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哈小全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迷迷糊糊、糊里糊涂地撞上了局长单治和白晶在一起的尴尬场面,一棕一白两个裸体粘在一起,分外显眼……
这天下午,哈小全在大礼堂参加区政府召开的年鉴工作会议。会议开得冗长,时间拖得很晚,又是表彰,又是发奖,又是典型发言,区里领导讲完了,市里领导讲。他真有些不习惯,他过去一直在科所站队工作,在局里所谓一线——他刚刚从一线调到二线,任局办公室主任。这一调其实非同小可,正像人们说的,哈小全交了好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随着散会的人流走出礼堂,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因为是深秋季节,天已擦黑。他正要骑上自行车回家,bp机突然响起来,是局长助理黄隐呼他。哈小全急忙在附近找了个公用电话。
黄隐说:“我正要下班回家,看见单局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以为他没走呢,敲了敲门,里面没人,想是忘记关灯了。咱俩交接的时候,所有办公室的钥匙都交给你这位大管家了,我无能为力,只好辛苦哈大主任跑一趟了。”
哈小全说:“你甭管了,我马上回去。”
哈小全放下电话,嘟囔了一句:“这个单治,害得我回不了家!大兵就是心粗。”
他想,这个黄隐也是,你就装没看见不就得了,不关灯也不费你们家的电。
人们都说黄隐的命好。这小子这几年红得发紫,是时下人们常说的“六八三五”干部,“六”是六十年代出生,“八”是八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三五”是三十五岁以下。再加上局长单治的赏识,便一路青云直上,基本上是两年一个台阶,副科长、办公室主任、局长助理,可谓春风得意。这小子还一表人材,头发整日梳得光溜溜的,跟狗舔的似的,脸上总透着那么股子傲劲儿。哈小全想到这里心里不禁酸溜溜的。他愤愤地向一旁吐了口痰,从后面骑自行车赶上来的人不满地叫了一句:“注意点!”哈小全并没有在意。副局长方解放实在是不争气,转业不到三年就得了脑溢血。他一倒下,单治就让黄隐搬进了副局长室,让他挑起了老方那摊儿工作。别看现在人五人六的,毕竟不是正式职务,不过是个准副局长。历史上当太子的没有一个好下场,我和他还有一争。只有骑驴看账本走着瞧了。
哈小全回到了局机关大院,抬头看见四楼局长单治的办公室果然还亮着灯。他下了自行车,向大院里张望了一下,见没有单局长的汽车,便径直上了四楼。单治的办公室连着会议室,有两道门。哈小全开了第一道门,走进去,不假思索地开了第二道门,突然间,他仿佛被子弹击中似的,愣在了那里……天呀,他看到了什么!只见沙发上一棕一白两个裸体粘在一起。就在开门的瞬间,他听到了白晶那刺耳的尖叫声,单治也在一惊之下投过来不满和愤怒地一瞥。哈小全慌乱地关上门,转身就跑,不想竟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跟头,他踉跄着夺路而逃。他奔跑着下了楼,开车锁的时候,手抖个不停,半天对不准锁眼。等开了车锁,他慌里慌张地蹬上车,飞也似的往家逃,路人纷纷转过头来吃惊地看他,他全然不顾。他被恐惧追逐着,他的耳边仿佛还响着白晶那刺耳的尖叫声,他永远忘不了单治的那一瞥。他心惊肉跳,双脚没命地蹬着车。真是祸从天降,这不是鬼催的吗?灯开着关你屁事?他一边使劲摇着头,一边痛骂自己,你个不知死的浑蛋、笨蛋!
