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波折 2

这是封检举信,信封上写着华安县委书记汉英同志收,内容是检举周波的,里边写着,周波有重大腐败问题,身为公安民警,却跟表舅合伙开煤矿,而且用开煤矿的钱行贿买官儿,还有他多年来办案中的贪赃枉法等一大堆问题。

霍世原和组织部韦部长也各拿出同样的一封信,看来,写信的人很明白谁在提拔干部中起作用,这三个人的三票,在提拔使用干部上的分量太重了。

我的怒火一下升上来,一拍桌子说:“这是匿名信,是整人,不能信。”

汉英、霍世原和韦部长互相看了一眼。

霍世原说:“可是,信里说得可是言之凿凿,县委不能置之不理呀,夏书记,你说呢?”

汉英问组织部韦部长什么意见。

韦部长说:“这些年形成了一个惯例,对匿名检举信,一般不进行调查,因为这样的信太多了,可是,如果信中检举的问题非常明显,非常严重,就另当别论了。”

霍世原问:“难道这封信中列举的问题还不严重吗?”

我说:“霍书记,这只是封检举信,说的不一定是事实。”

霍世原说:“那也得重视啊,现在上级可是再三强调,提拔干部不能带病上岗,群众举报了这么多问题,我们不理不睬,照样任命,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这个责任?”

组织部韦部长看着汉英,不再表态。

我和梁文斌也看向汉英。

汉英想了想说:“那就先调查一下吧,不过,一定要注意方法。”

我的心有点慌,真的有点慌。因为公安部有规定,公安民警也包括公务员不许经商办企业。当然,这条规定限制不住那些有本事的人,因为谁也不会傻到自己直接去当老板,往往是找个代理人出面,谁来查也没办法。而这个代理人,或者是可靠的亲属,或者是莫逆的朋友。所以我也保不准周波是不是也在暗中干这种事。不过,我有一种直感,周波不像那种人。

尽管这么想,可我还是心里没底,因为这封匿名信确实言之凿凿,不但说周波和他的表舅合伙开矿,而且还指出,他多次为表舅违法违规跟有关方面斡旋,如果没有利益相连,他能这么做吗?甚至,他在哪一年哪一个月,找过什么部门斡旋都写到了……

周波能是这种人吗?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找到周波,要他请客,请我吃饭,而且要去他家吃。他很惊讶很不解,说要吃饭可以去饭店,家就别去了。可是,我非要这样不可,他没办法,只好领我去了他家。

周波的家在一幢半新的居民楼里,从外观上看,还过得去。走进屋子,我看到的是二室一厅、总面积约八十平方米的一个单元,除了踢脚线和门边包了,就是普通的白灰墙了,没几件像样的家具,倒是一个大书柜引起了我的注意,里边摆着好多书,历史、文学、艺术都有,相当一部分是刑侦业务书籍,还有好几本是介绍外国警察的。过了一会儿,他当小学老师的爱人回来了,手里拎着塑料袋,里边装的是肉类和蔬菜,这是她接到周波的电话后,为了招待我而买的。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只炒了简单的四个小菜,我们就一起吃起来。吃饭时,周波的儿子回来了,夫妻俩介绍说,儿子已经十三岁了,今年夏天就考初中,所以放学较晚。我们边吃边唠,很快,我还知道周波有个母亲,最近去他哥哥家住了。

离开周波家以后,我放了点儿心,因为我亲眼看到,周波的家境一般,不可能是腐败分子。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表面装成清贫,把大笔大笔的钱存到银行里了。不过我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在周波送我回局路上,我突然问起,他是否跟谁合伙开着煤矿。他听了我的话,一下结巴起来,起初吓我一跳,还以为他真有问题呢,可是,他说出的话却让我稍稍放了点儿心。

他说:“严局,是不是有人整事了?对,肯定是,一听我要提拔,他们坐不住了……”

接着,他对我说,他是有个表舅在黑滩开个小煤矿,他也确实帮过一些忙,一是有些地痞流氓敲诈勒索时,他去“镇”过,再就是表舅在办理一些手续遇到刁难时,他托人帮过忙。在使用炸药上,因为尉军卡得厉害,他不得不求屠龙飞出面,找尉军说话,才把事情解决了。

他说:“要说我帮表舅的忙我承认,可是说我跟他合伙开煤矿,纯粹是胡说八道。严局,是有人背后鼓捣我吧?”

