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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钟的时候,清田镇党委副书记陈晋平就早早回到了家。陈晋平今年四十岁,长得一表人材,一米八的大高个,笔直的腰板,留着很长的背头,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他的头发都是油黑瓦亮,一丝不乱。他是方脸,浓眉,大眼睛,而且又是很大的双眼皮,单看身材和长相,在清田市也称得上是属一属二的美男子。他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善穿,爱干净,西装总是笔挺挺的,白衬衣、红领带搭配得十分耀眼,皮鞋上也总是见不到灰尘,更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他作为一名党委副书记,身上却天天喷香水,而这种香水一年到头只是那一种味道,也就是说,他总用那一个品牌,以致于人们一闻到那种香水味,马上想到的是陈晋平来了。
陈晋平步履匆匆地上了三楼,急急忙忙地打开房门,往屋里瞅了瞅,没有看到人,又喊了两声:“亚坤,亚坤。”见没人答应,知道妻子还没有回来,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时地看看腕上的手表,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向窗外看看。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听门外有人掏钥匙的声音,他赶忙走到门口,从里面把门猛地拉开,外面的妻子正准备开门,冷不防差点摔了进来。“你,你回来啦!”妻子说。
“你怎么才回来?我在电话里不是告诉你马上就回来么!”陈晋平看着妻子不高兴地大声责问着。
陈晋平的妻子乔亚坤今年三十八岁,是实验小学的教师。她一边往兜里放钥匙,一边进屋一边说:“有什么急事呀,非要让我不到下班时间就回来?”
“上什么班,你们不是罢课了吗?”陈晋平关切地问。
“嗯。是罢课了。可老师都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有回家呀!”乔亚坤回答。
“好啦,你快点吧,把咱家那个十万元的存折拿出来。”陈晋平命令着。
“拿存折?”乔亚坤的脸上露出惊异的目光,“拿存折干什么?”
“干什么你不用问,让你快拿就快拿。”陈晋平板着面孔,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说干什么,我不拿。”
乔亚坤和陈晋平结婚这些年,正常的工资收入除了日常生活消费以外,前几年买下现在居住的这套两室一厅的楼房。再就是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的十万元存款,这笔钱她是准备给儿子上大学用的。
“你别穷问了,快拿出来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陈晋平又看了一次表,很焦急的样子。
乔亚坤摇着头,一动不动。
“你这个老娘们,真是不开窍。快拿出来,别误了我的终身大事。”陈晋平瞪着大眼,骂了起来。
“这是我为儿子攒的上大学的钱,你不说出到底要干什么用,我决不拿出来。”乔亚坤虽说是个文文静静的女人,可上来那个劲儿,也让陈晋平没有办法。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是为了自己工作的事,需要打点打点市委领导。这行了吧!”陈晋平急叨叨地说了几句。
“工作有什么事?你这个镇党委副书记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妻子不解地问。
“你懂啥。我能一辈子永远当这个副书记嘛!我现在有个机会,市教委的丁主任马上就要退二线了,教委主任可是个肥缺,好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前些日子我跟市委分管干部的崔副书记谈过要去的想法,他说可以考虑。但我不知道丁主任什么时候下台,今天上班一听说全市教师罢课了,这肯定和姓丁的教委主任有关,惹了这么大的事,他立马就得下台,教委主任马上就能换人,我得赶紧去运作。这你懂了吧!”陈晋平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充满了得意和自信。
“你能当市教委主任?”乔亚坤看着自己的丈夫直摇头。“你才是一个大专生,还是电大毕业的,你懂得教育学吗?再说,市教委主任已经有候选人了,教委副主任于治学,大家公认的接班人,师范大学本科毕业,当过老师,当过校长,现在听说还在读硕士研究生,人家哪样不比你强,这职位能轮到你?”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怎么就不能当市教委主任?他学历高顶什么,那是个书呆子,管理不了教育。你看看他们把学校管的,教师都罢了课,这是十分严重的政治问题。将来市委还要追究他们现任领导的责任呢。如果我当上市教委主任,我会立即把这些知识分子管得老老实实,决不能让他们这些人随意罢课,这就叫外行专门领导内行。好了好了,不跟你说这些了,快拿存折吧!”陈晋平有些急了。
“这么多钱,就这么拿出去,我,我舍不得!”乔亚坤还是摇头。
“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十万元钱我能白拿出去吗?!送出去十万,是为了挣回二十万、五十万,甚至更多。你不想想,教委主任有多大的权力,人事调转、职称晋升、资金分配、基本建设、干部提拔、学生入学等等,涉及到千家万户,谁不都得求我呀!弄好了,一年就可以收回投资,还能够有盈利,这就叫投入和产出。现在拿出十万,明年这个时候还你二十万。”说到这,陈晋平的眼里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仿佛二十万元钱就在眼前。
