗?我正在四楼会议室接待上访的群众。”
“事是有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临走的时候,安排了一笔资金,是建市宾馆的。这个项目也是今年市里的重点项目,情况我不说你也都知道,只是因为动迁慢了点,开工晚了点,形象进度不是太明显。但明年一开春,工程就会加快速度的。那笔钱财政已经安排好了,我和宋忠也交待了,请立即给曾恒拨过去。”姚全福的话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完全是在向一个下属发布命令。
李芒一听这话,知道身在北京的市长知道了他的想法,不然不会给他打电话。他想了一下说:“姚市长,现在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昨天部分学校的教师不上课,要求发放工资,东都市委过问此事,省教育厅和国家教育部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解决教师工资已经成了……”
“这个我不管。”姚全福冷冷的一句话打断了李芒的话。“这件事是我定的。我现在还是清田市的市长,我有权决定这件事,出了事我全权负责,你就执行吧!”说着,“叭”地关了电话。虽然没有看到姚全福的面,但李芒可以想象,这位在清田市说一不二,可以和市委曹书记抗衡的市长是怎样的愤怒和不满,他也知道刚才这些话的份量有多重。李芒关了电话,并把电话慢慢地放进兜里,再抬头看屋里这群人的时候,整个一百多人的会场静得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一百多双焦虑的、苍老的、渴望的、企盼的、怀疑的、愤怒的,说不清的各种各样的目光都一齐向李芒的脸上射来。人们从电话里可以判断出,一位肯定比这位副市长要大的干部,在干预一笔钱,这笔钱是给教师开工资,还是干别的……
李芒看着每位上访者的目光,从这些目光中,他仿佛看到全市所有学生渴望上课的目光,看到所有教师希望尽快拿到工资的渴望,看到一高中许老师卖了两次血仍在那里认真批改着学生们作文的景象,看到那个卖菜的女小贩用一把一把的零钱交给自己的孩子作学费的情景……这一场场,一幕幕都像电影一样在他的眼前迅速地闪现着。他的良心,他的责任,他的意志,他那刚正不阿的性格使他对着一百多双希望的目光做出了这样的承诺:“大家放心吧!我李芒说到做到,中午前工资一定会发下去。”
会场又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丁文昌大声地说:“大家都快回去吧,李市长非常忙,他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呐!”
“好。我们这就走。”
“我们回去,也要替政府多宣传。”
一百多名上访群众很快就走光了。
李芒刚要离开会议室,秘书长秦伟俊快步走了过来:“李市长,财政局宋忠局长没有去上班。”
“他到哪儿去了?”
“他在家里,说是病了。”
“病了也得拨钱呀!你给他打电话,让他通知财政局预算科拨钱。”李芒说。
“电话我刚才已经打了,也说了这些话,可宋局长不肯往局里打电话,也不敢拨这笔钱。他,他好像非常的害怕。”秘书长说。
“他怕?”李芒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种复杂的政治关系,涉及到每个人今后的前途,对一个委办局长来说,稍有不慎,就可能一败涂地,谁能不担心害怕呢?“走,咱们亲自到财政局去拨款。”
清田市财政局并不在政府大院里,而是自己独立盖的一栋四层办公楼,离政府也不太远。李芒虽然作为常务副市长分管财政,但因为一把市长太专横,人权、财权紧握手中,他只是名义上的分管,真正动钱时,还是一把手一人说了算。李芒为了不和一把手弄出矛盾,所以离人和钱远远的,财政局也不常去。他和秦秘书长乘车到了财政局,在二楼见到了一位女副局长,这位副局长不分管预算,但见秘书长陪着常务副市长来了,知道一定有重大事情,就把预算科长叫了来。
预算科长年纪不大,但看上去很精明。他很为难地对李芒说:“我们财政局有制度,批钱要一把局长签字。现在要动这笔资金,宋局长不在,我也不好办。”
李芒说:“我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现在又主持清田市政府的工作,拨这笔钱是政府决定的,宋局长也知道,他是有病没上班。我们要急着给教师发工资,教师都不上课了,你自己没有孩子吗?”
预算科长脸一红:“这件事我知道。这二百五十万的来龙去脉我也都清楚,我只是个具体办事人员。如果李市长要拨,我可以办,但你要在拨款单上签字,出了事你要负责,与我们工作人员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可以。我当然要签字的,你快去办吧。”李芒明确地回答。
一会儿的工夫,预算科长拿来了写好的拨款单,李芒在审批的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写好了年月日。然后说:“请你把这笔款当成特事来办,快速办理,我下午就要用。”
科长想了想,点点头:“我们会尽力的。”
从财政局出来,李芒和秘书长又赶到教委。让丁文昌和于治学做好往各学校拨款的各项准备,并要求他们在下午召开各学校领导干部会议,立即把钱拨下去,同时要求明天上好课,并把这两天耽误的课程补回来。还要进一步做好宣传、解释工作,对少数个别闹事人员,要做好重点工作。丁文昌和于治学一一点头,抓紧布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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