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翔说:“这个洞子根本不符合安全要求。老板不改善安全条件,你们就不要进来!”
壮汉说:“几张嘴跟在屁股后头要吃的呀!不是老板逼我们进来,是我们自己向老板请求要进来!这个煤矿工资开得及时,没有关系的人还进不来呢!”
高南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好,我去找你们老板!”
高南翔和武湘怀往外走。走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人用铁器敲着抽水的钢管喊着:“你吃香喝辣的,千万别跟煤老板说官话,砸了我们的饭碗啊!”
洞内消息传出洞外,煤矿老板听说是市委高书记进了煤洞,一时吓蒙了,但一想,又高兴起来,趾高气扬地跟那些农民工吹牛说:“你们看看,看看!怎么样?我这煤矿就是这么红火!年年都是先进。市委高书记都亲自来了!你们还不给我好好干?!”于是他马上叫人打来热水放在洞口,放上新毛巾等候高南翔他们出来洗手抹脸,自己也钻进洞子恭候高书记接见。
高南翔出来了,一身衣服被弄得多处污黑。老板赶紧迎上去,扶了高南翔说:“哎呀,高书记,真是对不起,怎么不让我知道就进了洞子呢?快洗洗呀!”
高南翔严肃着脸孔,不理煤矿老板,他潮热着眼眶,走到那些即将进洞子背煤的活鲜生命面前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他想着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交给这个洞子,心里就实在是酸得说不出话来。
煤矿老板见高南翔这般脸色,扶着高南翔的身子说:“高书记,你别在意,我实在是不知道你来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高南翔转过脸来瞪着煤矿老板说:“我要是让你知道,你还能让我下你的矿井里去吗?还能看到这真实情况吗?”
煤矿老板嬉笑着脸,极为自信地说:“高书记,你看哪里工作还没有做完善,你批评指正,你批评指正!”
高南翔听他这般说话,便问:“你自己认为你这矿上工作抓得怎么样?”
煤矿老板一脸得意地说:“年年都是龙门县先进矿。”
高南翔说:“是哪个方面的先进?”
煤矿老板说:“全面先进。”
高南翔说:“你们龙门县的煤矿开采要求都是按什么标准定的?”
煤矿老板说:“当然是按照全国小煤窑的统一标准啦!”
高南翔说:“那好,你把所有的证件都拿来我看看。”
煤矿老板点头哈腰地说:“行行行!我这就去矿部办公室取。”
煤矿老板朝附近的杉树林里走去,那里有一个小砖屋,是这个煤矿的矿部。武湘怀跟着他走到矿部一看,两间屋子里弄得乌七八糟,几张床上都像狗窝,有两个涂脂抹粉的姑娘和几个男人坐在床上赌博,见有新人到了,赶紧把放在床上的一沓沓钱收起来往自己的乳罩内裤里塞。武湘怀一看就明白,这里也有人来抓过赌,她们的经验让她们懂得只有把钱放在什么地方最安全。
煤矿老板从一张旧木桌的抽屉里取了那一袋子证件交给武湘怀说:“你看看,我这个矿开得比其他小煤窑都正规!政府要的证件,我是不少一个!一个不少!”
证件拿来给高南翔一一看了,高南翔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开煤矿需要的证件清单拿出来一核对,还真是一个都不缺。高南翔不好说别的了,只是说:“办这些证件回来你花了不少钱吧?”
煤矿老板说:“高书记,你真是了解下层啊!一年办这些证件,光是开有票据的钱就多得吓人!没开票据的就不说了。”
高南翔说:“小武,把这些证件带到县里去!”
煤矿老板傻了眼,说:“高书记,你这么一带走,别的部门来查证件,我怎么办?”
高南翔说:“你不要着急,会有人给你送这些证件来的!”
高南翔和武湘怀上车走了。在车上,高南翔问武湘怀:“小武,看着这些农民把自己的生命卖了一万块钱,你有什么想法?”
武湘怀说:“我心里很沉重。这么清清楚楚地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这么不值钱,我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高南翔说:“更可怕的是,他们并不理解我们是在帮他们说话,而是怕我们检查煤矿后封掉煤矿,砸了他们的饭碗。这个煤矿存在的问题恐怕很有代表性。今天看到的这些穷人,就是我们整个经济高速发展掩盖下的弱势群体,他们处在最底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食能要腹、衣能遮体而劳累,甚至于付出他们的生命。他们受着别人的蔑视和掠夺。这些弱势群体被排除在权力圈之外、财富圈之外、话语圈之外,甚至连法律保护都得不到。我们这个社会已经出现了很多人真帮富、假帮穷的现象,帮富人办事认认真真,帮穷人做事是虚晃一招,会上说得认真,过后没人落实。现在的富人,能耐已经大得很了,而现在的穷人,正需要我们的制度化保障和社会的真诚关怀。我们今天应该明白:保护富人利益和帮助穷人脱贫致富,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两个轮子,缺一个轮子,我们这个社会都难持续前进!小武啊,你现在给龙门县委书记打个电话,要他今天晚上把那些给小煤窑办证的部门一把手——必须是一把手——召集起来开会。我们刚才经历的事,暂不要告诉他。我要在会上问问这些部门的一把手,他们都是依据什么发的这些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