路灯突然亮起来,又让他心惊肉跳了一回。他放慢了速度,这才发现自己在慌乱中逃奔的方向竟与回家的路南辕北辙。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下了车,坐在道边上喘息。这时候,马路上穿梭的车辆很多,汽车笛声此起彼伏,车灯不断晃着他的眼睛。眼前都是骑自行车匆匆赶路的人,他们谁也没有在意路边这个人。他点燃了一支烟。大堆大堆枯黄的落叶被风吹着在他的脚边滚动,树上还不时掉下叶子落在他的身上,一片深秋肃杀的景象。哈小全感觉十分地凄凉。
2
单治和白晶的事,他早有耳闻。单治的老婆原来是农村人,年轻时比较标致,但没有什么文化,后来随单治进了城。如今,那女人又老又丑,仍然操着一口家乡话,单治便有些看不上。单治长得人高马大,浓眉大眼,五十岁的人像三十多岁的,再加上转业到地方,颇受政府重视,在局里当着一把手,掌着实权,生龙活虎一般,大家都说单治的老婆和他实在是有些不配。白晶呢,和黄隐一样也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水灵标致的一个人,只可惜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嫁了个公子哥。公子哥也是大学生,在医院放射科工作,业务水平一般,但依仗老子是医院的院长,整日拈花惹草、胡作非为,拿着贫民出身的白晶不当回事。白晶来局里的时候,原本是个规矩孩子,知道上进努力,但自从嫁了这个公子哥,便一蹶不振,说话阴损,一脸的玩世不恭,放开性子和男人们打情骂俏,还不时和外面的男人勾三搭四的,惹来不少非议。单治来局后,开始还算规矩,励精图治,等站稳了脚跟,在市区有了位置,便有些不老实了。记得有一天的下午,哈小全闲着没事到白晶所在的科室聊闲篇,单治红着眼睛推门进来,显然中午喝多了,进门就和哈小全握手,然后抓着白晶的手不放,有说有笑。白晶眼角眉梢都是媚意,还不停咯咯地笑着,让哈小全浑身不自在,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从那以后,哈小全发现局里开联欢会,《在雨中》、《心雨》就成了单治和白晶的保留曲目。有时小范围吃喝,当时的办公室主任黄隐必定安排白晶到场,且坐在单治的旁边,大家众星捧月似的捧着单治和白晶。白晶能喝点酒,且酒席宴上应景的话说得十分得体,她又时常拿着哥儿几个找把乐子,损人不吐核儿,让单治十分开心。吃喝完了,又免不了唱歌跳舞什么的,大家都不主动邀白晶,白晶自然是老单一个人的了。他们一边跳舞一边说着悄悄话,有时白晶刺耳地浪笑,大家似乎浑然不觉,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要一把手高兴就行了。
谁想到他们粘在一起这尴尬的一幕让自己撞上了呢。
这回单治能给自己好果子吃吗?把我一脚踢开,还让我回一线?那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自己没根没叶,父母是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妻子小玉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其他亲属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甚至有人下了岗,他们还请我帮忙找工作呢,谁也救不了我。这些年来,他一向做事小心。在一线的时候,企业请客送礼,他一概拒收,他决不因小失大。他知道自己这份工作的弥足珍贵,现在有多少大学生在待业,有多少下岗职工没工作,有多少人对自己这份公务员的工作望眼欲穿啊。记得当时,自己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在家待业整整两年,挨了父母不少白眼。幸亏赶上社会招考,他抓住机遇,一考便考中了。他第一次穿上工作服装回家,父母眉开眼笑,一些同龄人也眼热得了不得。这些年来,他努力上进,上业大,拿下了大专和大本文凭,加班加点干工作,抛妻舍子,同样得到了单治的赏识、大家的认可。他被推荐到党校青干班“镀金”三个月,也是副处级后备干部之一,不比他黄隐差,混到如今这一步确实不容易。来到办公室后,他知道伴君如伴虎,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关系比较复杂,他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小心翼翼,多做事,少说话,不该打听的事决不打听,不该掺和的事决不掺和,特别是知道内情越少越好。
他使劲把烟头捻在了地上,双手狠劲地抱住了头,他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他拼命挣扎也无法逃脱。有些事躲都躲不开。他站起来,感觉腹中空空,身后正有一家小饭馆。他进了小饭馆,小饭馆很是火爆,乱哄哄的都是人,都喝得红头涨脸。他全不在意,要了俩菜,一瓶高度白酒。他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巨大痛苦中,那感觉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他向来酒量很大,局里没人是他对手,单治宴客时特别喜欢叫上他,每每必定把对方撂倒。他落了一个“酒星”的名声,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这是时下的风气。他又喝了两瓶啤酒,才一路晃着出了饭馆。
这样酒气熏天,回家必定挨小玉骂。他不由自主地走进了一家发廊,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姑娘笑吟吟地迎上来,便一下把他拉进了小黑屋。小姑娘凑上来,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先生,做保健吗?”
“随……随便。”
他躺在床上,只觉得一阵睡意袭来……小玉今天格外地温柔,她给他宽衣解带,好像有意识地逢迎他。他猛地翻过身来,嘴里还念叨着:“你……你……今天怎么了?”
当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的手紧握着一个陌生女子的小手。他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在这儿?”
“先生,你好厉害啊!”哈小全一下子酒全醒了。他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扔下二百元钱,逃也似的冲出了发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真让警察逮着了,非得摘了我的鸟食罐不可。前几天,就听说一个什么局的一个什么所长嫖娼,不光被罚了钱,还丢了工作。我他妈的真该死,要真那样,我对得起谁?
