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管不管?管,难度太大了,首先要得罪屠龙飞,更别说他哥哥,现任省委副书记了,当然还有庄为民,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联合起来,力量可是难以估量啊。就算抛开这些,难度也相当大,最起码,要对申明君重新进行司法鉴定,要推翻六年前专家们已经做出的鉴定结论,这可不是件容易事。目前,我国精神鉴定的情况非常混乱而且弊病丛生,一方面,精神鉴定本身就有相当难度,它不像别的病,通过医生的诊断或者仪器的检验,可以明确地发现病灶所在,确认患者到底有没有病,是什么病。另一方面,精神病医生也是人,在利益的诱惑下,他们也不是个顶个的能保证职业良心,所以,在权势的压力和金钱的诱惑下,被收买而做出有违良知的鉴定也是正常的。所以,我们公安机关在侦查办案中,类似情况时有发生,只是还没有像申明君这样残忍的杀人犯,在这么明显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结论。我研究过外国这方面的情况,像在美国、英国等主流发达国家,他们也允许任何有资质的精神医生进行鉴定,但是,行为人、受害人双方都可以聘请自己的人鉴定,而且,双方鉴定的医生都要上法庭,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进行辩论,最后由陪审团作出裁定。哪像我们,专家做出鉴定就没事了,即便当事人一方不服,再找到更高层的精神专家做出相反的鉴定,原来鉴定的专家也不负任何责任,没有人也没有法律规定去追究他们,所以,他们可以有恃无恐。
说远了,还是回到申明君这起案件吧。目前看,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特殊的难处,那就是,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即便我们找到更权威的、没有被他们收买的精神专家重新鉴定,可是,怎么能鉴定出,六年前申明君杀人是否有精神病呢?
何况,如果要管的话,我必然要承受极大的压力,除了屠氏兄弟,甚至庄为民、贾氏兄弟都要捣乱,肯定会占用我大量精力和时间,那样,就会影响侦办贾氏兄弟的犯罪和其他工作。
当然,我可以不接,推出去,理由有很多,甚至很充分,譬如,时过境迁,已经很难查清当年的真相了。干扰太多,县公安局难以顶住压力,让她们向上级公安政法机关反映等等。可是这样做,无疑是把她们推向绝望。那个精神病母亲呆滞的眼神在我眼前晃动,难道,我还要把她的另一个女儿、为姐姐伸冤的妹妹也逼成这个样子吗?对她们来说,我已经成了最后的希望,我怎能忍心辜负她们?再说,如果我真的把她们推出去,恐怕一直到死,我的良心也没有一刻安宁的时候……
不行,我要管。
怎么管?
不打无准备之仗,管之前,我先做了必要的调查,申明君当年是在本省做的精神鉴定,所以,我绕开他们,暗中联系了上海的一位权威精神鉴定专家,并通过互联网进行了交流,我把大致案情向他做了介绍,然后问他的看法。权威听了气愤地说,根据我说的这个情况,他可以断言里边有问题,还说,现在在精神鉴定领域里确实存在很多问题,有些所谓的专家良心都让狗吃了。他说,为一个人做出精神异常的鉴定结论,既需要专家本身有丰富的经验,还需要必要的程序,像申明君这种情况,就需要结合他作案的过程进行分析,像他这种作案前精心设计,作案后又逃避打击的情况,怎么会是精神病患者的行为呢?对,还要对其进行社会调查,一是查他有没有精神病史,二是查他的家庭,也就是父母和近亲属中有没有精神病,这些对于确定被鉴定人是否有精神病也是不可或缺的环节。权威还说,如果想对这个人重新进行鉴定,他愿意亲自参加。
权威的这些话使我有了点信心。又找来周波,了解当年是否对申明君做过调查。周波说他当年没有参与这个案子,不过他看过案卷,好像是调查过,似乎有人证实,申明君上中学的时候曾经犯过精神病,他的原籍乡亲还证实,他死去的爷爷有精神病史。
