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好乡长一边跟高南翔说话,一边想着今天这晚饭怎么吃呢?饭还可以再煮一罐,菜呢,只剩下几个萝卜和一竹筒子黄豆。饭碗也只有两个,看来只有让高书记吃过了他们再吃。
和周天好谈过这么一些话,天已经黑了很久。高南翔记起早晨出门时高蓓跟他说过,要他早些回去带她和志尚买花炮。兰萍、高蓓和志尚都是刚来白鹤安家的,肯定特别想他回去,但他今天回不去了,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他走到棚子门外拨号,没回音,看看手机上显示的信号是空格。他抬头看了看蓝天与苍山,狠狠地皱了皱眉头,仿佛是要用眉头把眼前的大山都推平!
武湘怀跟着高南翔出来,说:“高书记,家里还有什么急事吗?”
高南翔说:“没有信号,再急的事也就不急了!”
周天好叫高书记和武湘怀吃饭,高南翔走进门去一看,只有两碗饭摆在那儿。他叫大家一起吃,可是一看放碗的地方没有碗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高南翔说:“哎呀,今天真是为难周乡长了,要说最累最饿的应该是你周乡长,你先吃吧!”
武湘怀说:“高书记,你和周乡长先吃,我们就下一批吧。”
周天好不依,说:“你们是市里来的领导!”
正这么推让着,山谷里亮起了很多火把。火把排成弯弯曲曲的长队,朝棚子的方向上来了。
高南翔问周天好,这是怎么回事。周天好说:“我也不知道。”
直到火把亮到了棚子门口,大家才看清楚,原来是村民背着稻草和被子,端着鸡汤,提着鱼、肉、碗筷和米酒给他们送来了。
周天好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村民说:“实在太麻烦你们了,让你们送这么多好吃的东西来。”
一个村民说:“周乡长,你要这么说,你就见外了。要过年了,家里什么都有,给你们送些来吃,有什么麻烦的!”
人来得太多,棚子里无法坐下,周天好就在棚子门外烧了一堆冲天大火,把村民送来的好菜摆在地上,火光把饭菜照得通红。周天好心里想起能这样招待高书记,也有些高兴,就说:“高书记,来,喝酒吃菜,这都是乡亲们的情意哪!”
高南翔和大家吃饭时,乡亲们就给他们铺床。他们把稻草铺在地上,把几床被子铺在稻草上。高南翔一眼看见有几床被子上还沾着一个个纸剪的大红“囍”字就知道,这新被子不是从刚结婚的新娘那儿搬来的就是从准备出嫁的姑娘那儿搬来的。他真被感动了,说:“老乡们哪,这么崭新的被子在这儿一铺就弄脏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村民高着腔说:“脏了?脏了又如何?这年头,有些官我一看见他就想狠狠地揍他一顿!但是你们这些真正为老百姓办事的官,我们就是把身上的肉割下来铺在地上给你们睡,我们也心甘情愿!”
棚子里的村民也和着声说:“是啊,我们愿意!”
高南翔看着听着想着,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万市长帮助过的那些贫困户,想起自己那次在太洋公司大门口被工人起哄,想起皮革苏干的那些畜生都不如的事情,想起张召鑫的母亲投井而死……高南翔越想,心里的感受就越强烈。
吃过饭,刘师傅去睡了,高南翔还把乡亲们留下来座谈周乡长给他们做过的好事。村民你一段我一段地说开了。一个说:“我家里原来很穷,是周乡长帮我搞起了水果园才致了富。”一个说:“我以前不懂养殖技术,是周乡长给我买来了科技资料,教我学会了养殖技术,致了富。”村民们你没有说完,他又争着说;说过了,回忆一下又还有说的。好像凡是他们为难的事,只要周乡长知道了,都要帮他们解决。
高南翔问周天好:“老周啊,你为什么就乐意为他们做这些好事呢?”
周天好有些羞涩地笑笑,说:“在农村当官就是要了解农民,了解农民需要什么,你也就知道要干什么了。土地改革时,农民渴望有自己的土地,所以他们搞‘土改’积极性那么高;三中全会后,农民渴望有权经营自己的土地,所以积极性那么高;现在你到农民中间走走,就会发现,国家的致富政策已经把他们唤醒了,他们太渴望致富了,所以我们现在的农村干部不能躺在三中全会的成绩上睡大觉,我们现在最当紧的就是帮助农民解决他们在致富中遇到的困难。不然,我们干部就成叶公好龙了。”
高南翔不停地点着头。他听这些汇报,感到每一个想法、每一件事都是那么真实、那么新鲜,和他听机关干部们汇报时说的那些大话套话,完全是两种味道。这些没有政治术语、没有大道理的朴实话语包含着真实的道理,村民们说个没完,高南翔也听得不知道疲倦。借着大火的红光,不知不觉他就记录了大半本。
等到大家都累得想休息时,突然听到身边的树林里有鸟儿叫了。高南翔一看表,已是凌晨了。村民的话本来还没有说完,但是他们互相扯了扯衣服就走了,说是要让高书记和周乡长睡一觉。
村民走后,高南翔和着衣服在被子里打了个盹,睡得很香,待他睁开眼一看,天已经放亮。周乡长、刘师傅、向秘书和武湘怀已经在烤火等着他。高南翔起来揉了揉眼睛,和周天好道过别,满载而归地往市里回了,虽然还不时打一个长长的哈欠,但心情的愉快使他并不感到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