3
第二天一早,哈小全忐忑不安地来上班,上楼的时候正好遇上白晶。他来不及躲闪,仿佛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只有硬着头皮冲上去了。
“哈小狗,早上好!”让哈小全吃惊的是,白晶竟然没事人似的开玩笑,右手食指还不停地晃着车钥匙坠。他冲白晶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哈小全进办公室之前,睃了一眼单治的办公室,见单治低着头正从里面出来。哈小全疾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掏钥匙开门,手不禁有些颤抖。
“小全呀!……”
“啊!单……局长。”哈小全仿佛惊弓之鸟,回答的声音都走了调,他惶恐地看着单治。
“你到我屋里来一下。”哈小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跟着单治进了屋。
“小全啊,坐,坐吧。”单治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只大中华烟,哈小全半天才点着烟,半拉屁股坐在沙发上。
单治深吸一口烟,笑吟吟地望着哈小全说:“今天上午,我们到医院看看老方。我听说,他又有些不好,脑血管又破了,爱人急得什么似的。你开一万元支票,再买点东西,我们九点出发。”单治的语气就好像昨天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哈小全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答应了一声,站起来就要出去。
“小全啊,”哈小全听单治又叫他,便又紧张起来。“你可要好好干啊!看来老方是不行了,他的班我倾向由你接呀。黄隐嘛,他上面有人,这事比较棘手,但只要你努力……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哈小全点头如鸡啄米,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
哈小全一边吩咐会计开一张一万元的支票,一边收拾屋子,端着纸篓去倒垃圾。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原想这下完了,没想到却有意外的收获。我等于是抓住了他们的把柄,本应该是他们害怕我,我凭什么怕他们?再想想,自己则有些太沉不住气。如今这年头,人们对婚外恋已经见怪不怪,当事人也越来越大胆,真让别人发现了也只能从道德上谴责,法律都管不着。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蠢材。不禁哑然失笑。
“小全是不是遇上什么美事了,没事偷着乐什么?”副局长冷薇一边咳嗽,一边叨咕着,她又感冒了。
哈小全只是不置可否地对她笑了笑。冷薇是什么人呢?她曾是老局长得意的人,当时,她和单治都任副局长,是竞争对手。老局长退休前极力保举冷薇,无奈组织部选择了本为正团级的单治当了一把手。单治上来后,两个人面和心不和,心里总有些疙疙瘩瘩的。单治向来做事独断专行,不把冷薇当回事。冷薇也借故身体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经常歇班,也不愿多管事,落得逍遥自在。冷薇戴着度数颇深的眼镜,永远不变的短发,从不穿时装,三十多岁的人像四十多岁的,胸脯平平,属于那种老派事业型女人,为了事业耽误了青春,至今还没有结婚,经常感冒发烧,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她对白晶这样的漂亮女人很是看不起,她的口头禅是:“我冷薇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干出来的,不是靠卖弄风骚得来的。”
不经意间,哈小全发现黄隐正站在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前注视着他。黄隐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中颇有含意和文章。哈小全一时如坠五里雾中。他把纸篓放下,心不在焉地从会计手中接过支票,就在他打开支票夹的瞬间,他豁然明白了。黄隐这小子一直侍奉单治,他肯定知道单治和白晶的事,说不定还是他拉的皮条呢。昨天晚上,这小子一定知道单治和白晶正在干那事,他是存心害我呢。想到这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嗖嗖直冒冷气,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一切。他暗暗地咬牙切齿,黄隐,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们就从这儿正式掰了!
4
这天下午,单治在他的办公室召开局长办公会,冷薇、黄隐、哈小全参加。
单治在传达了市区最近召开的一系列会议精神后说:“按照市区会议精神,我们要总结好今年,规划好明年,小全要尽快拿出材料上报。我想,明年的工作思路就是:以区域经济建设为中心,抓住三条主线,一是认真落实行政执法责任制;二是狠抓服务;三是大力加强队伍建设……”
哈小全知道,单治在部队任团政委,理论和文字水平都呱呱叫。黄隐经常在人前叫苦,抱怨单治对文字材料太苛刻,改了一遍又一遍。这小子虽然表面叫苦,但特别会拍:当然了,是苦点,但我们知道局长是对我们好,是在锻炼我们,不然的话,这水平怎么提高上去呢?单治当然得意他自己的优势,所以对修改下属的材料乐此不疲,在边边沿沿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堆,有时不过瘾干脆自己亲自操刀。黄隐这小子特会来事儿,拿过单治修改的材料边看边说:领导高,实在是高,我还得练。如果是单治重写的,便一脸惭愧,我得好好学学,怎么我这水平就上不去呢?单治还喜欢不拿稿子,在全局干部大会上讲话,讲得头头是道,深入浅出,入情入理。全局干部全神贯注,好像都特别喜欢听局长讲话,这更给单治增强了自信,一讲就是一两个钟点,大家一点不觉得冗长和啰唆。特别是有像白晶这样漂亮年轻的女人,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单治,必是在想,他才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呢。
令哈小全印象最深的是,单治经常给大家算帐:财政局只给咱拨工资条上的那点钱,这还叫全额拨款。可是,办公经费我朝谁去要,不给大伙发误餐费、奖金行吗?还有药费,吃药是个大问题,而且是个社会问题。这些钱,我们得自己去挣。怎么去挣?只是一味地去罚没,区长不干。你把企业都给罚跑了,税收找谁要去,财政收入从哪来?所以我们必须抓服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服务好了,人家觉得你出力了,才肯给你交咨询费。你拿检查这个大棒去吓唬人家,不服,人家要告发你,举报你,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下面由黄隐说一说你分管的那摊工作的想法。”哈小全听单治说黄隐,马上把思绪拉回来了。
黄隐说:“我和单局长提前碰了一下,我有两个想法:一是我起草了一个有关服务方面的规定,各科所站队要紧紧扭住区域经济建设这个中心,在认真落实行政执法责任制的同时,要增强服务意识,形成制度。以月为计,每月要下去两至三次为企业服务,要与奖金挂钩,只有这样,才能落实局长经常讲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服务不到位,服务水平不高,谁给你交咨询费,谁情愿给你交咨询费?二是加强队伍建设,实行军事化管理,建立统一着装早点名制度,进一步振奋精神……”哈小全不得不佩服黄隐,这小子实在是聪明,他提出的东西既符合市区会议精神,又合了单治的弦律和节拍。要说和这小子竞争,还得靠工作较量。哼,让你看看本大爷也非等闲之辈!