“你,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乔亚坤还是连连摇头。“违法的事咱不能做呀,那样会毁了你的。”
陈晋平实在是急了,他上前一把抓住乔亚坤的脖领子,由于抓的狠,抓的紧,乔亚坤平时苍白的脸弊得通红,她有些出不来气,也说不出话。尽管如此,她还是一个劲地摇头。陈晋平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臭娘们,真不知好歹,你看看我怎么教训你。”他说着抡起右手,冲着妻子的脸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声音清脆的大嘴巴。声音过后,乔亚坤的脸上左右侧各留下五个清晰的大手印,她的嘴角也流出了血。“妈的,快把存折拿出来。”陈晋平已经吼了起来,他的眼睛已经见红。
乔亚坤被陈晋平如此粗狠的动作惊呆了。结婚十五六年,虽说两个人也吵过,也骂过,也曾动过手,可这么狠地真打,还是头一回。她呜呜地哭了,然后快步走到床头,挪动了一个床头柜,打开下面地毯角,把手伸进去摸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摸出一张存折来,存折上面落满了灰尘,她把存折往陈晋平眼前一扔,抱着头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大哭起来。
陈晋平顾不得去看妻子,快速从地上拿起存折,拍打掉上面的灰尘,又仔细看看里面的钱数,这才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快步地走出家门,一路小跑着去银行取钱。
十一点钟的时候,李芒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正要拿起茶杯喝口水,有人敲门,他喊了一声:“请进”,仍没见人进来,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前把门拉开,市财政局带班副局长宋忠站在门口,一脸的沮丧,搭拉着脑袋,一副萎蘼不振的样子。
“快请进来。”李芒招呼着。
宋忠个子不高,人很消瘦,其貌不扬。平日里一张脸上就总见不到笑容。今天进屋更是愁眉不展。
“你请坐吧,我也正要找你。”李芒说。
宋忠并没有坐,而是站在离李芒写字台一米多远的地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也不吭。
李芒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问道:“教师罢课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宋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的财政情况怎么样?能不能马上解决教师一个月的工资?”李芒又问。
宋忠还是没有说话,这次不是点头,而是连连的摇头。李芒火了,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冲着宋忠吼道:“你这个财政局长是怎么当的?这都什么时候啦,不是点头,就是摇头,你会不会说话?你是个哑巴吗?啊?!”
宋忠抬起头,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灰白的颜色。他的目光有些可怜,眼角好像还闪着几滴泪珠,他终于说话了:“李市长,我,我没有干好,你就撤了我吧。这财政局副局长,我早就不想干了。”
宋忠的几句话,倒使李芒顿时冷静了下来。全市财政形势不好,能怪财政局长吗?据他了解,这个带班一年多的副局长,兢兢业业地工作,不多吃,不多占,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办,带班一年多,工作干得不错,可还没有把他扶正的迹象。他算得上是本本分分的好干部,像这样的干部,在清田市已经不是很多了。他马上缓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宋局长,你坐吧,有话咱们慢慢说。”说着上前把宋忠让到沙发上,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李芒对清田市的财政状况还算是比较了解的。三年前县改市时,当时的经济形势还比较好,全市的财政收入接近亿元,为了能够使改市顺利通过,当时在年终决算时,人为地加了一些“水份”,使财政的收入达到了一亿两千多万元,一下子成为了全省一百个县区中财政收入的姣姣者,进入了前十名,并顺利通过了国务院的批准,将县变成了市。虽然级别仍然是县级,但市比县在经济发展和城市建设中有了更多的自主权,在税收及税收返还和城市建设中有了更多的优惠。但是清田由县改为市以后,由于产业结构的单一,小钢铁、小矿山等行业受到国家产业政策的限制,几乎是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几百家企业纷纷停产,税收下降,财政收入也急剧下降,由亿元市一下子变成了实际是七千多万元的财政收入市。收入大幅度下降,支出却在大幅度增长,其中像公务员、教师工资的增长等刚性支出使财政入不敷出,连续几年财政赤字,甚至在年初的人代会上的财政报告也是个赤字报告,这是上级政府几次强调不允许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这么一年滚一年,终于滚到了现在——教师因四个月不开工资而罢课。李芒想到这,对坐在自己对面沙发上,低着头的财政局长也表示深深的同情。他想了想问:“宋局长,教师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开?”
