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雾山顶,天已不早了。但是,远远看去,山上依然一堆堆火光如星,火焰舔红着天脚,映红着天际,男女老少干得热火朝天,挖的挖凼,担的担肥,栽的栽果树苗子。向秘书说:“这是周乡长发动几十户人家联合办的一个大水果场。”向秘书还在山这边就用手做了喇叭打起长长的呵嗬向那边的人打招呼,那边的人也用他们的呵嗬远远地回应过来。
走过一道山谷,爬上一道山坡,高南翔一行到了栽果树苗的地方。向秘书跑过去把周天好拉到高南翔面前说:“周乡长,这位是市里高书记,他专门来看你。”
高南翔要握周天好的手,周天好不好意思,笑着把手放在满是黄泥的衣服上揩了揩才伸过来说:“感谢领导。感谢领导。”
高南翔握住周天好的手不放了,周天好的手像砖头一样地粗糙,脸额都被风霜切割出了深深的横皱,有如经年累月的海岸线那样记载着他过去的日子,其实他才四十多岁。高南翔说:“周乡长,你辛苦了。”
周天好更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这算什么辛苦啊!农民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高南翔说:“我们的基层干部要是都像你这么想、这么干,我们白鹤农民的小康日子很快就会来了。”
村民听说是市委书记来了,大家都停了手里活儿跑去看新鲜,饱眼福。一个农民竟看着高南翔发痴,把高南翔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高南翔对那农民说:“老乡啊,你是要在我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那农民说:“我见过天上最大的星星,还没有见过你这么大的官。”
高南翔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小时候也和你一样,也扛锄头挖过地!”
那农民也笑起来说:“高书记,你能给我一支烟抽吗?”
高南翔说:“哎呀,我不会抽烟。”于是,他向刘师傅要来一支递给他。
那农民接了烟,刘师傅又用打火机给他点了烟让他抽起来。他十分得意地往天空吐了一个烟圈儿,在众人面前炫耀着说:“你们有我的胆量大吗?我敢向市委书记要烟抽!你们哪个敢?”
高南翔明白了这农民的用意,哈哈大笑起来,对他翘着大拇指,夸他说:“你胆子最大!你是好角色!”
说了一阵,笑了一阵,高南翔、武湘怀、刘师傅和向秘书也帮大家栽起果树苗子来。
向秘书看着山梁上的火光越来越红亮,就找到武湘怀催起来说:“天不早了,现在要马上赶到村里去住。走得快,天黑不久就可以赶到。”
武湘怀跟高南翔转达了向秘书的这个意思。高南翔说:“我今天要好好儿跟周天好乡长谈谈情况。周乡长住哪儿我们住哪儿,周乡长吃哪儿,我们吃哪儿。”
这让周天好心里发毛。这些天来,他一直就吃住在这山上。这里哪是这么大的领导吃住的地方?也催着他们快回去,指着一个棚子说:“我住在那里面,吃在那里面。你们哪里受得了呢!”
高南翔说:“今天不回去了,睡不成总还有火烤吧!”
天在热闹的气氛中渐渐地黑了下来,乡亲们收工回家了,在不同的地方打着呵嗬和周乡长道别。
周天好无可奈何,只得将他们带到棚子里。棚子是杉树皮盖的,里面一个大火塘,火塘里燃着一大堆从地里挖出来的牛头一样的老树蔸,一个煮饭的黑鼎罐用铁丝吊在火上面烤着。摆在火塘边的坐凳是一截一截的大树干。铺在棚子里的床也是用树枝横横顺顺地支架起来的,稻草上面的被子落着草叶沾着黄泥。武湘怀悄悄地将那被子揭开起来,一股怪味实在难闻。看着这样的条件,武湘怀心里想着高书记在这个地方怎么过夜。他把向秘书拉到一边,问他离这儿最近的村子有多远。向秘书跟他说,最近的村子也有几里路程。高南翔见武湘怀在跟向秘书嘀咕什么,估摸着他俩是在想什么主意,就说:“小武,你不要想什么歪主意,今天我们就和周乡长在这里过夜。条件是艰苦,但是我愿意。我们基层有这样的好乡长,我高兴,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高兴,比住什么高级宾馆都高兴。不就是一个晚上吗?周乡长在这里住多少个晚上了?!”
武湘怀不敢再说什么,只好也坐在火塘边去听高南翔和周乡长说话。
高南翔说:“老周,现在我们都说农村干部不好当,当不好,最好是不当。我想请问你为什么就当得这么好,到底是一个什么理念在支撑你?你不要说大话,说套话,你要跟我说说真话。”
周乡长说:“这有什么好说的。我一看到农民的儿女十三四岁初中毕业就没钱再读书,都出外去做苦工挣钱,不少的女孩子被坑蒙拐卖,被有钱人糟蹋,我心里就痛!我就想,我们农村的父母官没有尽到责任。我就想,这个年代,谁能在农村帮老百姓致富,谁就是真正的英雄!”
高南翔说:“老周啊,你这几句话分量重得很哪!你说得对!”高南翔一边不停地问周乡长这个那个,不停地点着头,一边还用笔记本把周乡长说的一些原话都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