“小全,说说你的想法。”单治分别扔给哈小全、黄隐一支烟,黄隐凑过去给单治点烟。
“讨厌,你们又放毒,我的感冒还没好呢?”冷薇一直一言没发,这回终于提出抗议了。她用手驱赶着黄隐好像故意喷过来的一个烟圈。
“冷局长,你少数可得服从多数啊。”大家都笑。
“哼,我敢不服从吗?”冷薇一语双关地甩了一句话。
哈小全看到单治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便急忙说:“我事先已向单局长做了汇报,明年有这么几个打算:一是抓好政务公开工作,必须把办事人员的姓名、职务、所在科室、是否中共党员,公开上墙。各窗口科室还要公开办事制度和程序,并向社会做出公开承诺,实行首问责任制。二是在现有财力允许的情况下,改善办公条件,把会议室装修一下,购置像样点的桌椅,大约需要一万五的样子。给各办公室安装空调,共需要二十台,大约需要六万元的样子。三是办公室要当好家,理好财,给领导当好参谋助手,不光谈花钱,还要谈如何增收节支。我们拿出了一个创收奖励办法,还拿出了一系列的制度,在节支上做文章……”哈小全讲了许多,但最主要的,他心里明白,单治心里也一定跟明镜儿似的。装修会议室的活儿,我就包给单局长安徽老家的装修队,这个装修队是单局长的侄子干的,当时自己在一线科室的时候,老单还请我帮他家乡的侄子揽活呢,这回肥水可不能流外人田。空调,就从白晶弟弟的空调专卖店进货。我既拍了这两口子的马屁,又给大伙儿办了好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单治又点上一支烟。“黄隐和小全,新官上任三把火,动了脑子,而且善于围绕中心和大局考虑问题,这是干部进步的重要标志。我们班子支持你们,放手让你们去干,你们也要放开胆子去闯,不要怕出问题,出了问题我兜着,当然不能出原则问题。人只要干事就可能犯错误,犯错误并不可怕,从中吸取教训,你也许会变得更聪明。我倒觉得,最可怕的是不干事,连错误都没的犯。”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还不经意地用打火机敲了一下桌子,刚才还一脸的热情洋溢,现在突然晴转多云了。哈小全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冷薇,冷薇的嘴角挤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大家都悄无声息了,哈小全感觉屋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冷局长看看还有什么意见?”单治脸色缓和了一下。
“没有,没有。挺好,挺好。”
“散会。”
哈小全觉得这一回合,他和黄隐打了个平手。可是,单和冷呢,他们的积怨将会越来越深。一切都是表面的平静。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已经被裹挟进了漩涡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呀。这时的哈小全也只有提高警惕地往前走了。
5
快要过春节了,上面开了各单位一把手会议。要清廉过“春节”,不准发钱、发物,更不准给领导送礼。这是每年年底上面都会强调的内容。但是,据单治摸来的情况,各单位都在发、都在送。单治在局长碰头会上说,我们决不挑头,但我们不随大溜也不行。领导上面叫得凶,那只是做样子,这谁都明白,你要是真不送,将来就真没位置。领导要送,方方面面的关系也要送,不送就卡你。另外,大家辛辛苦苦一年了,也不能白忙活,无论如何也得发点钱,办点年货,不然大伙回去没法和老婆交待,夫人们会骂我单治不懂人情世故。副局长冷薇却不同意给领导送礼,说这是公开行贿,应当抵制这种不正之风。我只同意给大伙发钱发物。我有点头痛,我得回去休息。说完扬长而去。
哈小全和黄隐不知所措,单治铁青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假正经!不管她,我们继续研究。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我们的分管领导,市局的几位领导和有关处室的头……我们还不能忘了组织部、财政局、税务局、人事局。我们的子弟上学,也没少麻烦人家教育局。有线电视台等新闻媒体。还有什么单位,我没想到的,你们替我想一下。这得需要小全变钱去,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哈小全沉吟了一下,说“我看,不行给光明副食商场打过几万去。老秋那个人,咱大家都打过交道,这些年没少支持咱的工作,在他那儿放心。这样,既能给大伙办年货,又能提出钱来发奖金、送礼。能不能多打点钱,让他给咱开一张票据下账。将来招待费或者不好报的费用都可以走那儿。”光明副食就在单治家门口,哈小全提这个建议有自己的心思,将来可以给单治家不花钱吃菜、吃肉提供一定方便,而且到年关,给单治送礼,也可以不掏自己的腰包,大大方方地送。
“我看可以。小全你就去办,先打过五万去。黄隐,你有什么意见吗?”
