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财政局副局长宋忠晚上回家一进门,就被老婆臭骂了一通。
“你还有脸回这个家呀?!我看你就撒泡尿溺死得了。”宋忠的老婆叫白丽华,小他五岁,在市医院当护士。她一见宋忠进屋,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我又怎么的了?”宋忠放下手里的皮包,赶忙掏出手绢,又拿下眼镜擦镜片上的一层水汽。
“你说又怎么的了?你看看别人家,再看看咱们家,你好歹也是个财政局长,比你官大的有,比你官小的也有,比你有权有势的有,不如你有权有势的也有,哪一家不比咱家强。”老婆冲着他又发起了火。
宋忠住的这栋楼也是个旧楼,是他在财政局当科员时分的两室房子,六十八平方米,屋子住了这些年,已经很旧了。当财政局副局长以至现在当主持工作的带班副局长,他都没有调房子,老婆对此一直意见很大。宋忠是属于那种老实厚道,守本份的人。他不善交际,不善言辞,对谁都很好。他不贪财,不好色,深受同志们好评。在财政局一干十八年,由普通科员一直干到现在。谁都不能想象,一个财政局的副局长,而且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家里会是这样:一套过时的旧沙发,结婚时打的一套家俱仍摆在那里。房子也没有什么装修,能够代表这个家庭现代化的,是去年新买的一台二十九寸的彩电和一套音响设备。宋忠对老婆的叫骂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他戴好眼镜,往沙发上一坐,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白丽华看上去要比宋忠年轻许多,也可能是在医院注意保养的原故。她长得挺漂亮。在医院的护士当中,财政局长的妻子也算得上是有地位的人物,说话也常常说上句,院长们一般也要给些面子。她走到宋忠的面前:“你别坐着没事似的,我问你,我们家什么时候搬新家,换一套大房子?你看看咱们清田市,委办局长们,还有哪一个住咱们这样的房子?你再看看你们财政局,小科长,小科员们都住一百多平米了。可你看看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一天忙到晚,你都忙什么呢?钱都弄哪去了?是不是在外面又养了小姘?……”
“钱?钱不是每月都交给你了吗?”宋忠睁大了眼睛,使劲地反问了一句。他每月的工资都按时如数上交老婆。
“那几个钱够什么?那是你的工资钱。你不吃饭?孩子上学不用钱吗?我不得每月买件衣服吗?”老婆翻着白眼珠看他。
“那,那我也就只有工资钱了。”宋忠回答。
“你脑袋是不是有病?你看看现在谁不都在到处弄钱。俗话说,人不得外财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你一个财政局长,天天跟钱打交道,你就不能动动心眼,顺手抓点钱来?说你弄不到钱,鬼才相信。”
“动那钱是违法的,弄不好是要犯罪坐牢的。”宋忠再次运足底气,反驳了老婆一句。
“你他妈的就是胆小。”老婆忍不住终于骂了起来。“违法违法,你看看谁不在违法,富起来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靠违法富起来的?当官的家里那么有钱,哪一个是全靠工资挣来的?你是生活在太空啊,还是不食人间烟火?跟你这辈子,我是他妈的倒了八辈子血霉。当初我怎么就找你这个窝囊废呢?”
让老婆这顿骂,宋忠不敢言语了。他低着头,一声也不吭,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我今个可明确地告诉你,一个月内要是不能调个新房子,我就跟你离婚。我宁可找个有钱的个体户,也不跟你这个空有虚名的财政局长过日子。”老婆终于下了最后的通牒。
白丽华的话音刚落,就听外面有人使劲敲门,声音之大,劲头之足,是从来没有过的。还没等白丽华开门,敲门声又变成了用脚使劲踢门的声音。她忙尖着嗓门问:“谁呀?”
“我。曾恒。”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粗叫。
一听曾恒,白丽华赶忙开门。随着一股呛人的酒气扑来,曾恒冲了进来。他有一米八的个头,膀大腰粗,大饼子脸,一脸的横肉。他也算得上是清田市的一棍了。他是刚刚从饭店出来,嘴里打着饱嗝,喷着酒气地说道:“我上楼就听你们屋里在吵,吵什么呢,又他妈的俩口子打架?”
