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就对了,抱朴守拙,定能百战百胜。今天忘带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有关官场和演讲这方面的书。你得充实充实咱们的优秀传统文化,弄懂了这些东西,对你今后的人生道路绝对有大大的益处。”

“噢,对啦,我报考研究生的事,照你说的,以提前拜年的形式到领导家里去了趟,买了两瓶好酒。领导说,学习是好事,培养人才嘛,但你只能悄悄地学,你现在只是个副科级,有好多正科级,人家还想学去呢!只要你能拿下硕士学位,到时候,我好向班子说话,学费保证给你报销,但目前只能自己垫付。七千元呢!”

“钱你不要发愁。关键是你能否拿到学位?”

“保证能!拿硕士关键是外语,我有外语二学历,这不成问题。”

“我给你七千元。”

“你哪来那么多钱?”

“决不是贪污腐败来的,我是靠着自己的勤劳和智慧挣来的。”“你先替我垫上,回来报销了,我再还你。”

“不还我都乐意。来吧,我又支持不住了。”

叶晴猛地扑过来。

8

黄隐望着窗外那一树的粉红,心想:真是枝头春意闹,外面一片红红火火,而自己依然无声无息、默默无闻。而叶晴那边的好消息却接连不断。

区里新一轮机构改革,牛科长享受政策,提了副处调,给了几万元,提前退休了,还有几个符合政策的科级也退了,单位立刻搞了一次科级竞争上岗。黄隐给叶晴作了精心指导,教她如何演讲、答辩,还帮着她起草了演讲材料。没人跟她争这个位置,叶晴很顺利地过关,已经走马上任。党派那边也已顺利过关,考察结束,市委会领导找叶晴谈了话,马上就要批准她为正式成员。据王心远说,他和主委商量了,最迟不超过半年,经区委会讨论同意,报区委统战部批准,增补叶晴为党派区委委员。

黄隐感觉,女人上不得阵,一上阵就给自己制造紧张空气,终日手忙脚乱,好像泰山压顶似的。因此,他们也就没了平日在电话里的打情骂俏。黄隐一打电话,她就没好气地说:忙着呢!烦着呢!别捣乱,我撂电话了。

黄隐给叶晴垫付了七千元,每周二晚上、周六下午,她必须参加研究生班的学习。因此,他们见面的时间大大压缩,原来每周不见也要见上两面,喝咖啡,下馆子,或去歌舞厅。现在不行了,如果来了大材料,她要黑白赶写,中午也难得休息,有时两人一周也难得一见。这实在苦了黄隐,令他心痒难挠。

黄隐总是见缝插针,煞费苦心地营造见面机会。有时周日,叶晴在单位值班,如果清静,他就跑了去,两人亲热一番,也恩爱非常。但总不是回事,一旦让同事撞见了,一切都完了。再说咖啡厅这些地方也不安全。于是黄隐悄悄地跑了房屋中介公司,打算租套房子用于长期幽会。他终于在邻区的一个地方看中了一所房子,租价还算便宜。他在电话里跟叶晴说了。

“你疯啦!花那冤钱干什么?我早就想好了,以后每到周末,咱俩就去我妈那儿。她让我大哥接上海去了,一年半载不回来。她住的小区比较僻静,是我大哥给她新买的房子,邻里之间还不熟呢。”

“那好啊!这个周末行不行?咱不一定晚上去,下午单位如果没事咱就去。”

“到时看情形再说,我说老黄瘾,你可别逼我!”

“谁让我瘾大呢!”