宋忠抬起头,用那种没有任何表情的目光看着李芒,想了想说:“再等半个多月,大约过新年的时候,能给全市教师和机关干部开一个月的工资,让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过新年。”
“半个多月?”李芒摇摇头。“能不能先给教师开一个月的,一个月的工资不就是三百万嘛,凑一凑吧!”
“李市长,真的是没有钱啊,财政的账面上只有几十万,那是保证市委和市政府正常工作的零花钱。税务部门正在全力开展税收大检查,他们把钱收上来了,入了库,我才能有钱。”宋忠小心地说。
“能不能到别处借点钱?”李芒又问。
“借?借不到了。现在全市光欠别人的外债已经一个多亿了,向谁借呢?市长,您,您路子宽,要是能借,帮我们说说话,我去借。”老实厚道的宋忠,竟一下子把球踢给了主管市长,这使李芒感到很不高兴,他用眼睛打量这个话里软中带硬的财政局长,突然提高了说话的语调:“你的账面上真的是没钱吗?”
“真……真的。”财政局长瞪大了眼睛。
“你还有二百五十万,存在一个账号上,是给曾恒修宾馆的基建钱。”李芒严厉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宋忠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这……”宋忠抬头看了李芒一眼,又赶忙低下,额头上顿时冒出了汗珠。
“有没有这回事?说。”李芒再一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紧咬着嘴唇,眼睛里放射着愤怒的目光。
隔了一会儿,宋忠抬起头,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声地说:“是有这二百五十万,这是姚市长临走时让我拨的,说是给修宾馆的专款,别人谁也不准动。”
“宾馆不是刚刚动工吗,怎么就能用了这么多钱?”李芒跟着问。
“这……这我也不知道。市长让我怎么拨,我就怎么拨。有他亲笔写的批条,我可没有违反财经纪律,自做主张。”宋忠说。
“嗯。这个我知道。现在我告诉你,在姚市长去北京看病期间,市委责成我负责政府的全面工作,当然也就包括财政工作。这二百五十万,你现在一分钱也不能往下拨,准备给全市教师开工资。”
“李市长,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呀!这钱是姚市长定的,又是批给曾恒的,你不知道曾恒和姚市长的关系吗?你不知道曾恒这个人吗?他可是真横呀!姚市长让我给办,我要是不给办,姚市长回来会撤了我的。曾恒他,他也会杀了我的。”宋忠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他的一只手在不停地发抖。
“这件事是我决定的,由我来做主,承担一切责任。你这么害怕干什么?还有谁敢要你的命吗?”李芒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忠说。
“我真的害怕。这件事,李市长您,您能不能就不管了,您,您就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好不好?”宋忠再一次哀求着。
李芒没有想到,看似软弱的财政局长,竟还敢和自己讨价还价,理论理论,他的火气又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儿:“什么,让我装着不知道?你还是个共产党员不?你还是个机关干部不?那边教师几个月不开工资,教师的家庭生活困难,有的教师为了生活,竟去偷偷地卖血,你这边有钱还往别处花,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让狗吃啦?就凭你这几句话,也不够当财政局长,你也当不好财政局长。”
“我……”宋忠被李芒说得有些脸红,那可怜的目光里含着泪水,“我也是为您好呀!李市长,您惹不起他们,上次考核,就是他们在背后整你,他们还说……”
“说什么?”
“说,说你马上就要调走了。”
李芒点点头,语调更深沉了:“宋忠,我再一次郑重地告诉你:现在是我主持清田市的政府工作。我有权安排这二百五十万资金的使用,出了问题一切算我的。姚市长回来,我向他解释,批钱我签字。至于什么曾恒,你可以让他来找我,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你见到我的签字就拨钱,如果在这期间你把这二百五十万拨走了,我跟你没完,直到撤你的职,追究你的责任。”
“那……那好吧。”宋忠擦着额头上的汗低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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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宋忠离开办公室,李芒这才感觉肚子有些饿,他一看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钟了。从早上七点半钟上班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他几乎是马不停蹄。他又喝了口水,几乎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光,然后伸伸腰,走出办公室,去机关食堂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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