“不是不是。我是和宋忠说话呢。曾经理啊,您今个是怎么了,登我们的门,您可是稀客,快到屋里坐,屋里坐。”白丽华满脸笑容地说。
曾恒迈着步子进了屋子,一边看着屋里的摆设一边说:“这就是他妈的财政局长的家呀,连我家的狗窝都不如。”他看了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宋忠,”你这个财政局长当得真他妈的操蛋,要是这个财政局长给我,我他妈的两年就当上亿万富翁。”说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制的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手机开着,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很好看。他随后又从兜里拿出一包软中华,让也不让宋忠一下,掏出一支,点着了抽了一口,又把嘴里的烟吐出来,冲着白丽华说:“你也不见老,越弄越他妈的年轻,是不是天天晚上和宋局长干事呀!”曾恒不仅霸道,也是流氓成性,他是三句话不离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
这一句话,把白丽华的脸说得通红,可又不敢得罪,只得笑着道:“曾经理,咋能这说呢!”
宋忠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曾恒,心里直害怕。他来干什么呢?这是个在清田谁也不敢惹的人啊,又是姚市长的干儿子,他是真横啊!
“老宋啊,”曾恒开口连个局长的称呼都不叫。“我干爹临上北京前告诉我,我今年给政府盖的那个宾馆,二百五十万的投资已经安排完了,你明天给我拨过来,快过年了,我也等着钱花。”
一听这话,宋忠的头“嗡”的一下,真是怕提哪壶就来哪壶。他看着曾恒那张凶横的脸,故意问了一句:“钱?什么钱?”
“啥?我干爹没跟你说?”曾恒顿时立起了眼睛。
“啊!”一看这凶狠的眼睛,宋忠的身上立即冒出了冷汗。“啊对,姚市长临走时给我打过电话,有这一笔钱。”
“有这笔钱你就快拨吧。明早八点上班,就拨到我公司的账上,账号你们他妈的都知道”。曾恒说着把抽完的烟狠狠地掐灭,见面前的茶几上没有烟缸,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
“可是……”宋忠刚一开口,曾恒又瞪起了凶眼:“可是什么?”
“可是……”
“你别他妈的可是可是的,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曾恒又一次立起了眼睛。
“这钱还不能拨。”宋忠终于鼓足了底气,说了这一句话。
“你敢不拨,你他妈的还想活不?还想当这个局长不?”曾恒的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
一旁的白丽华赶忙说话:“宋忠啊,你干嘛不拨呀,你吃豹子胆啦!曾经理是姚市长的干儿子,姚市长有话你就办吧!”
“今天上午,李芒副市长找到我,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笔钱,他不让我拨,说是这笔钱要先临时给教师开工资,今天全市有部分教师罢课了,情况很紧急。”宋忠不得已把事情说了出来。
“他妈的这个李芒,×操的,是短打啊!你别管什么教师上课不上课,把钱给我拨了再说。”曾恒已经破口大骂了。
“可是李市长是我的主管市长,市委也已经明确了,在姚市长去北京治病期间,政府的工作由李市长负责。李市长的话我不敢不听呀!”宋忠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这番话。
“你以为我干爹是他妈的到北京看病去呀!我告诉你实话,我干爹是到北京找人活动去啦,他是要当他妈的咱清田市委书记,要当咱清田的一把手。”曾恒说着,又掏出软中华来,点着了一支抽起来。
宋忠的家没人抽烟,加上冬天屋里封闭又好,两支烟就弄得满屋是烟气,白丽华和宋忠呛得直咳嗽。可又不敢说什么,都愣愣地看着曾恒大口地抽烟。他几口就把一支香烟抽了一多半,然后看着宋忠道:“你他妈的明天到底拨不拨呀?!啊?”
宋忠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不能拨呀!李市长有话呀!”
“好,李市长他妈的有话,我要让你再知道一下姚市长的话。”曾恒说着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就按了两下键子,电话就拨通了。
“干爹呀,我是恒子呀!你已经到北京了吧!我他妈的现在在财政局宋忠家呢。对,我要他给我拨钱呀,你临走时说的那二百五十万啊。可他妈了×的不拨呀。为什么?他说是那个×养的李芒有话,这笔钱要给他妈的教师开什么工资,说是教师都罢课了。干爹呀,这钱要是给别人开工资不就他妈的完了嘛!”曾恒打电话也是大声小气的,他妈的,他妈的不离嘴。他把手提电话递给了宋忠:“干爹有话要跟你说。”
宋忠用颤抖的手接过电话,刚放到耳朵上,就听里面传出市长姚全福的声音:“宋忠啊,我是市长姚全福啊,我现在正在北京,刚才听曾恒说,建宾馆那二百五十万,你要拨给别人吗?”
