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愤怒 2

值班室的同志用内线电话报告说,有两个女的非要见我不可,说有大案子要跟我谈,问我接待不接待。我说,如果是报案,可以找刑警大队。可值班民警说,她们说案子特殊,必须跟我谈。我想了想,不太情愿地让她们上来了。

所以说不太情愿,是因为自就任以来,经常有各色人士来公安局,强烈要求见我。这些人中,有的是真有事,但是,分管的科所队完全可以处理,有的则是小题大做,把事情说得十分吓人,等我一调查,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还有的把我当成了任长霞第二,说我是什么包青天,只要有案子,不管是不是公安机关分管的都来找我。有一对老夫妻就因为儿女不孝来找过我,让我把儿子抓起来。甚至还有精神病人闯进我的办公室,神乎其神地报什么大案,提供重要线索。正因为有了这么多的经历,渐渐地,我对接待群众有了几分头痛和畏难情绪。现在,又一个声称案子特殊的人要见我,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两个人敲门后走进来,都是女人,长者六十多岁了,眼神呆滞,步履维艰,还拄着一个拐杖;少者三十二三岁年纪,搀扶着长者。

我让二人坐到沙发里,老女人依然眼神呆滞,眼睛看着地面,一言不发,样子很是可疑,我不由生出几分警惕。年轻女人做了自我介绍,说她叫袁雪,老女人是她的母亲,有精神病,不过不乱闹,让我放心。她家在外地,这次来华安,是特意带母亲来找我的。我听了既不解又不高兴:你有事来找我可以,为什么带个精神病母亲呢?她接着说,她母亲的精神病和案子有关,她是想让我看看她的惨样儿,希望以此打动我的同情心,然后才开始讲述案情。大意是,六年前,她姐姐袁春被人杀害了,案子也破了,凶手也抓起来了,可是很快又放了,她们知道后非常气愤,到处告状却没人理睬,她母亲因而精神崩溃,成了精神病人,现在,是在精神病院治了好长时间才稳定下来的。现在她们来找我,是希望我能为她们昭雪沉冤。说完还拿出一封信,说知道我忙,就不细说了,一切都写在信上,希望我看了有个态度。然后就走了。

我似信非信地拿起信看下去:案发于六年前,当时,受害人也就是来找我的女人的姐姐、老太太的女儿袁春被丈夫申明君杀害,埋尸于地窖,而后,申明君声称妻子失踪了。但是,老太太到公安机关报案,声称女儿失踪前跟她说过,申明君有了外遇,要跟她离婚她不同意,如果她被杀害,就一定是申明君干的。在这种情况下,华安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受理了案件,并很快在其家的地窖找出被肢解的尸体,经鉴定正是受害人袁春。证据确凿,申明君只好承认了杀妻罪行,事实也正像袁春生前向母亲说过的那样:外遇,急于甩掉原配妻子,是他的作案动机。

案子到这里本该结了,杀人凶手只等着执行死刑了,可就在这时突生变故,申明君的父母忽然提出儿子有精神病,请求为其做精神病司法鉴定,并且真的鉴定出其杀人时精神异常,所以不负刑事责任,很快从监狱里走出来,没事了。

这……

看完信,我一下想起来了,当年是有这么个案子,市局刑侦支队也介入过,而当时我正在忙一起抢劫运钞车的大案,所以没有过问,但是大致情况听说过,也知道那个老太太到处上访。当时,刑侦支队的同志私下议论,也认为这里边有问题,可是有司法鉴定在那儿摆着,有想法也没有办法,我一起案子接一起案子地忙,也就没有过深地过问。其实,就是过问也没有办法。

现在看,这个案子并没有完结,受害人母亲得了精神病,没能力上告了,妹妹又接上来,而且找到了我的头上。怎么办?

我先找来周波询问,周波态度明确:上访人说的属实。这个案子发生时,他还是个中队长,私下里刑警们议论过,也认为申明君没有精神病,因为,这是一起精心预谋的杀人案,精神病人是做不出来的。可是,一方面无法推翻精神鉴定结论,另一方面,他们的权力也太小,没能力过问这事。周波还毫不隐讳地指出,杀人犯申明君家人肯定买通了精神病鉴定专家。他还说,鉴定后,申明君住了半个月精神病院就出来了,接着就人走家搬,谁也不知去了哪儿。

妈的……

我心里暗骂了一句,赶忙提醒自己不要动气,思考起来:按照规定,杀人后的精神病人即使好了,家人也要负责监护,公安机关也有相当责任,即便他搬家,原地公安机关也要通知他迁入地的公安机关进行控制。我把这话对周波说了,周波苦笑着说,说是那么说,实际上谁执行啊?何况,申明君不是凡人。对了严局,你好像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吧,“他是屠龙飞的外甥,也就是屠龙飞姐姐的儿子”。

什么?屠龙飞的外甥,那不就是屠副书记的外甥吗……

怪不得……对,当年好像是听说过这回事,只是一时忘记了。

不用说了,这里边肯定有事。凭他们的能量,收买几个专家是很容易的事,也正是有这样一种背景,受害人的亲人才上访无门,反而自己住进了精神病院。

我再次在心里劝自己不要生气,可是,效果不大。我粗声问周波,现在这个申明君在哪里,在干什么?周波说在哪里不知道,反正早就不在华安了,听人风言风语说,他好像在外边办了个制衣厂,还发了财,日子挺滋润的。对了,他在出事当年就离开了华安,至今已经六年了。

妈的……

我又暗骂了一句。用句通俗的话说:这种事,什么瞎子不气冒眼睛?难道,在我们的社会,只要有权有势的,就可以杀人不偿命吗?杀人犯就可以逍遥法外吗?我眼前浮现出那个老太太呆滞的眼神,完全明白袁雪带着她来找我的意义,她确实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我进一步了解了申明君杀人作案的过程。从动机上看,他是因为有了婚外情,勾搭上别的女人后,妻子又拒绝离婚,才生出杀害妻子之心的;从实施作案上看,他在事前精心进行了设计,把如何处理尸体都想好了,特意加深了自家地窖,留着埋尸用。在杀人过程中,先欺骗受害人,说要跟她和好,然后把她灌醉,最后用绳子勒颈致死;从审讯环节上看,他最初也曾顽抗过,可是,当受害人的尸体被挖出来后,才崩溃了,被迫交代了罪行,而供认的犯罪手段和法医解剖的结论完全一致。

无论从哪个环节上看,申明君都是一个正常的人,甚至精明的人,可是,就这样一个人,却被硬生生鉴定出有精神病,从而在杀人后不负任何法律责任,逍遥法外。

我真的实在控制不住愤怒,真的控制不住,可是,周波提醒我,这不是个小事,要我好好思考一下,然后就离去了。于是,我就开始在办公室内打转。

怎么办?


作者“朱维坚”的其他小说

黑白道·终结篇:沉默》《黑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