9

那个周末的下午三点,他们开车去了叶晴的妈妈家。半路上,叶晴让黄隐在一个超市门口停车,说要买些菜,晚上,要烧几道可口饭菜,还要包黄隐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她一个人进了超市,不大会工夫,大包小包地拎了出来。

他们驱车到了目的地。这里很安静,院里只有两、三位老人在花草跟前徜徉。叶晴先下了车,黄隐把车停在了一个僻静处,随后走进了九栋三零五室。叶晴已脱下了外套,换上了拖鞋,把头发披散开来。随手又把拖鞋扔给了黄隐,然后进厨房烧水。

“水开了灌暖壶,我去洗澡。”

“咱俩洗鸳鸯浴吧。”

“别臭美了。”

这房子是两室一厅,大约有一百平米的样子。房厅里有一台三十四英寸的纯屏彩电,另一面墙上悬挂着她妈妈的一张大照片,叶晴太像她妈妈了,简直就是她妈妈的翻版。他走进卧室,一张大席梦思床铺着粉色的大床罩,一面大窗户挂着黄色的落地窗帘。他走到窗前,从窗帘缝隙往外看,外面正是小区的大广场,与对面的楼相距很远。他一下拉开窗帘,屋里马上洒满了阳光,他拉开了窗户,一丝清新的空气扑面吹来。

厨房里传来水壶的叫声,他迅速跑出去,沏完水从厨房出来,看见叶晴穿着一件厚厚的粉色睡衣,腰里系着带子,露出一大抹粉白的胸脯,小腿纤细、修长、嫩白,一双好看的小脚穿在红色拖鞋里,她正弯腰拿一个大毛巾使劲擦头发。

黄隐情不自禁地扑过去,把手伸进叶晴的怀里。

“去,你也得洗澡去,毛巾给你准备好了。”她打开了他的手。

洗完澡,黄隐围着浴巾,迫不及待地进了卧室。屋里没有拉窗帘,叶晴的头发已经吹干,抹了口红,她正往脚趾甲上涂指甲油。见他进来,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给你吹吹头发吧。”叶晴起身拿来了吹风机,像模像样地给黄隐仔细吹起风来。

黄隐说:“我今天决不猴急,一定要一点一点地欣赏你每一寸肌肤,一点一点地品尝你。”

叶晴说:“我要让你终生难忘。”

10

黄隐醒来的时候,感觉身心有几分疲惫,又有几分惬意,身边的叶晴已不知去向,他穿好衣服到厕所小解。

“你醒啦,房厅茶几上有给你沏好的茶。”叶晴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

黄隐端着茶杯进了厨房,见叶晴穿戴整齐,腰里系着围裙,站在洗菜盆前择韭菜。头发用一个小手绢随便地系成了蓬松的一把。

“真像那么回事!一个勤劳的家庭主妇形象。”

“我在家里就是这样。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嘛。”

黄隐把茶杯放下,也抓了把韭菜择起来,两人不觉聊起了母校南京大学。那里的校舍、老师、现在的变化,不一而足。

“你肯定是校花或者系花、班花什么的,有很多人追你吧?”

“让你说着了,跟苍蝇似的。不过啊,开始,我谁都没看上眼。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好多是农村学生,土得能掉渣。有几个城市的,大多是南方人,说话细声细气,小家子气十足。不过,上大三的时候,在一次联谊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大四学兄,他是上海人,跟你长得差不多,北方大汉的样子,没搭上几句话,就缠着你聊个没完。以后经常来找我,约我出去看电影、游泳、打羽毛球。他们家庭条件不错,父母是开公司的。”

“后来呢?”

“后来,他不愿跟我到北方来,我也不愿留在南方,就各奔东西了。”

“就这么简单?你们没有干那个什么?”

“你又犯黄。不过告诉你也无所谓。他毕业分配时,我上大四。他不和父母住一块,外面有个单元房。那天晚上,他邀我到他那去。我一进门,看见他弄得满有氛围的,准备了蛋糕、红酒和满桌子的菜,我这才想起那天是我的生日。那天,我很感动,难得他这么细心,我喝了不少酒,就没能把持住。由于是第一次,紧张得要命,也没觉出多快活。”

“再后来呢?”