从程序上看,似乎没有问题,不过这种假谁都可以造,我决定对这个调查再进行一次反调查,如果能查明这个调查有问题,那么就打开了突破口。可是,怎么调查呢?只要我们一行动,就会打草惊蛇。我思考后,让燕子秘密地找出当年的案卷副卷,很快发现,证实申明君上中学时犯精神病的是他当年的一位老师和一位同学,证明他爷爷有精神病史的是他父母的两个老邻居。
必须对这几个证人进行调查,可是,由于担心打草惊蛇,我一时想不出好办法来。就在这时,上访人再次来到我的办公室,这回是袁雪一个人来的,问我是不是看了她们的信,有什么想法,我指出了症结所在。想不到她说了一个让我惊喜的情况,原来,她所以时隔六年之后重新为姐姐的事上访,还有另一个动因,那就是,当年的一个证人也就是申明君父母的老乡之一找过她,说当年公安机关对她进行调查之前,申明君的父母先找了她,让她证明申明君死去的爷爷得过精神病,而实际上,申明君的爷爷从来就没有什么精神病。
我听了大为振奋,既然这个证人现在是这种态度,那么,获得真实的证据应该不是难事。于是我又请袁雪私下再调查一下别的证人,如果也能证明事前申明君家人找过他们,那么,此案就有昭雪的可能。袁雪答应后立刻离开了。我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当事人自己进行调查,即使申明君受到了惊动,也不会怀疑到公安机关介入了。
打定主意后,我又来到县委,向汉英汇报了一下。因为申明君不是一般人物,牵扯到屠龙飞甚至屠副省长,必须让他知道。汉英听了以后先是愤怒,又马上冷静下来,进而表示了担心,担心得罪到屠龙飞,更担心得罪了屠副书记,也担心分散我对贾氏兄弟的关注,同时也会带来很多压力和干扰。不过最后他说,既然是这种情况,不管真的说不过去,不过,你应该争取上级公安机关的支持。我听了深以为然,给省厅刑侦总队的施总打了电话,他听了以后先是很愤怒,可听到是屠副书记的亲属,马上吸了口冷气,说他支持我重新调查此案,不过难度太大了,一定要注意保密,要讲究策略,万一有什么问题,他尽量给我帮助,这给我很大的鼓舞。
袁雪又来了,她说,她已经暗中调查了申明君另外的几个中学同学,他们都证明,他们从没发现过申明君精神异常,也不知道他因精神病请过假,还表示需要的时候可以站出来证明。这就间接证明当年那个老师和同学的证明有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采取行动了,问她是否知道申明君现在的住址和情况,袁雪说了一句让我吃惊的话:“这我也打听到了,他在一个叫做新海的城市办了一个制衣厂……”
我猛地一震:“你说什么?新海?”
袁雪说是,申明君就在新海,他办的工厂叫志新制衣厂。
他妈的,怎么会这样?
新海就是我家呀……不,是我家所在的那个海滨城市啊,原来这个杀人犯躲在那儿发财?是巧合,还是缘分,还是冥冥中预示着什么……
这个巧合坚定了我的决心:这事我必须管,而且要一管到底。我问袁雪还掌握什么情况。她说,她还对申明君当年的情人进行过调查,申明君杀害袁春,就是因为跟这个情人勾搭成奸,可是,这个情人已经跟申明君走了。
我开始行动。
因为事情牵扯到屠龙飞,所以在出发前我做了周密部署,一是为了预防万一,多带了几个人;二是高度保密,出发前,我先派周波带几个弟兄以办别的案件名义,去了新海附近的一个城市,然后我再带几个人,也以办别的案件的名义前往,和周波会合,然后再奔新海。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甚至对参与行动的刑警们也没有说明,只告诉他们,具体情况到地方后再告诉他们。
出发前,我在犹豫一番后,给老伴儿打了电话,先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儿子怎么样。她抱怨说都不怎么样,儿子成天成夜地忙,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意思是心情不怎么爽快。我就向她透露说,我最近要外出开会,路过新海,能不能跟她见一面。她说见一面有啥意思?我肯定是办案,忙得要死,案子一办完就走了,还是把她一个人扔下。我一听没门儿,只好叹息一声放下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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