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了一钵子活蹦乱跳的小鱼儿来,放进滚开的水里,煮出来的味道真是又鲜又嫩。两人也不邀高南翔和万世耿,只顾举起钵子对饮起来。酒一落肚,二人的吵架声更加高亢。
张老说:“想起老子曾经一夜可以办一个猪场,一个月可修一座水库,那才叫呼风唤雨哪!现在呢,我都不如我孙子了,什么硬盘软盘,我听都听不懂。”
邓老却骂张老:“你要是不干那些劳民伤财的错事,老百姓现在的日子可能要好过得多!你还以为是功劳啊!”
张老气红着眼说:“现在这些领导干部都干些什么?喝酒!搞女人!腐败!”
邓老说:“你不喝酒?你现在还在喝酒!你不搞女人?你当公社书记时,半斤糖票就把人家女人搞了,三尺布票又把另一个女人搞了!你以为我不清楚?那年月肉食紧张,只有你们家天天有肉吃。你不腐败?失去制约的权力在任何时候都会孳生腐败,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张老说:“你这个老落后!老子的功劳你记不住一个,老子的污点你如数家珍。”
邓老说:“你算个什么?你敢面对长河江水表功?你能算个什么?你去问这滚滚长河江水。它见过了多少英雄好汉,见过了多少文人高士,你能和谁比?”
高南翔见邓老出言不凡,就说:“二位长者,能不能给我们一口酒喝?能不能也给我们算上一份?”
张老说:“那待我去屋里再取两个钵子来。”
邓老说:“何必呢!真是喝酒人就两人共一个钵子,我喝一边儿,你喝另一边儿。”
高南翔想起来好笑,万世耿说:“那好那好。”
张老和邓老共一个钵子,将一个钵子让出来递与高南翔和万世耿共用。少了两双筷子,邓老顺手从芦苇里拔了两根芦苇秆代用。在这里用具达到精简的极端,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欠缺,其情其味,真有难得的原始野趣。
见高南翔和万世耿入了伙,张老要找高南翔说话了,说:“请问你们二位尊姓大名?”
高南翔说:“我姓高,他姓万。”
张老说:“那就该叫你们老高、老万了。”
高南翔说:“在二老面前,不敢当哪!”
张老说:“请问二位在干哪一行发财呢?”
高南翔笑了笑,万世耿也笑了笑。
高南翔说:“对着长河江水,我们微不足道。我们是搞土木建筑的,老百姓叫‘包工头’,现在也叫老板、老总,混口饭吃,谈不上发财。”
张老看看高南翔和万世耿,说:“不像,不像!”
万世耿对张老和邓老看了看说:“那你们猜猜,我们是干哪一行的?”
张老说:“说你们是官儿呢,肚子又不大;说你们是生意人呢,又这么悠闲;说你们是做学问的呢,又有这么好的气色。猜不着,猜不着!”
万世耿又看着邓老说:“您老猜猜。”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邓老,只是笑而不言。他喝一口酒,吃一条鱼,望一会儿天云,又望一会儿长河江水,之后才说:“我本不该将今天的事情言破。”
高南翔望着邓老三根长胡子在一下一下地翘动着,似乎是真有不一般的眼力,难道邓老真的知道他们的身份?
万世耿说:“邓老,你说说看,我们是干什么的?”
邓老认真地坐正了身子,然后双手将酒钵举高齐眉,说:“恕我和老张失敬。今天当着天云,当着这长河江水,高书记,万市长,请接受我们二老敬你们一杯!”张老吓得双膝下意识地软成了跪姿,幸好邓老拉了他一把,才没有让他跪在卵石滩上。
高南翔和万世耿都暗吃一惊,万没有想到邓老还真看清了他们的身份。高南翔拱手一谢,接过酒钵饮了一口,又递与万世耿,万世耿接过酒钵,照高南翔的姿势谢了,饮了,然后说:“邓老真是高人呀!”
邓老淡然一笑,说:“何足为奇?如今是信息时代,在电视里见过你们。一见面便认出你们是市里的高南翔书记和万世耿市长。”
张老明白眼前是这么大的官来了,虽未跪成,但也乱了方寸,一手逮了邓老的三根长胡子,另一手扬起筷子来要打邓老的脑门,说:“你既知道是书记、市长来了,为何不早让我也知道?”