“我觉得很好呀。”黄隐笑着看了看哈小全。
事实上,他陪着单治和黄隐拜了一圈,没有一个领导拒绝,他们都笑纳了。晚上,哈小全一个人从光明副食商场弄了一箱茅台给单治送去,老单也笑纳了。老单一笑纳,哈小全自认为又给自己迈上副处级台阶奠定了坚实基础。
忙完了这一切,哈小全又向单治提出召开全局的总结表彰大会,目的是鼓舞士气,以厉再战。在局长办公会上,哈小全拿出了一个详细的方案:总结过去一年的工作,表彰先进,典型发言,提出新的一年工作设想,各科所长向局领导递交新的一年工作目标责任状,邀请市区领导参加,全局联欢。
6
哈小全率领办公室一班人忙得不亦乐乎。开会那天,市区领导来了不少。哈小全特意请黄隐在主席台就座,黄隐也不推辞,大模大样地坐在主席台上,俨然就是名副其实的副局长,架子端得十足。会议开得气氛热烈,市区领导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哈小全安排得细致入微,滴水不漏,让会议开得顺顺当当,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单治私下里对哈小全说,行,我没有选错人。哈小全暗自得意,却不露声色,只说了句,这不是都是局长宏观调控得好吗。
开完了会,晚上,哈小全安排大家就餐,单治、冷薇、黄隐在雅间陪市区领导,哈小全和大家在大厅。哈小全私下里告诉几个哥儿们,等市区领导吃完走了,你们好好照顾一下黄局,记住了,一定要称呼黄局,哥几个会心地笑了。等领导们走了,那哥儿几个向黄隐轮番轰炸,黄局、黄局之声不绝于耳,黄隐自恃有量,再加上这么多人称呼黄局便有点忘乎所以,频频干杯,终于支持不住,舌头渐短,哈小全见火候已到,便出面劝哥儿几个,别再让黄局喝了,一会儿喝多了不好。哈小全知道,喝多的人最怕人家说他喝多了。果然,黄隐倏地站起来,谁喝多了?小全,来,咱俩干一杯。他从旁边人手里夺过酒瓶子,给自己和哈小全分别倒了半杯,端起来,一仰脖子全进了肚,哈小全并不端酒,伸出大拇指,黄局真是海量,然后端起杯来,也一仰脖子进了肚。黄隐坐下,便没了话。哈小全说,黄局,咱该联欢了。黄隐说,你……你……看着安排。哈小全心里话,喝到这样还没忘了端架子。他向哥儿几个使眼色,大家纷纷撤了。联欢会的第一个节目,请单治和白晶合唱《心雨》。两个人都喝了酒,发挥得淋漓尽致,还不时地脉脉含情互对眼神。坐在哈小全身边的冷薇嘟囔了一句:“不知廉耻。”黄隐晃晃悠悠地邀请姐姐们跳舞,看他喝得那个样,谁都不愿和他跳,他愣拉起了一位姐姐,跳舞的动作十分过火,且踩不上点。人们给单白二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下一曲本来是别人的歌,黄隐从这人手中抢过话筒,狼嗥一般唱起来,大伙都堵上了耳朵。冷薇又说:“真是丢人。”哈小全吐出一口烟无声地笑了。黄隐在群众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了,这就是哈小全要达到的效果。
晚上九点多钟,大家陆续散了,哈小全和几个人最后出来,黄隐仍然有些打晃。哈小全急忙凑过去,“打个的走吧。”黄隐说:“你……你小子,我……我没有喝……喝多。”哈小全不容分说,就要给黄隐搬车,黄隐推开了哈小全:“谢谢,没……没事,再……再说,我又不……不远。”黄隐骑上车一路歪歪斜斜地走了,哈小全见状,真怕他出点儿事,便在后边暗暗地跟着。大约走了十分钟的路,哈小全看见黄隐猛地一拐弯上了边道,并在一家叫迷你洗头房的店门前停了下来,晃悠着推门走了进去。哈小全放下车,到门前往里张望了一下,见黄隐拉着一个女人进了小黑屋。哈小全一下兴奋起来,黄隐,你那天存心害我,今天,我要报那一箭之仇了。他迅速骑上车,远远地离开了这家洗头房。他找到一家有公用电话的店,这家店关着门,电话放在外面的小桌上,正好方便打这类不可告人的电话。他戴上墨镜,打114查询了附近派出所的电话号码。他压低了声音,“喂,派出所吗?迷你洗头房有人在嫖娼,你们赶快来。”对方问了具体地址,“好吧,我们马上就去。你需要登记吗?”“不需要。”哈小全放下电话,急忙向主人交了电话费,逃也似的往家飞奔而去。
哈小全回到家,见小玉和儿子都睡下了,便去洗漱。他想象着,黄隐正在进入状态,警察突然闯进来,开亮了灯,他们的丑态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黄隐一定吓得面如土色。警察命令,穿上衣服!你是哪个单位的?黄隐肯定全部交待。然后罚款,通知单位,摘他的鸟食罐。他轻轻地爬上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看看熟睡的小玉,觉得今天的她格外可人,他开始抚摸她,撩拨她。小玉醒了,一下抱住他,“回来这么晚,看你兴奋的,遇上什么高兴事啦?”哈小全不言语,只是加紧动作。他在小玉身上,着实卖了把力气……第二天,黄隐被劳教,哈小全搬进了副局长室,他抚摸着光滑的桌面,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快起床买早点去,你摸我脸干什么?做什么美梦啦,都乐出声来啦?”哈小全听小玉叫他,一下睁开眼,见是做梦,便有些扫兴,但仍笑意未消。