“不,不。不是我要拨。”宋忠急得赶忙申辩,“是李芒副市长今天找我,亲自下令要这样做的。我还告诉他,这是姚市长临走时定的,他说现在要听他的,给教师开工资要紧,还说等您回来时由他向您解释。”
“我不用他什么解释。我是市长,他是副市长,一切要听我的,你就按我的意见办。我在北京的事情还没办完,可能要住些日子。这笔钱你要是敢给往别处拨,回去我就立即撤了你这个财政局长。”姚全福在电话里口气十分强硬,可以听得出来,他也是很生气。
“那,那好吧。”宋忠答应着。姚市长那边关了电话,他听见“嘟嘟”的忙音,这才把手里的电话递给了一旁瞪大眼睛的曾恒。
曾恒一边接电话一边问:“他妈的怎么样?干爹都说了些什么?”
“他让我给你拨钱。”宋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回答。
“他妈的,我干爹说话还能不算嘛。你小子也脑袋瓜子灵活点,那个李芒在咱清田还能呆几天,我早晚要把他整走。现在到处都传他要回东都市当什么计生委副主任,管他妈的生孩子的事情,你听他的话还有什么好处?等我干爹在北京把事情弄明白了,回来当了市委书记,还能他妈的忘了你?”曾恒的脸上布满了得意的神情。
站在一旁的白丽华马上接过话茬:“曾经理啊,明天一早宋忠就把钱给你拨过去,等姚市长从北京回来了,你当他的面给咱宋忠多美言美言几句,他这个带班副局长已经两年多了,一直还没有转正呢!”
“这个好说。好说。我得他妈的走了。明天上班你就拨钱吧!”曾恒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推门时还说:“我他妈的还有一顿酒要喝,是请公安局的几个哥们。”
白丽华一边开门一边笑着说:“曾经理,您走好。谢谢您啦!”
送走了曾恒,白丽华冲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棚的宋忠说:“你还愣什么,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明天上班就拨钱。姚市长能得罪?还是曾恒能得罪?这都是你的大爷。你脑子活动活动,弄好了和他们拉上关系,对你今后是十分有利的。”
宋忠痛苦地摇着头:“李芒副市长说得有道理,这宾馆工程才开工不久,就是拨,也不能拨二百五十万呀!教师已经三四个月没开工资了,现在又罢了课,这钱先拨给教师,这在理呀!”
“理?这个社会哪讲什么理。你脑袋是木头呀,谁官大,谁说了算,这钱就拨给谁。你还有心思去讲什么理,难怪你上不去。”白丽华瞪着眼睛抢白着宋忠。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都饿半天了,你去做点饭吧。”宋忠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老婆。
“做饭?谁给你做饭,我欠你的吗?有能耐换个大房子,雇个保姆。我才不侍候你呢!”白丽华说着一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并把房门使劲地一关,震得四周翁翁直响。
没有任何办法的宋忠,只得去厨房里找来一袋方便面,用热水泡了一下,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往沙发上一倒,盖上一件黄大衣,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房顶,怎么也睡不着……
9
早上七点钟,清田市政府那台红色的2000型桑塔纳轿车准时停到了李芒的家门口。车子也就停了三分钟,李芒披着黄大衣,夹着公文包,急匆匆地走下楼来,他打开车门,一头钻进去,随手关好车门,然后往后背椅上一靠。要是往常,这个动作一完成,司机就会启动车子。然而今天奇怪,车子没有动,又等了一分钟,车子仍然没有动。李芒这才注意看司机。
司机小周,今年二十七岁,部队复员兵,在部队就是给首长开小车的,不仅车开得好,对车也特别爱护,保养得特好,什么时候进到车里,都是一尘不染。他平时不多言,不多语,不惹事生非,也没有常务副市长司机一般常有的特权。车队司机和政府机关的同志对他评价都比较好,李芒对他也比较满意。今个这是怎么了?李芒把头朝前探了探,看着小周那张满是不高兴的脸,说了一句:“开车走啊!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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