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不像是假的,可这种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就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问:“周波,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能不能用你的人格保证,你说的话是真的,没有欺骗我?”

周波迎着我的目光:“严局,我起誓,我要是真的跟我表舅合伙开煤矿,我不是人,我不得好死……妈的,倒是有人开煤矿,可没人管,却扣到我头上来了!”

他都气糊涂了,不知说什么好了!

我觉着,周波没有说假话,松了口气又劝起他来:一定要正确对待,只要你没事,别人爱说啥说啥,爱咋调查咋调查。

调查组是由县委组织部和纪检委联合组成的,他们先到了周波表舅的煤矿,到工商和煤炭管理部门,查登记,查账目,然后再找周波表舅本人,找矿里人员了解周波是否有合伙或者入股之事,最后才找周波谈话。这时,调查组没有再问这个事,而是转移了主题,问起他是否在表舅的矿上得过好处,这下子把周波问住了。他愣了愣问:“你们指的好处是什么?”调查人员干脆地说:“当然是钱。”周波说:“钱……我跟表舅借过钱,这也算吗?”调查组让他说清楚,在什么情况下跟表舅借过钱,还没还。他就交代了,一是买现在住的那个住宅楼时,钱不够,向表舅借过;二是去年母亲生病住院时借过,现在已经还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没还。表舅说不要了,但是他不是花别人钱的人,一定要还。调查组没再问别的,就让他离开了。事后周波气愤地跟我说:“难道,我跟表舅借钱也是问题吗?多亏我能把得住自己,不然还真让他们整了!”

调查组把调查结果向县委作了汇报。汉英打电话告诉我,根据调查的结果看,周波没啥问题,让我放心,这两天就开常委会研究他的事。电话撂下后,我却高兴不起来,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过去……

果然,第二天,检察院反贪局就上来了,他们还让我看了省高检和市中检领导在一封举报信上的批示,要求华安县检察院认真调查处理。

检察院果然认真,他们不但顺着上一批调查组的路线重新调查了一遍,还把周波的表舅传到了检察院押了起来,说他包庇周波。他“不说实话”、也就是不揭发检举周波就不放人。架势拉得很明白,非把周波整进去不可。我气坏了,先后给检察长费松涛和汉英打电话,问这是怎么回事。费松涛告诉我,反贪局的一摊由屠龙飞负责,这案子他不好过问。汉英也觉得为难,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检察院是履行职责。而屠龙飞放出风说:“这回他犯到我手里了,谁说话也不行。要反腐败,就得顶住压力,我是豁出去了!”

他成反腐英雄了!

可是,我们公安局这边乱套了,局内局外,议论纷纷,说啥的都有,周波更是又沮丧又无奈,对我说:“你查我行,可你扣我表舅干什么?有这么办案的吗?难道屠龙飞就可以无法无天吗?”

我也知道这是胡来,可是没有办法。那天,我去看守所检查工作,一个监舍内突然有人大叫起来:“冤枉,局长,我冤枉啊……”正是周波的表舅,我问他喊什么。他说他是蒙冤被检察院押起来的,屠龙飞亲自带人审他,让他检举周波的问题。还说,不检举就别想再开煤矿,而且,在审讯时还打了他。说着还揭起衣服让我看身上的伤痕,说是屠龙飞亲手打的,接着就哭起来,说他一个开煤矿的,检察院为啥对他这样,他该去哪儿说理啊?又说,他进来不要紧,他不在煤矿不好办哪……话里话外还透露出点儿什么,我的感觉是,他有点承受不住了。正说着,检察院驻所检察员走过来,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后来把我拽到一旁说,屠龙飞的事,连检察长都没办法,他有啥办法!

