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就是财富----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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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田市很乱。
有人说:鞭炮响换市长。现在鞭炮还没有响,距离过春节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清田市不仅要换市长、还要换市委书记,这个只有五十多万人口的县级城市,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早上七点三十分,清田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李芒的那台2000型红色桑塔纳准时停在了市长办公楼前。这年冬天特别的冷,雪也特别的大,一场接着一场,白天的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多度。轿车四周的窗玻璃因为冷热气的巨大反差,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后车门打开,李芒从车里钻出来,被外面的冷气打了一下,他赶紧把手里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夹着公文包,快步朝楼台阶走去。
李芒今年四十五岁,属猴。一米七o左右的个头儿,身材清瘦。他大步上了楼台阶,推开楼门,冷不丁地被楼内站着的一个人一下子拦住:“李市长,我可把您等来了。可不好啦!”
李芒站住脚,细一打量,拦他的是教委主任丁文昌。这位五十八岁的老主任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怎么了,老丁,一大早就在政府门口等我?”李芒问。
“您看看,看看吧,这全市的教师要罢课啦!”丁文昌一边说着一边从提包里拿出一份传真件递了过来:“这是国家教育部转来的,省教育厅签了字,昨天晚上,东都市教委传过来的特急件,我连夜找主要领导,可是都没有找到。就一大早来这儿等,政府办的同志说,您每天来的最早,七点半准时到……”
李芒的眉头皱了皱,又看了看额头上已经冒汗的丁文昌:“走吧,到我办公室说去。”
市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早上七点半钟,机关干部都还没来,只有几个勤杂工在打扫卫生。李芒打开办公室,让丁文昌进来坐下,他把公文包放在写字台上,把黄大衣挂在衣架上,又给丁文昌倒了杯水,水不热,是昨天的,也没放茶。然后他坐在写字台前,看起了传真件。传真是这样写的:清田市中小学关于实施罢课的请示报告
教育部:我们清田市领导多报利税,骗得“全国百强县”荣誉,现已无法维持正常开支,而有限的资金又搞楼堂馆所,挥霍浪费,累计拖欠教师工资几千万元,我们已经有四个多月没有开工资了。眼下年关在即,我们手中无钱,无法过年。教师也是人,教师有《教育法》、《教师法》保护,为此决定从即日起,全市教师罢课,直至问题得到解决。
特此通报
清田市中小学教师罢课指导委员会
十二月十四日
在这份传真的四周,是各级领导机关、领导干部的批示。教育部办公厅的批示是:速将此件转到该省,并认真加以解决。不能出现教师罢课的问题,并将处理结果及时上报。
省教育厅一位副厅长的批示是:速转东都市处理。教师罢课事件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加以解决,并将处理结果及时告我。
东都市常务副市长在下面用红笔批道:请清田市政府全福市长亲自处理,教师罢课事关重大,既关系到清田市的稳定,也关系到东都市的稳定,望采取多种有效措施,把问题解决在萌芽之中。切切!
再下面,是东都市教委主任等人的具体批示,整整一大页白纸,批示写得密密麻麻,可见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
李芒又看看丁文昌送的其它一些材料,都是复印的各种传单,内容都是一个:教师过年要开工资。不开工资就要罢课。
放下手中的这些材料,李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眼睛不大,眉毛也不粗,但目光却非常敏锐:“老丁啊,据你掌握,教师有罢课的可能吗?”
丁文昌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李芒的写字台前:“李市长,据我们了解,教师有罢课的可能。这一段时间,一直有人在下面串联,我也接到过一些电话,问题非常严重。”
“我们现在到底欠教师多少工资?”李芒虽然是常务副市长,按说应当分管财政,但是在清田市,钱的问题是一把市长姚全福一人说了算,别的副市长根本不过问,也不好过问。
“李市长,这可是两笔账,以前拖欠的不说,光这一次,我们真的是欠了教师四个月的工资,上次开工资,是九月份,是为了庆祝教师节,也是为了迎接建国五十周年,这才开了一个月的工资。那个月的工资说白了是八月份欠的,以后就再也没有开过,您算算,九、十、十一、十二,整整是四个月了。现在教师的日子真的很难,两口子是教师的,花的都是过去的积蓄,再不发工资,真要闹事呀!”丁文昌一边说着,一边擦脑门儿上的汗。干了一辈子教育工作,一直谨慎小心,快要到站的时候,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真的很害怕,全市教师如果罢课,教委主任无疑是有重大责任的。
“全市教师一个月工资要多少钱?”李芒实际上是问了一个他清楚的问题。清田市有教师三千二百人,三年前全市教师工资实施市统筹,随着工资水平的不断提高,每月教师工资要三百万元。
“李市长,这个数字我们有,是三百零一万八千六百元,现在欠四个月工资,总计欠一千二百零七万四千四百元整。当然,这还不算三年前撤县建市时欠的各种补贴一千六百万元左右。”教委主任对拖欠教师工资的数字记得十分清楚。
“这件事你没有向全福市长汇报吗?这个传真可是东都市常务副市长直接批给全福市长的。”李芒瞪大眼睛看着丁文昌。
“我……”丁文昌看着李芒尖锐的目光,迟疑了一下,“我昨天晚上接到上级的传真,感到事情重大,分管教育的副市长又在省委党校学习,您又不在清田市住,我就打电话给姚市长,姚市长的孩子说,姚市长不在家……”丁文昌说完这些话,额头上又昌出了汗。他赶紧掏出手绢来擦,随后拿过李芒给他倒的那杯水,咕咚咕咚地喝光。
“他昨晚没在家,今天一早也没在家吗?”李芒又问。
“一早我就打电话。打了三次,姚市长的孩子很不高兴,告诉我姚市长出门了。”丁文昌说。
“姚市长出门了?”李芒不相信地问了一句。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李芒喊了一声“请进”。门开了,政府秘书长秦伟俊走了进来。他今年四十岁,政府秘书长已经干了三年,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李芒知道秘书长进屋一定有要事,就对丁文昌说:“丁主任,现在的问题非常严重,市政府一会儿要认真研究,并且要及时向市委汇报,研究解决的办法。你赶快回到委里,动员所有的机关干部,立即下到学校去,做工作,密切注视情况的发展,注意各种动向,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那好,我这就回委里,按照你的意见安排部署。”丁文昌说着,也没有顺得上和李芒握手,更没有和秘书长打个招呼,快步匆匆地走了。
秦伟俊连坐也没有坐,一脸严肃地表情:“李市长,姚市长昨天走了,您知道吗?”
