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代会报到那天中午,高南翔吃过中饭回到办公室拨打万世耿的手机,意思是想告诉他代表们报到了,如果他不是住在医院的话,就该一起去看望一下代表们;现在若不能去,那就只好替他向代表们问好了。可是手机无法接通。高南翔叫武湘怀跟宋红联系,宋红说万代市长转院了,但是,到底去了哪家医院,谁也不知道,连宋红也不知道。高南翔想起看望万世耿那天离开时万世耿说的话。高南翔说:“这个老万啊,他想定的事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啊!他会去哪儿躲这个人情呢?好事也要看落在谁头上,换一个人是好事,而在老万头上却被看成祸了。但愿不给他的伤痛带来麻烦啊!这个世风啊,让一个好人连医院都住不安宁!”
晚上,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大家领导分成四个组去看望了各代表团的代表,各团的代表都问起万代市长的伤愈情况,纷纷议论新闻媒体报道的万代市长那些新鲜事。看来,选举是稳操胜券了。高南翔觉得这回自己把新闻媒体还是用得及时到位的。如果不是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下万代市长,就可能有另一些谣言来蛊惑人心,那肯定就没有今天这么好的形势。又是遇袭,又是省里来人调查,这还不可以让人把万世耿说成是贪官吗?还是刘伯教他的这一手厉害!下次见了刘伯他还得好好感谢。
人代会的开幕式是非常隆重的,预备会上,高南翔对这次大会的要求讲得非常严格。与会人员精神抖擞,还有什么比选自己的市长兴趣更高的呢?市长是什么?就是自己的吃穿住行啊!
大会堂外面的停车场早早就停满了大车、小车,远处看去,就像深秋的森林里落满了各种颜色的树叶,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高南翔走近会堂时,看了看停车场的车子,说实话,他的印象是:单就会议用车而言,省里和市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往深处想,他也是喜忧参半。就在高南翔走过停车场时,那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吵闹了起来,立刻围了很多人。高南翔驻足听了听,好像是吕副市长跟谁在争吵。争吵和围观的人正朝大会堂门口移近。
果然是吕副市长和一个老头子在争吵。老头子气势汹汹,把手里的拐杖对着吕副市长扬了又扬,胡子抖抖地骂道:“我今天就要把你打给这么多人看看!”
吕副市长很不好意思地一边往前走,一边回老人说:“今天开人代会,你不要在这里给我出丑好不好?”
老人说:“丑?你这个不孝之子还知道丑?”
吕副市长说:“你回家去,有事我回家再说。你不要让人家误以为我们这是吵给代表们看。”
老人说:“我才没有你那么多想法!老父这辈子哪样对不住你?求这么个事,你都不行?”
吕副市长说:“跟你说了不能办。你再说一百遍也还是不能办!”
老人说:“你是我儿子!”
吕副市长说:“我在八小时之外是你的儿子,在八小时之内,我是党和人民的儿子!”
听到这儿大家都笑了起来,也才明白,原来他们是父子俩吵到这儿来了。
吕副市长见高书记站在那儿,马上走到高书记面前解释说:“高书记,真是对不起!我老父亲他老糊涂了。在家里跟我吵,我说要开会了,他就吵到这儿来了。”
高南翔说:“他老人家到底为件什么事儿你没有顺他?”
吕副市长说:“我怎么能顺他?我有个堂妹这次参加公务员考试,父亲要我给县里领导写条子,面试和考察的时候开个后门。你说我能写吗?”
高南翔见张一圆秘书长来了,就要秘书长说:“一圆,你跟办公室打个电话,叫他们来几个人把吕叔请到办公室去说说话,顺顺气。要跟他说,吕副市长是对的,如果公务员考试大家都弄虚作假,那这个社会还有真正的考试吗?没有真正的考试,说到底也还是老百姓吃亏啊!”