“再后来,再后来,就不告诉你了。”

“我猜你后来肯定和他如胶似漆了一段,但你毕业分配在即,要注意影响,便不得不收敛了。回北方时,两个人难舍难分,生离死别,最后终成一段憾事。”

“好像你亲身经历似的,保不准你也有这样的段子。”

“让我继续猜想……后来,你回到北方,工作分配消停了,就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亲戚、同事、朋友给你介绍了一大堆男孩子,没有一个看过眼的,因为上海的那个标准不能降低啊,一晃就两年过去了。又一年,同龄人都抱上孩子了,再也不能拖了,赶快嫁了算了,于是就匆忙找了个‘工商所’。”

叶晴把韭菜放在水池子里冲洗。“选择‘工商所’怎么啦,这小子原来挺有追求的,也有个男子汉劲,就是不太泼辣,不能说。跟着别人瞎混行。最近,他打算和别人合伙开饭馆——涮羊肉,由他瞎折腾,我不管。不提他了,提起来就心烦。我把馅和好了,你来擀饺子皮好吗?”

“擀饺子皮可是我的拿手活儿。”黄隐说着洗了洗手,动手揉面。他一边揉面,一边又接着说。“我看你刚上任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这弦不能总这么紧绷着,会断的。”

“你说怎么办?里外就我一个人,给我分配的两个人,暂时还发挥不了作用,我能不急吗?”

“着急没用,一着急态度就不好,不小心还可能冒犯领导,得罪下属,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人家会说你不能驾驭局面。”

叶晴拿眼皮翻了翻他没言语。

“我这话也许不受听。干事要干到点儿上,眉毛胡子一把抓不行。信息的事应当尽快交待给下属干,要学会踢球,要转移压力。现在你要抓大事,抓主要矛盾。你应当学学我。”黄隐说着便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容,继而又出现短暂的失落。

“我哪学得了?您是未来的黄大局长,你高屋建瓴,高瞻远瞩。”

“别挖苦我了,我的苦衷你还不知道吗?我是在全力帮你。我们已经起草完了‘四五’普法规划,你可以参考一下。”

“下周一,你一定给我印一份,我正为这事抓瞎呢。你放桌子,拿筷子,我先炒菜。你把酒打开。”叶晴一边吩咐着,一边手里忙着,很是麻利。

这一晚,他们两人吃喝得很开心,吃完了,两人又在床上梅开二度,情意缱绻一番,很晚才散。

11

黄隐这两天实在有些闷闷不乐。

冷薇和吴双又下科所了,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他独自一人抽闷烟,把自己埋在一团迷茫的烟雾之中。

他和老刘精心搞出来的“四五”普法规划,在班子会上原则上通过了,但王大正对黄隐的一些想法根本不感兴趣。那些想法,都是黄隐煞费苦心,认真研究思考出来的,能够在全区拿分出彩的奇招。比如,触摸屏呀,电子政务呀,建网站呀,在有线电视台设立相关法制论坛呀,拍宣传专题片呀等等。王大正自知没有几年干头,一心求稳,不愿出风头,不愿付出更多精力。

班子会上,王大正就直言不讳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黄隐和老刘他们,在‘四五’普法规划方面,确实下了工夫,动了脑子,我看基本上还是可行的。但有些时髦的东西,有点让人眼花缭乱,我没有几年干头了,还是不染这一水的好。再说,上这些东西,要花钱呀,我们的财力远远达不到嘛!我看,这些以后再说吧,稿子再弄得务实一点,尽快给他们报上去吧。”

既然一把手明确表态了,冷薇和吴双也只好随声附和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叶晴,他摁了拒接,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你们的规划太好了,让我省了大事,一些想法都照抄你的了。”

“抄吧,抄吧,反正那上面的好主意,在我们这儿没用,头儿不感兴趣。”

“我们头儿可感兴趣了,正惦记着出风头呢。昨天他就看完了,还夸我呢,说我新官上任就是不一样,很动脑子,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我那都是奇招,绝对能在全区出大彩。如果你能够把这些想法再组织实施到位,你就又给自己加了更多的分。将来你的前途不可‘线儿’量啊。唉,这是什么事儿,我培育出来的种子,在别人的田里开花结果,真是无奈,无奈!”