哈小全送儿子到了小学校门口,嘱咐儿子多喝水,儿子说了声,“爸爸再见”,便迈着非常自信的步伐转身进了校门。哈小全想,这小子特别像我,知道努力上进,学习一直让人放心,上学以来一直是班委,如今是中队长,同学有时来电话,还不时端个官架子呢。哈小全想着,哑然失笑。
车辆开始多起来,空气中弥漫的汽车尾气令哈小全皱紧了眉头。他望了望豪华小轿车的“大人”们,不禁感叹道:有权人,有钱人,刮尽了民脂民膏,出有小车,入有豪宅,养尊处优,颐指气使,脑满肠肥,暗里三妻四妾,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我们这些小人物天天疲于奔命,上有老,下有小,在单位里看着头儿的眼色行事,同事之间勾心斗角,小人物的日子真是太艰难了。这是个有权人、有钱人的世界,只有拼着性命往上奔,往上挤。我这辈子假如不行,我一定要让我的儿子做人上人,让他出人头地。哈小全脚下禁不住加了劲儿,自行车猛地增加了速度。黄隐,他怎么样啦?他真要是被警察抓起来,他的妻子、儿子怎么办,我的良心会一辈子不安。想来,自己也是一时意气用事,要竞争就从工作上竞争,比真本事,何苦如此?他的心情一下了沉重起来。
哈小全一上四楼,就看见黄隐在楼道正弯着腰很用力地擦地,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马上在脸上浮上一层友好和关心状,走到黄隐跟前。“黄局,昨天喝得是不是有点猛了?”
黄隐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哈小全。“哥儿们,昨天我是真喝多了。回家半道上,我一想得醒醒酒,要不回去也得让你嫂子数落,就进了迷你发廊。我想做做保健,让人浑身捏捏舒服一下,敢情,这年头一说做保健就是干那事,吓得我赶紧跑出来了。”说完黄隐哈哈大笑,哈小全也跟着笑,心想,这小子还算有定力。
7
哈小全工作上向来雷厉风行,他请单治家乡的侄子装修了会议室;政务公开工作也迅速落实到位,而且是他亲手设计,由广告公司制作。他看着墙上的人员照片、办事制度,再看看新装修的会议室,整个局里的面貌焕然一新,心里甚是滋润,并有种成就感。建立的考核和激励机制,得到了局里上上下下的肯定,几个月来,全局收入大增,比去年同期提高了30个百分点。
黄隐那厮干得也不赖,工作有思路,会出点子,他经常沉在科室里,还时常带着分管科、所长们到兄弟区走访,学习先进经验。他们竟然开辟了多年不敢深入的领域,得到市局和单治的充分肯定。
不知单治使了什么招,把冷薇也调动起来了。哈小全猜想,单治一定是向冷薇许诺了什么。哈小全确实在一些场合听到单治向冷薇示好的话,比如喝酒或开班子会时,当然有冷薇在场。
单治说:“年轻时,没觉着累过,现在一过了五十,真是大不如从前了,有点力不从心了。世界是你们年轻人的,我没有几年干头了。冷局,我说句心里话,我不是封官许愿,我曾经跟组织部门谈过,冷局长年轻有为,能尽早让她接班就尽早接班,这是自然规律,长江后浪推前浪嘛,我们老的不下去怎么给年轻人腾出位置?到时候,我干二线,在一旁帮你一把。”
冷薇脸上有了血色,且真诚地笑了。“瞧您说的,您可是年富力强的一把手,这个局也只有您能驾驭局面。我水平低,且得跟您学真本事呢。”
冷薇的一席话显然说得单治心花怒放,单治哈哈大笑着:“地球离了谁都能转,现在就得把年轻人推上来及早锻炼。”他转而又指着黄隐和哈小全说:“冷局上来了,你们都有希望。当然,这是组织部门的事,我们不能太多地关心这些东西,我老单也只能向他们提建议,施加我的影响,但我说了不算。我们应当关心什么?我们应当时刻关心自己为党和群众做了什么,而不是别的什么。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们要干出政绩,让组织部门认可,让群众认可。”单治是团政委出身,善于做思想政治工作,他的一番话说进了大家的心坎儿里,在座的人也仿佛看到了自己美好的前程。