那边来了几个人,把吕副市长的父亲扶着,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这场吵闹虽平息了下来,但吕副市长和父亲争吵的新闻在代表们中间一下传开了。吕副市长的声望顿时攀高,赢得很多代表的赞誉。
作为市委书记,市级班子成员中,无论是谁能这样以身作则,如此坚持原则,高南翔都应该高兴,但是,此时此刻的高南翔却高兴不起来,只有担忧,一种不能言传的担忧。因为代表会如果达不到预期目的,他的棋就要走乱了。为什么这事儿就偏偏发生在这个时刻呢?他不能没有这个敏感。
几天会议的每一个程序,高南翔都烂熟于心。每一个环节他都作过了周密的安排。直到人代会上宣布选举结果时,他才如同从太空飞船上降落到实实的地面。万世耿虽然缺席选举,但投万世耿当市长的票数很高,副市长选举也完全达到了预期目的,得票最多的是吕副市长。这个结果真是太圆满了!万世耿是他最理想的市长,而吕副市长正年富力强,他是学财政专业的,又管了这么多年财政工作,白鹤正需要这么个人才,现在的口碑又这么好。
本该万市长在代表大会上跟代表们讲话,万市长因为住院没有与会,就由吕副市长代表政府领导讲话。吕副市长的话讲得真好,从经济工作、教育工作、再就业工作到市政建设、廉政建设,既讲得全面,又讲得简洁到位,尤其是讲到廉政建设时,他真是饱含激情,说得字字铿锵。如果是万代市长讲话,还不一定讲得这样有力。吕副市长的讲话赢得了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在高南翔的记忆里,自他来白鹤,除了这次人代会,还没有一件大事办得这么顺心,这么令自己满意。上次在省里开会时,省委组织部部长还找他提过醒,要他一定把这次人代会开好,不要出差漏,选举工作更不要出现意外。现在,这次选举可以说得上心想事成。他可以向省里报喜了。因此,高南翔特别高兴。
在代表会闭幕的晚宴上,高南翔喝了几小杯白酒。这是他到白鹤工作以来,第一次在会议宴席上喝得那么放开。其实他是能喝的,喝功是在下海捞钱时练的,只是现在身份变了,平时就不让自己喝,深藏了起来。他也时时想起“言无失,行无悔,禄在其中矣”。这虽是孔夫子几千年前教人的做官秘诀,但现在想起来也还不无道理。
高南翔喝了几小杯酒,嗓门变得高了些,刘师傅接他回房间时,他在车里面老骂着:“这个老万也真是的,到哪儿去住院了也不说一声,——连我也不说一声,难道我高南翔还要向你行贿了!”高南翔只想把今天的选举情况尽快跟万世耿通气,让老万也趁早高兴一下,没有想到竟一直联系不上。
高南翔回到住房,见小左还在过道处坐着,就说:“小左你还坐这儿?”
小左说:“我等你回来呢。”小左说着,在高南翔前面一路碎碎的小跑步去开了房门。
高南翔进了门便想顺手关门休息,反身时见小左还站在房门口不走,似是有什么事情要说。高南翔说:“小左,你去休息吧。”
小左说:“我还有个东西交给你呢。”小左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高南翔,说:“高书记,这是万市长要我交给你的,他要我一定等到人代会散了之后才能交给你。我在身上背过几天了,都背得卷角打皱了。”
高南翔拆封一看,是万世耿的手迹,只有一句话:“我已转武溪县医院治疗,代表会散后你和刘师傅来接我回家。”
武溪为白鹤市的邻县,已经不属于白鹤市的辖区,该县矿产丰富,矿业发达,所以医院外科的确很出名。老万这回做得绝呢!高南翔看完这个字条,认真地看了一眼小左,心想,这姑娘真了不得!她把这信背在身上这么几天,竟丝毫不露声色,要在大革命时代当地下工作者,那真是把好手。真深沉啊!自己以前小看她了。高南翔转而又笑笑说:“万市长终于有下落了。小左你去休息吧!”
高南翔为了让万世耿多住两天院,第五天才和刘师傅去武溪医院接万世耿。高南翔知道,万世耿从不愿麻烦人的,这次要他去接人,肯定是另有意图。
高南翔到了武溪医院,把院里高档病房都看过了,没有万世耿。高南翔没有想到万世耿以一个普通居民身份住在“普外”病房里。高南翔找到他时,两人四只手握得紧紧的。万世耿说:“就等着你来哪!”
高南翔忙撩开万世耿的衣服看伤疤,果然是痊愈了,只是伤口疤痕的肤色还没有完全恢复。高南翔说:“这伤口也知道你这急性子啊!不敢慢长肉。”
万世耿说:“自己身上的皮肉哪敢不听话呢?这么多天了,不听话我割掉它!”万世耿的妻子和刘师傅也陪着他俩笑了一阵子,于是上车往白鹤赶路。
在车上,高南翔兴致勃勃地跟万世耿谈起人代会选举的得意,告诉万世耿,选市长的票只差七票就是全票了。高南翔想,自己这么说出来,万世耿一定会高兴,不料万世耿却并不高兴,他说:“这是你做了手脚。”
高南翔说:“说实话,在选举之前,我还真有过担心,真想做手脚;但是,选举过后,我彻底明白了:在你头上用不着!”
万世耿说:“你调动了宣传工具来宣传我,而别人没有这个条件。认真说起来,这也是不公平竞争。”
高南翔说:“我只要保证新闻不失实,这算什么手脚?农民种田还要借助农具呢,我当市委书记的,用一用自己市里的宣传工具,难道还不应该吗?”
万世耿脸有愧色地说:“代表们的这份信任、老百姓的这份信任不好报答啊!”
高南翔说:“吕副市长代你讲了话,答谢得很好,各位代表都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