“又在那儿憋气了吧,想开点吧。明天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我撂电话啦。”

真是不出黄隐所料,叶晴他们单位,在全区“四五”普法工作推动会上拿了头彩。区里在他们单位召开了全区现场会,人们参观了他们的触摸屏、无纸化办公、网站建设情况,观看了宣传专题片,他们头儿还利用投影仪课件向与会领导和人员汇报工作,课件当然是叶晴的杰作,他们还把需要宣传的法律法规刻录了光盘,他们在全区可谓出尽了风头。

叶晴在电话里向黄隐述说这些情况时,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说话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

黄隐的心头不禁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个女人一旦迷上仕途会比男人可怕,她们会更加不顾一切。一朝辉煌,将置那些背后的男人于何地呢?他不敢深想。

很久以来,他全身心地爱恋着这个女人,希望她的一切越来越美好。他也深切地体验和感到了叶晴对他的爱、对他无私的回报。谁能预测未来发生的事?他始终不相信海誓山盟那些东西,因此,他和叶晴从来不讨论他们的未来,只是顺乎自然,一切听凭天意和缘分的安排。

12

但有时男人的那种占有欲会大占上风,他一想到叶晴和别的男人如果有瓜葛,就无法忍受,就心慌意乱,就自信心大减。

终于,他们有了隔阂。

起因完全是因为打电话引起的。他们经常通电话,这本来很正常,但黄隐近来打电话常常问她的行踪,特别是中午的时间。开始,黄隐感觉出叶晴还比较理解,知道自己关心她,但时间长了,她似乎也觉出黄隐的用意。

“你这是对我不信任,不尊重,这跟盯梢没什么两样。再说,我是你什么人,让你这样管着,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不是爱,你这是占有。以后你少打电话,打我也不接。”她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黄隐一时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照样给她打电话,如果她在单位,黄隐还稍稍放心,如果在外面,他就没完没了地给她打手机,发短信。叶晴也很固执,坚决不接电话,甚至关机。弄得黄隐更是不知所措,醋意大发,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象出一大堆叶晴与别人幽会的情景,直弄得心里难受,茶饭不香。有时,干脆就跑到叶晴单位门口去监视,终无结果。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紧张、无奈。他无意间看到马路边的墙上,有私人侦探的手机号码,他在那个号码前足足徘徊了五分钟,但他最终放弃了。

为了打电话的事,叶晴有一个月没有和他见面了。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让步服软。黄隐感觉实在有些疲惫不堪了。难道爱就是烦恼?就是辛苦?就是冤家?就是猜疑?想着想着,心中不觉冒出一首七言绝句,他拿出手机作为短信迅速地给叶晴发了出去:“薄情寡义并非鲜,爱恨情仇自古然,地老天荒何曾有,曾经沧海怨巫山。”

他打开电视机,中央四台正在播放电视剧《神医喜来乐》的片尾曲,他一下被吸引住了:人间情多,真爱难说,心里能有几分把握?来来往往,你你我我,谁又知道最后结果?人间情多,真爱难说,有缘无缘小心错过。一时欢笑,一时寂寞,一生相伴最难得……

他被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是呀,人间情多,真爱难说,心里能有几分把握?关键是良缘难逢,可遇不可求。有缘无缘,小心错过,只要珍惜现在的每一分钟,谁又知道最后的结果?谁又能左右最后的结果?是我糊涂呀,越想拥有,终会失去,越想永远,终究短暂。他拿起手机,给叶晴迅速发出了一个短信:“真心相爱,良缘难逢,小心错过,珍惜每分。”

过了一会儿,叶晴打来了电话。“你不是怨巫山吗?怨吧。地老天荒何曾有?本来就没有。这些日子,你跟疯了似的,快赶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的男主人公了。你这不叫爱,你这叫……占有、叫纠缠。你要想通了,咱继续走下去,如果你不改,我们只好拜拜!”

“对不起,我错了,我小家子气。我……我爱你,别再折磨我了,你要是再不见我,我会死的。”

“瞧你这点德行。明天晚上六点你来单位接我吧,咱还到我妈那儿去。我给你买了瓶好酒。”

第二天晚上,黄隐和叶晴吃完了饭,洗了澡,就早早地上床了。黄隐有些猴急,叶晴只是不让,非得让黄隐说几个黄段子调动一下情绪。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黄隐见状,只好克制自己的欲望,兴致勃勃地讲起了黄段子。

“先说这么一段:有一个单位的领导,看报上登着一则消息,有一家公司承诺,只要你能寄二十元钱,购买我们生产的器具,就能将您的生殖器增大数倍。领导动心了,就给这家公司寄去了二十元钱。不久,这个公司给他寄来了一个包裹,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差点没有把鼻子气歪,你猜是什么?”