冷薇这一段时间工作格外卖力。为了搞好市局部署的法律颁布周年纪念活动,她主持起草了活动安排,以区政府名义发文,组织发动各单位举办了一条街宣传活动,请来了秧歌队烘托氛围,请小学生披红挂绿散发宣传提纲,并请市区领导来视察,搞得好不热闹。经过对各单位层层选拔,还举办了大型有奖知识竞赛,请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主持,提升了活动的档次。又请有线电视台给整个宣传活动拍了专题片,报纸出了宣传专版。还组织一家大型商场举办了专门的文艺晚会,寓教于乐。冷薇基本是在幕后,她把单治推到前头,让单治出尽了风头,实实在在地为单治助了把劲。整个活动,搞得丰富多彩,得到了市局领导的充分肯定,并在全市拿了个大奖回来,区领导还做了专门批示,在全区通报表扬。
单治见自己的下属个个卖力,人人争先,十分高兴,他请冷薇、黄隐、哈小全以及几个正科喝酒,每人还赏了一千元的红包。
没过多久,市局通知各区县局,国家给了我市两个全国先进集体和两个全国先进个人名额,请各单位报名参评。局务会上,冷薇提出,不参加先进集体评选,只参加先进个人的评选,并且提出:咱局在全市有竞争力的人物,只有单治局长。哈小全想,单治这个人真有手腕,他竟然让冷薇这样的人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单治开始还推辞,黄隐和哈小全都同意冷薇的意见,单治只好顺水推舟。冷薇见说通了单治,又说:下一步关键是事迹材料,在会上比就比谁的材料精彩。我认识一名报告文学作家,让这个人起草先进材料,肯定在全市具有竞争力。
冷薇果真请来了这名作家。作家分头采访了单治本人和一部分科所长和干部,又阅读了大量材料,很快写出了一篇东西。冷薇在局务会上念了一遍,大家都说好。单治请作家喝了酒,还给了个沉甸甸的红包。果然,这篇东西在评选会上起到了重要作用,全票通过,单治当选了系统内的全国先进。单治参加了全国表彰大会,受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冷薇组织了部分人到车站迎接,她特意安排白晶向单治献鲜花,搞得十分隆重,并安排了酒宴。单治心花怒放,和冷薇干了整整一大杯。“哥哥我有千言万语,都在酒里了。”此刻,哈小全感觉着,领导班子空前团结,上上下下,心齐气顺,整个单位呈现出了蒸蒸日上的局面。
就在第二天,方解放副局长终于油尽灯枯了。全局人还没有从单治所带来的喜悦中清醒过来,又进入了方解放带来的巨大悲痛之中。方解放的夫人和十五岁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又该哈小全上阵了,他建议成立了局治丧委员会,并向有关部门和兄弟区、县、局发出了讣告,安排在第三天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那天,市局和区里的有关领导亲自来向方解放的遗体告别,各区县局的领导也来了,加上全局干部,整个遗体告别仪式搞得比较隆重。在向遗体三鞠躬的时候,哈小全向站在单治一边的黄隐偷觑了一眼,老方一死,这小子该乐了。但他想起单治说过的话,便立刻恢复了自信。走着瞧吧,哥儿们,别高兴得太早了。
老方的死对单位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单治已经显示了他驾驭局面的能力,他的威信也空前的高。人们在背后都向他挑大拇指,说老单这个人就是有水平,整个单位要名有名,要实惠有实惠,在市里、区里也要位置有位置,让人服气。有一个年龄稍大的科长,已过了提拔的年龄,竟然当着哈小全的面公然说,单局,我看,这个局您一个人领导足够了,还提什么副局长呀?提上来,不见得跟您一心,有可能还成了您的反对派。老单城府极深,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等那个科长走了,哈小全说:“真是小人之心,他自己恰恰就是这样的人。”单治听了哈小全的话,同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以后发生的事,才让哈小全彻底明白了,姜还是老的辣。这位老科长自己升迁无望,但他被强烈的嫉妒心驱使,早已揣摩透了单治这个人。他的一番别有用心的话肯定契合了单治的心理,因此,在单治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根毒草,这根毒草既害了别人,也害了单治自己。但哈小全当时决不会明白这一点。
他仍然忙着和黄隐竞争。黄隐下去几天没露面了,他带着科长们深入基层为企业办实事、解难题,并开展调查研究,起草调研报告,为区域经济发展献计献策。他还为企业办培训班,邀请了大学教授、成功企业家讲经营之道,听说,大受企业欢迎。
哈小全便有些沉不住气。天马上就要热了,他抓紧把安装空调的事落实了。由于是从白晶的弟弟处进货,单治很痛快地批了支票。白晶到哈小全办公室道谢,眼角眉梢都是笑,对哈小全嗲声嗲气地说:“哈主任,哪天,让我弟弟好好请请你,你可一定赏光啊。”
