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儿啊,现在没有外人在场,我就把话挑明了说,若不是你在那里做生意把当地规矩搞乱了,当地老百姓哪会有那么大意见呢!庆早的车子哪会撞死那站长呢?儿啊,我何时叫你去给人家求过情?只是庆早出这事,你也有责任。”
他说:“我毫无责任!”
父亲反而冷静下来了,说:“摆在桌面上来,你也可以这么说。但是,你要问问自己的良心!现在你们干部天天叫老百姓致富,老百姓被唤醒了,要致富,你们干部就要认真对待。老百姓致富的饭碗,你们干部也要去抢,那还有老百姓吃饭的日子吗?你们是政府的人,别人有求于你们,怕你们,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到你们头上都可以不是违法乱纪;但是没有权力的老百姓,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就只有拼命!你好好想想,庆早出了这事儿,你在良心上好过吗?”
他说:“这完全是两码事儿。良心绝不能代替法律。庆早哥有意见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反映,他怎么能这么无法无天呢!”
父亲说:“你手中有权,自然是什么方式都有;人家老百姓逼急了,就只有跟你玩命哪!”父亲又喘着粗气骂了起来:“我以前见过的县干部也不少,他们下来也和老百姓一起栽田打禾,一起吃红薯哪!哪像你们现在!”
他说:“彼一时此一时,你现在还要求干部和那时的干部一样穿草鞋戴斗笠,你那是刻舟求剑!”
父亲一定是听不懂这“刻舟求剑”的意思,瞪圆了眼站起来,抓起扁担就朝他脚踝上打,可能是气头上用力过猛,他被打得跪在红薯地里。
父亲说:“你跟我耍起学问来了?你说新词儿让我听不懂是吗?上次到县城里,看你们吃呀跳呀搂呀,玩饱了给人家钱,还蒙我说是‘买蛋’(埋单),你让我听不明白看不明白是吗?今儿你又说刻什么剑。爸供你读书,就是让你在爸面前说新词儿让爸听不懂?我跟你说明白,你有部词典,我也有部词典。我这词典就是这根汗油油的扁担!我这词典里也什么词儿都有,你也不见得都懂!你若真是离开土地就变坏,我就打断你的脚杆,让你重新回到这块土地上来!”
这时,狂风暴雨从山那面慢慢地怒吼过来,闪电一次又一次地撕破乌云,碾过苍天的闷雷使大地一阵一阵地震颤。重重的雨滴打在泥地上,溅了他一身的泥水。他苦苦哀求说:“爸爸,你既有今天何必当初啊!”
父亲的脸上也非常痛苦,但说话依然强硬:“当初怎么了?今天怎么了?爸哪点儿对你不住?”
他哭着说:“当初你要我认真读书,只望我有个出息,要我离开这块黄土地出去掌印把子吃饭。就为这,你在我身上操碎了心哪!”
父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说:“你既记得这些,为什么爸就教不过来你了?”
他说:“爸,儿子有儿子的路要走,离开了土地,有时候就由不得一时的良心,我得跟着潮流走。如果儿子也和你一样,那还有什么出息?你可以站在土地上说硬话,但我不是在土里扒食的人了,我得有我为人处世的谋略才好谋生啊!”
父亲终于心软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嘴唇说:“儿啊,外面做人那么难,你回来当农民,爸再教你怎么种田地,也可以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
他说:“不!爸爸,你既然为儿子选下了这条路,儿子就要坚持走到底!只求你看不惯儿子的时候多原谅,以后你会明白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样,爸爸!”
父亲说:“你跟爸说,你要走什么路?你怎么走?”
他说:“我要进步,我要当官!”
父亲说:“你要是当个欺压老百姓的官,我宁愿你不当官!”
他说:“等到将来我当了官,我一定要为老百姓说话办事!”
父亲沉默了许久,终于用哀怜的声音说:“儿啊,你走你的路吧!以后爸不再打你骂你。你也用不着牵挂我。我两手傍腿了,你回来跪在我灵前作个揖,把我和你娘埋在一起就是。这就算我交待你的唯一一件事。”
……
高南翔回忆得满脸泪水。
这一次该不再是父亲说假话骗他回去说事了,父亲一定是真的病危了,他有这种预感。
高南翔想起自己在父亲面前立下的誓言,他这次要告诉父亲,他现在当了不算小的官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没有忘记自己的衣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