叶晴眼睛亮亮地盯着黄隐,“是什么?”

“放大镜!”

叶晴笑着扎进黄隐的怀里。

13

一个周日的下午,黄隐在大街上无聊地闲逛,又到深秋的时候了,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地上已经滚了许多落叶。他停在一个市场的书摊前,十元三本,大多是非常粗糙的盗版书,没有意思。他继续散步,面前闪过了一个酷似叶晴的女性,他不禁多看了人家两眼。他猛然记起,叶晴这两天好像说过,又该轮到她值班了。黄隐便有些兴奋,去看看她,不给她打电话,给她来个惊喜。他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叶晴的单位。不过十分钟,就要到了,在路口拐弯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叶晴正在单位门口向一个人挥手,那个人正是王心远。王心远转身上了他的车,很快开走了。叶晴随即上了楼。

黄隐叫司机停车,扔下五元钱,也随后上了楼。

叶晴见了黄隐先是一楞,便转而叫道,“缺德的,你怎么来了,不打电话违纪啊。万一我们同事在这……”

“我光明正大,来看我表妹,有什么可怕的?”说着就要拥抱叶晴。

“就你还光明正大?谁是你表妹?呸!”叶晴一闪身躲开了。“这可不是在家里,你想毁我啊!”

“你这屋里烟气腾腾的,谁抽的?”黄隐想听叶晴亲口告诉他,王心远刚从这儿离开。

“噢,刚来了一个同事,到单位拿东西来了,在我这儿坐了会儿。一会儿的工夫抽了好几根。”说着,她把窗户打开了。

黄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为什么和我撒谎?难道她和王心远也有了一腿。这次,她被批准为党派的区委委员,黄隐说要宴请王心远等人,她横拦竖挡的,坚决不同意花这冤枉钱,现在看来是没有必要了。

“你看,这是我编辑的,我们党派的通讯,大伙挺爱看的。”叶晴递给他一份印着红报头的通讯。

黄隐翻看着通讯,见内容挺丰富,有党派新闻、参政议政动态、提案选编、健康知识、网上摘编、文艺阵地,应有尽有。显然是王心远给她出的主意。她的身后又多了一个有力的臂膀?黄隐的心里像打翻了醋罐子。他望着眼前这个从里美到外的女人,想起“喜来乐”的片尾曲,不禁又释然了。

14

黄隐早就觉察到了这样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叶晴有半年多的时间,从没有主动给黄隐打过一次电话。“你为什么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没事打什么电话?你打电话也没什么正经事,除了聊闲篇,就是犯黄,谁愿理你?”

“我都是闲篇、犯黄,你都是忙篇、正经。您现在多有追求,单位顶梁柱,地球没您准不转了。”

“你少挖苦我,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在单位不顺心,上我这儿找不痛快,我招谁惹谁了?你要是再气我,我真的不理你了。”

他们在电话里常常这样不欢而散。

他们最近很少见面,偶尔聚到一起,两个人的话却越来越少。在一起做爱也成了一种例行公事,好像是一种习惯,却没了先前的激情。

黄隐忧心忡忡,他仿佛被焦虑这团乱枝条绊住了。先前的那个叶晴,热情得像一团火,燃烧着,迸射着;又像一条长青藤,缠着你,绕着你。有一天,她终于成了一池平静的水,你只有深入下去,才能激起浪花和涟漪。如今,她成了一块冰,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

黄隐越来越意识到,他们的缘分就要尽了。他们做爱时,他不时出现了阳萎、早泄的现象。男人的问题往往是因为女人造成的,现在这已经成了公认不争的事实。讲黄段子,涂抹润滑油,没用!几次下来,黄隐兴味索然。他感觉着,这一段情缘就要渐渐随风而去了。