哈小全闻到一股刺鼻的香味,他看见白晶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显出了她丰满的胸脯、细细的腰肢、修长而美丽的双腿。她皮肤白皙,一对黑亮的眸子流露出无限的柔情,假如没有单治,自己也许会醉心于这个女人的。可是,太刻薄了,她从来看不起我,今天还好,她没有叫我哈小狗。只能理性地对待这个女人。“妹子,这算不了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再说,你要谢就得谢单局长,单局长不为大伙办好事,这机会怎么会轮到你弟弟?噢,对了,我还想向单局长建议,给各科室装饮水机,看看你弟弟能不能办?”
“能办,能办,没有他不能办的。回头我跟他说。”
“让他先到市场摸摸行情,等跟局长汇报时,咱心里有个底。”
“哈主任想得就是细,一定按主任吩咐的办。谢谢啦。”她扭动着美丽的腰身出了办公室,不知碰见了谁,没说几句话,她便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哈小全听来,格外的刺耳。
8
组织部的一名副部长来了,他直接进了单治的局长室。单治叫哈小全给部长沏茶,并给他们做了介绍。
单治说:“这是组织部的刘部长。这是我们年轻有为的哈小全哈主任,表现一直很出色,是后备干部之一。”副部长微笑着看着哈小全。
“部长请喝茶。”
“谢谢你!”
哈小全感觉副部长的态度很亲切,他从局长室出来,心里美滋滋的。他把活儿摊在桌子上,无心干事,一颗心被局长室牵着。他一会儿上趟厕所,没有尿也在便池边上站一会儿;一会出去倒一次烟灰缸,即使烟灰缸里只有一两个烟头。他每次都能碰见黄隐。这小子今天也有点反常,没有下科室。他比猴还精,肯定知道组织部来人了,也在观察局长室的动静呢。
副部长终于走了。单治进了哈小全的屋子:“小全,通知下午召开全体干部会,谁也不准请假。下午组织部来人,推荐一名副局长。一定要通知到位,这可关系到你们的前途啊。”
哈小全忙不迭地给各科、所打电话。
下午,全体干部到齐了。组织部来了一位科长,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推荐表,推荐表还要求填写推荐理由。这位科长要求大家填表后必须交给他。单治没有更多的话:“下面按照组织部的要求,我们要推荐一名副局长,请在以下四人中推荐:局长助理黄隐,办公室主任哈小全,一科科长王玉起,三科科长邬娟。可以回自己科室填写,半小时后交给组织部的同志。”大家乱哄哄地起身回了各自的科室,哈小全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不假思索地就在推荐表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填自己有什么不好?我才不怕组织部的人看见,毛遂自荐嘛。难道我们社会主义的组织部门还不如封建社会的官僚?
哈小全交完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心里七上八下的。有过密的哥儿们,向他打手势,表明他们投了哈小全一票,哈小全抬抬手以示谢意。
哈小全茶饭不香,在焦急不安中等了十多天。
这一天,单治终于带回了确切消息,几个人得票,谁都没过半数。提拔副局长的事就这样被暂时搁置起来。单治召集黄隐、哈小全几个人进行了集体谈话:“请同志们放心,我已经和组织部谈了,不要从外面给我们派副局长,我们的同志要继续接受考验,过一段时间再进行推荐。我相信我们的同志都是好同志,你们一定要继续努力,要经受住组织的考验嘛,决不能因此影响情绪,影响工作。通过这次推荐,我们应当反思一下,群众为什么不认可我们?我们能说群众错了吗?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们应当多从自身找问题,多找找自身的不足,然后,彻底改正那些不足,把心思仍然放在工作上。要比从前更加努力,更加谦虚、谨慎,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来,向组织部门、向群众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相信群众会认可我们的。”
哈小全感觉单治的话,语重心长,他频频点头,并暗下决心,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让大家服气。
9
晚上快下班的时候,黄隐来找哈小全。
“晚上有事吗?没事咱哥俩喝酒去,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