“走了?去哪儿?”李芒昨天一天去东都市开会,没有到清田市来,他瞪大眼睛,摇着头,显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去北京了。”
“干什么?”
“看病。”
“看病?他好像是几天前和我无意中说过,近来身体不怎么好,要外出检查检查,可他临走没有向我交代呀!”李芒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姚市长昨天走得匆忙,他让我转告你一声,他去北京看病要十天八天的,他已经和市委曹书记请假了,政府的工作就请你代为主持,重大问题要及时向市委汇报。”秦伟俊说。
“现在正是年终岁尾的关键时刻,什么急病非要这个时候去北京检查不可?作为一把市长,怎么可以这样随便呢?”李芒的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话语也非常尖锐。“再说,市委曹书记也不能同意让他走啊!他也没有权力让他走啊,县级市的市长出门,要经东都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同意才行呀,这是组织纪律,他跟东都市政府请假了吗?”李芒又问了一句。
“这……这我怎么能知道呢?!”秦秘书长摇着头,坐到了李芒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然后又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又在里面上了锁,这才又重新坐到李芒的面前,看着李芒不高兴的脸说:“李市长,现在我们清田市的情况你应当是非常清楚的。市委曹书记年龄大了,要到东都市人大常委会当副主任,省委组织部已经考核完了,只等着过了春节开人代会选举了,谁当清田市市委书记就有一场斗争。按说应当是姚市长当书记,可姚市长与曹书记面和心不和,这谁都知道,曹书记决不会把市委书记让给姚市长。而市委常务副书记崔广大又是东都市委金书记的原秘书,下派锻炼就是为了当市委书记,现在看这趋势,姚市长是争不过崔书记,他到北京说是看病,可能也是搬兵去了。他特意从外面借了一台进口面包车,装了不少的东西。这次去北京,十天八天恐怕回不来,你要有思想准备。”
“唉!”李芒听了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清田市的这场矛盾和斗争他是清楚的,他既是局内人,也可能是局外人。他是三年前清田撤县建市时由东都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派到这里当常务副市长的,三年来的辛酸苦辣,他是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的。“走就走了吧,活还要我们来干,你看看这个吧!”李芒说着,把刚才丁文昌送来的有关教师罢课的材料递给了秦伟俊。他接过材料,认真地看了起来。
李芒走出办公室,去卫生间方便了一下,回来的时候,秘书长已经把材料看完了,他看着李芒说:“李市长,从材料来看,事态非常严重,我的意见,要抓紧向市委汇报。
“嗯。”李芒点着头。“汇报是要汇报,但我们也要拿出解决问题的具体意见,政府就是要干实事,不能空对空议论。这样吧,你马上找财政局的宋忠局长,让他把近期财政资金情况以及拖欠教师工资情况搞清楚,特别是要他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好,我这就去办。”秘书长说着推门就走,差点和拉门进屋的办公室主任黄雨生撞个满怀。黄主任连连点头:“对不起,对不起。”那慌张的样子让李芒有些奇怪。见秘书长走了,黄主任把房门关死,也在里面上了锁,这才走到李芒的跟前。黄雨生今年四十二岁,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近视镜后面的目光常常让人看不透。“李市长,您知道消息了吧?”
李芒以为他是说姚市长去北京看病的事,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您可要赶紧活动呀!那个地方您可千万不能去啊呀!去了就毁了您这后半辈子。”黄主任的话把李芒弄愣了,他看着神情紧张的黄雨生:“活动什么?我去哪儿?”
“看来您真不知道呀!我昨天晚上得到了可靠消息,您的工作要调动,去东都市计划生育委员会当副主任,排名是最后一个。”黄雨生一字一句地说。
“有这事儿?”李芒问。
“千真万确呀!理由嘛,就是您在清田市没有干好,群众信任度较低,今年五月份,您是全东都市二十八个被批评教育的干部之一……”
“别说了。”李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黄雨生的话,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提今年三月份的考核和五月份的谈话,他的火就直冲脑门儿。他真想大骂几句,可他还是控制住自己,他暗暗告诫自己:李芒啊李芒,要沉着,要改进自己急躁的毛病,不要在下属面前失态,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昨日的一场厚厚白雪,窗外是一片洁白的世界,远处的山是白的,树木是白的,道路、房屋都是白的,白色的世界应当是多么纯洁呀!可他生活的这个环境,却是那么的肮脏。看了足足几分钟,他使自己的急躁情绪得以平息,这才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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