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果然,他进磷矿石的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当地老百姓闹事了,说矿管站只收老百姓的各种费用,县干部来做生意却不收分文。当然就是针对他的。后来老百姓也不肯交各种费了,要闯矿管站的杠子。矿管站站长守着杠子和一个拉磷矿石的司机硬顶起来,就被司机用汽车撞了。当时,他还在湖北,赶回来时才明白,撞死了那站长的竟然是他姨姨的大儿子庆早。父亲跟他打电话说:“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不是老百姓不讲理,是因为你在那儿做生意,该交的税费不按规定交,把当地秩序给弄乱了。你要想办法给你庆早表哥求求情,从宽处理,不然,是要抵命的。”他当时心里非常难过。姨姨虽然有两个儿子,但小儿子还非常小,姨父又去世了,家里就靠庆早表哥撑着。他想不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庆早哥身上。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他回父亲说:“庆早哥的事,我不好去说情,我这种身份的人去说情,别人会说我不维护法律的尊严。”
父亲大怒,丢下电话不再说话。
过不久,父亲带信给他,说是病危,要他回去见最后一面,他只得急忙往家里赶。
他花了几天时间从省里县里到乡里村里,赶到自己家门口一看,父亲正在家门口破竹子箍粪桶。他说:“爸你病好了?”
父亲说:“还不好,你回来就只有到坟上看草了!”
他安慰爸说:“爸,看你这身板,看你这精神,一百岁都稳坐!”
父亲说:“我现在都跟不上形势了,还坐一百岁,只怕连走路都不知道用脚还是用手了!”
他一看父亲没有病,而且正在气头上,不是说话的时候,就想金蝉脱壳。他说:“爸,你既然身体好了,我今天就赶回去,那边正忙呢。”
父亲说:“你今天无论如何不能走!我手脚都老枯了,没有点儿力气了,那一栏牛粪今天要担到红薯地里去。你和爸一起担!”
他明白了,父亲是有意要整治一下他了。
他感到很为难,不答应呢,爸是不会依他的;答应了呢,多年都没有干这脏活儿了,想起来确实有些不好受,加之领导还要他快回去,说是过两天组织上要找他谈话。他心里很急,想了半天,还是委婉地跟父亲说:“爸,你年纪大了,我也忙,我给点钱,你请两个劳力担吧。”
父亲说:“你有多少钱,钱多得揩屁股了?我一年四季担进担出都没有请过人,叫你担一回你就要花钱请人了?”
他说:“爸,不是我不愿意担,是我不想让你担;要是你累坏了身子,往医院里一送,花起钱来就远不止这几个!”
父亲说:“我这身子只有气坏的,没有累坏的!”
他越来越明白父亲是在和他发泄什么,他说:“好,爸,我担!你别这么嚷着,让村里人难听!”
于是,父子俩就担着牛粪往红薯地里走。
红薯地在屋后的半山上,父亲要他走前面。
山路很陡,父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他后面说:“我今儿就是要睁眼看看自己的儿子担牛粪是什么样子!在外面吃喝玩乐,在下面仗着权力不守规矩,哪还有个老百姓儿子的样子?人只要离开土地谋生就要变坏!人只离开土地谋生就要变坏啊!我今天要你回到这块土地上来,就是要你痛一场筋骨,流一场盐汗!要你变回来!要你变好!不然,你就要忘了在土里扒食的人!”
父亲可能是看他压驼了身子,听见他艰难的喘气声而心痛起来,爬了一段坡,父亲又恶狠狠地说:“歇歇!”
于是,父子俩歇了下来。
父亲说:“你长这么大,爸什么时候这么整过你?你娘去世得早,小时候呢,你又跟着你姨姨那么多年,直到上学了才回来,我是疼你都来不及。但是你现在是在走歪路了,爸不教教你不行了!”
他不说话,一身汗湿的衣服粘在肉皮上,真是难受极了。
到了红薯地里,放下牛粪,父子俩都把扁担垫在屁股底下坐了,都累得没有一丝力气说话,只默默地望着面前苍茫的山海和雾蒙蒙的天空。天空是那么渺茫,山鹰和云鹞好像也茫然寻不到归处,在天空飘得歪歪斜斜,像树叶,像纸片,像他杂乱无序的思绪。长风远远地扫过来,峡谷里只见满眼翻滚着树叶的白浪。这是一场雷雨的前奏。
歇了一会儿,父亲说:“翔儿,你也该明白,爸的本意不是想你担牛粪的,这么多年都没要你来担,今儿为什么一定要你担呢?如今你长大了,在外边当干部,不同于你在家时,父子睡在一张床上,想说什么就跟你说什么,如今想和你说句话都要说假话装病骗你回来。今天在这红薯地里好好说说,没有别人听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庆早那事你还是要找人帮他说说情,看看法律是不是还有个缝子可钻。”
他跟爸说:“爸,这事儿我上次在电话里说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要相信法律,要相信执法部门。表哥他犯了那样的罪,而且事实清楚,我不能去帮他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