邓老说:“这就是我一世不进步的原因所在。无所欲,知与不知有何区别?你还是俗气不脱!告诉你,你要扯断我半根胡子,叫你卖了房子也赔偿不起!”
张老放了邓老的胡子,一脸通红,赶紧点头给高南翔和万世耿赔不是,说实在是失敬了,就邀到家里做客。
万世耿说:“这里说话最好。”
高南翔便问起二老的身世。原来这两位老人在同一公社工作,张老小学文化,但向来工作积极,退休前为正科级副书记;邓老中师文化,向来牢骚满腹,至退休前仍一普通秘书,未进班子,故无级别。同事时,两人实为冤家对头。张常常批邓,说他不该什么书都读,读得思想复杂,不能进步。邓却反驳张头脑简单,对前人积累的经验教训一无所知。进步倒没有他退步高。一直吵到退休前,张不让邓进步,邓也不为张卖力。但两人退休归家一些日子,因为空虚,又因为住在一起,又互相思念起来,都觉得那时的争吵还真是一种享受。于是,常常相邀而聚。但两人一见面就仍要争得脸红耳赤。张喜欢给自己表功,说退休后如何不被组织上重视,待遇太差。邓却说自己每月有那么多工资,又在家里种菜种地,余钱剩米,他已经进入小康社会,又批张老是封建思想,是想当男慈禧,退了休还想当官做老爷。聚过几回后,两人都觉得在家里争吵起来实在不雅,就赌气提了锅子行头,来到这岛头对着江水蓝天煮鱼饮酒,放肆吵架。如此下来成了习惯,每隔一段时间,不论春夏秋冬,不这样一聚一吵,就觉得自己的日子缺胳膊少腿。
得知他们都是退休干部后,高南翔说:“我们是来讨教的,遇上你们二位真是求之不得。你们曾经也是基层领导,现在又回家当老百姓,你们最有发言权。你们说说,我们现在过的这个日子,最需要领导解决的问题都还有哪些?”
张老见官便有三分怯,说:“在领导面前,我们哪敢乱说。”
邓老却说:“我看高书记和万市长早已明白在心。”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只顾喝酒。
高南翔说:“愿闻邓老赐教。”
邓老说:“要解决穷人与富人的生存矛盾。”
高南翔两眼一亮,说:“愿闻邓老详细教诲。”
邓老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向你们成礼吗?我姓邓的向来不给领导敬酒,就是今天这场合,我也照样可以独酌独饮。我在报纸、电视新闻上,在民间传说中得知你高南翔书记在处理皮革苏糟蹋民女宋春兰时,顶住了天大的压力为穷苦老百姓撑了腰,得知你万世耿市长多年帮助两个特困学生上学,所以我才这么敬重你们。”
邓老说到这儿又喝起酒来。
张老插话说:“是应该这样。”
邓老指责张老说:“你能知道什么?我不是为这两件事情的本身感到有太多的高兴,这也不过是传统美德而已;真正让我从内心深处产生敬意的是,你高南翔在一次讲话中讲到这么做的原因,那才真正让我折服。(张老马上批评邓老直呼高书记的大名,真是没上没下!邓老根本不听,继续说他的。)的确是如你说的那样,当官的应该做这个社会的天平。我们这个社会,再也不要老是弄到穷人被压迫,最后穷人起来造富人的反,才又把社会向前推进一步。富人易犯的毛病是为富不仁,穷人对付为富不仁的办法就是造反。说简单嘛简单说复杂嘛复杂,我们有多少书就是写的这些事。人类历史就这么一次次地重复错误。其结果呢,弄得我们中国的富人富不长,穷人也富不了。同等富裕是做不到的,但是共同富裕是做得到的。关键是我们今天掌权的人是不是真正能当好天平!”
万世耿说:“高书记,你今天算是遇了知己呀!”
高南翔将酒钵子举过头顶,说:“邓老,请接受我一杯敬酒。在这青山夕阳里,在这大河长滩上,能听到你这番高论,此生足矣!”
邓老说:“本人一生从不接受领导敬酒,我实在受不起!来,我们同饮!”
于是四人同饮,一直笑谈到夕阳西下,长河耀金,高南翔和万世耿才道了别,起程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