我能说啥呢?我是公安局长不假,可对这件事实在无能为力,随之,我不由思考起反腐败的事。多年来,大家都在喊这个口号,还有的说,要是杀掉一大批腐败分子准能产生震慑作用。可是你们现在看到了吗?反腐败是好事,可要看反腐败的印把子落到谁手里,你们看,落到屠龙飞手里,会是什么结果?如果真要杀一大批,由他说了算的话,恐怕首先杀的是我和周波。

重压之下,必有懦夫。我去看守所的第二天,周波的表舅就交代了“问题”,检察院办案人员立刻来到公安局,要把周波带走。我闻讯后赶到刑警大队,问周波到底有没有问题。我以为他会说没有,想不到,他当着检察人员的面说:“有。不过严局你放心,他们把我逼急了,我就都说出来!”

天哪,他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他真的有问题?他真的花过不该花的钱?还有,他说的,他们要是把他逼急了,就都说出来,指的是什么呀……

我的心忽忽悠悠的没有底。

周波去了检察院就没回来,也被送进了看守所,而且异地关押,关进江新市看守所了。

问题严重了。

交代了问题的表舅出来了,恢复了自由,可以回去继续开煤矿了。可是,他通过别人给我捎过话来,他交代的问题是,他曾经借给过周波四万元人民币,周波说是要用它求人办一件大事。他当时说不要了,周波说一定还,不过到现在还没还上。

天哪……

看来,周波上次跟我说的是假话,他说,借这钱是买楼、给母亲看病用的,现在却成了求人办大事,这……

可是,这算什么呢?我请教了法制科长。法制科长说:“受贿的前提是替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他是求别人办事向表舅借的钱,而不是给表舅办什么事,所以这恐怕构不成受贿。”我问:“可是,他用这四万块钱求人办事了,而且还是一件大事啊!”法制科长叹息说:“那就要看办什么事了,如果是用这笔钱给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恐怕就构成行贿了。”

如果不是谋取不正当利益,谁会白白把四万元送人哪?

可是,内幕到底怎么回事呢?如果真是行贿,周波为什么还那么理直气壮呢?

三天过去,周波还是没有回来。人都进去了,提拔的事自然泡汤了。

那么,尉军呢?既然周波的事不行了,尉军的事也先放一放吧!

可是,梁文斌不干,他找到我说,不能因为周波出事而影响尉军,在他的坚持下,我不太情愿地上了党委会,梁文斌事前肯定做了工作,党委委员们都没什么异议,顺利通过。梁文斌说,提拔正科一事需要县委研究,但是去黑滩派出所任所长一事是局党委就能决定的,所以要先行成文下发,而且通知了尉军。

想不到,我提拔周波没提拔成,却遂了尉军的心愿。

我的心有点堵,不,很堵,可是,没有办法。

然而,物极必反。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事情发生了变化。

这天,耿才敲开了我的门,引进来一个人,说:“严局,这是黑滩十三号矿的金矿长,他有事要找你!”说完就出去了。

我有点儿奇怪,打量了一下进来的这个人。四十多岁、长得挺粗俗的,不过穿着挺气派,开煤矿的肯定有钱。我客气地请他坐下,问他有什么事。金矿长就说,他是来告尉军的。

什么……我心猛地一跳,问他告什么。他说,告尉军在他的煤矿入权力股,还告尉军多年来从他那里拿走人民币五十多万。说着,把腋下夹着的黑皮包打开,从里边拿出账本儿,翻开一笔笔账目让我看,可以说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他说:“我听说,周大队长因为一点小事儿都抓起来了,尉军的事比他大多了,你说该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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