他望着躺在自己身边一脸漠然的叶晴,她实在太美了,他实在舍不得这个从头美到脚的胴体。他动情地拥抱着她,有些绝望地说:“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我实在不甘心。”

“完不完都在你。你如果天天这么低级趣味,见了面就是这点子事,就肯定好不了。你曾经答应要好好帮我,现在你还帮我什么?你根本不关心我,只关心我的行踪,只会无休止地纠缠,无端地猜疑。你越这样,我越不愿理你,这样在一起实在没意思。”

黄隐决不情愿舍弃这份难得的情感,他苦心构筑的情感大厦,不能在顷刻间倒塌,他决定挽救这段濒危的感情。一段时间以来,黄隐使出了浑身解数,千方百计讨叶晴的欢心。他约叶晴打保龄球,给她买高档名牌的衣服,在她过生日时,请她吃鲍翅宴,送她白金戒指。叶晴是政协委员,年底这届政协就要召开第二次会议了,他帮着叶晴搞调研,弄出了两个有份量的提案。叶晴的脸上开始有了温情。

但事有不巧,叶晴的妈妈从上海回来了,他们失去了一个理想的幽会地点。叶晴不愿到咖啡厅,两个人不得不找了一个僻静的饭馆,在楼上有个小雅间,门能从里面反锁。但几次过来,两个人都提心吊胆的,弄得兴味索然,再不去了。他们不敢到旅馆租房间,怕让警察按嫖娼抓了去。

再说,据叶晴讲,她的研究生课程每周又增加了一次课,时间非常紧。儿子开始上小学了,特别淘气,不认真学,每次都考个大零蛋。单位这边,领导急于出政绩,工作相当紧张,经常要出材料,得黑白赶写,弄得她筋疲力尽、无暇他顾了。

开始,两人每天还能有一次电话联系,电话通了,叶晴也总是没说两三句话,就匆忙地撂电话。后来电话联系也少了。

15

偶尔,叶晴会抑制不住兴奋主动给他打电话,不断传递着有关她自己的好消息。她在党派换届选举时,被选举为副主委,并被区政协增选为政协常委。据她自己探听来的可靠消息,最迟不过年底,区里就要任命她为副局长。她软软地说:“这都是你帮助的结果,我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你。不过啊,我现正是爬坡的时候,咱俩一定要注意影响,能不见面就不见面,别往我单位打电话,有事给我打手机,好吗?亲爱的,我们亲亲,我去忙了。”

叶晴的蒸蒸日上,彻底打破了黄隐的内心平衡。她成功了,我怎么办?我决不甘心目前的处境。他拼命抽烟,把自己埋在烟雾中。王大正此人看似平和不争,总说自己干不了两年就退了,但实际上暗使劲,每天都要跑区长那儿汇报工作,过年过节出手大方,头儿们和重要部门都送到了,到了五十七岁也不一定能退居二线,走对了路子,领导上说句话,还可以继续留任两年。中国官场就是这个样子,最终还是上级领导说了算。果真如此,我还有什么盼头,王大正这个一把手动不了,冷薇和吴双也动不了,轮到我,黄花菜都凉了。

老刘科长推门进来。“抽多少烟啊,屋里都看不见人了。”说着,他推开窗子,烟雾倏地跑出了大半。他向黄隐汇报完了事情,转身出了副局长室。

老刘的一进一出,令黄隐思路大开,他曾经记得老刘说过,区里的一位领导是他小舅子的连襟,老刘曾暗示过黄隐,要想进步,他可以帮忙。当年黄隐年轻气盛,心想凭自己“六八三五”的优越条件,还用走这斜门歪道?没想到原来的局长单治把单位搞得一塌糊涂,这些人都“沾了光”,谁也没上去。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断地喷云吐雾,整个屋子又烟雾缭绕起来。

找老刘,约他小舅子出来吃饭,由他引荐见他连襟,递上个沉甸甸的信封。他摇了摇头。不能让同事帮忙办这种事,事不成,张扬出去,于名声有损,今后在此地何以立足?不妥,不妥。

这天晚上,黄隐把车留在机关,自己打的去了一家比较清静的饭馆。他要了低度白酒,两个菜,自斟自饮起来。他的心中仍然转着如何改变自己处境的想法。不知不觉中,黄隐把一瓶白酒都干了。他结了账,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饭馆,迎面被冷风一吹,不觉悲从中来,他感觉着有两滴冰凉的泪从脸上淌过。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愿回家,家里有一个只顾事业从早忙到晚的妻子。原来靳莉也是一个小巧玲珑、水灵标致的人,他们曾经有过几年快乐的日子。如今呢,靳莉瘦骨嶙峋,干瘪的身子,让黄隐一点激情都没有。为什么女人一沾上“事业”俩字,就和过去判若两人呢?而叶晴呢,又在走靳莉的老路。有了追求的女人无论如何不可爱。

16

每天早上,黄隐送孩子上学后,很早就来到单位,距上班的时间还差一个小时。他常常坐在电脑前,浏览股市行情以消磨时光。最近,他和叶晴在一起时,常感力不从心,便想到要加强体育锻炼。他像模像样地买了运动鞋。这天,他从单位出来奔河边,正遇上一位区领导,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衣、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有些花白,但满面红光,看来他是常年如一日。黄隐和这位领导保持一定距离,在后面慢跑着。黄隐他们单位距区里办公地点不太远,看来这位区领导也是从单位出来。区领导跑到河边的一个地方停下来,打起了太极拳。

黄隐灵机一动,紧跑几步,来到区领导跟前搭讪起来。他毕恭毕敬地称呼了区领导的姓氏和官职,“您也天天跑步,坚持了好多年了吧?”

“不长,十年吧。你是哪个部门的?”区领导动作并没有停止。

黄隐告诉了他。

区领导“噢”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早就想学太极拳了,这下可好了,有了一个现成的师傅,我正好跟您好好学学。”黄隐站在一边跟着区领导比划起来。

以后的几天里,黄隐天天来这里和区领导学打太极拳,居然学得像模像样。区领导高兴了,也适当指点几句。他们偶尔也交谈两句别的,无非是球赛呀,最近国内外的新闻大事。领导也知道了黄隐的名字。有时还亲切地称呼他小黄。

叶晴被任命为副局长的文件下来了,试用期一年。看到这份文件,黄隐的心里非但没有增加几分喜悦,反倒更加心急如焚起来。我再也不能等了。他迅速行动起来,准备了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整整五千元。

第二天早上,他又到河边去了,见了区领导先是搭讪,紧张得有些冒汗,最后走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拿出了那个信封。“快过年了,我没别的意思,您教我太极拳,我无以为报,就这么点小意思。”

区领导本是乐呵呵、非常慈祥的样子,突然间沉下脸来,一片阴云密布。“年轻人,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少来这一套乌七八糟的东西。”说完,区领导转身跑步走了。

黄隐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觉脸上好像在一阵阵冒火。不知道这位区领导故意做得这么坚决,还是真的这么坚决。一切都完了!欲速则不达,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他慢慢地蹲在了地上,失败感像一块巨石压过来。足足过了二十分钟,他才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单位。他的背一下子佝偻了,眼神中,原有的自信、高傲、飞扬、浮躁荡然无存了。

他闷在屋里,把自己埋在一片浓重的烟雾中,半天没有出屋。仿佛一个斗败的野兽,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慢慢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一个周六的上午,黄隐一家人开车到相邻的城市旅游,为了躲开大道的拥挤,黄隐把车子开到了一条叉路街道上,但照样碰上了交通堵塞。他不断咒骂着,同时又可怜自己命途多舛,喝口凉水都塞牙。靳莉说我们娘儿俩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你一口粗话对孩子影响多不好。黄隐看着前面被堵的车龙,无可奈何地熄了火。他点上一只烟,摇下车窗,就在这时,他一下愣住了。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叶晴亲热地挽着一个区里刚刚发迹的新贵,从一个普通宾馆里出来,他们有说有笑,身影很快闪到车后去了。

黄隐一切都明白了,他愤愤地把烟头扔出了车窗。此时,他想到了刚认识叶晴给她看手相时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