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着娟子走进屋子,老太太已经站起来迎接我。此时,她也穿上了一件干净的新衣服,头发、脸色都比上次来顺眼多了,炕沿儿上摆着一个面板,上边摆放着包了一半的饺子,屋子也显得很温暖,墙角处还摆放着一台不大的彩色电视机,里边正在播春节联欢会,这是上次来没有的。我急忙对她们说别担心,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从这儿路过,顺便进来看看,打扰她们了。娘儿俩急忙说不打扰不打扰,看到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然后就是再三道谢,说多亏了我,她们才过上这样一个年,还说周波前两天不但送来五百块钱,还拿来一个旧彩电给她们看。看着她们这个样子,我的心情好多了,跟她们说,今后有什么难事尽管吱声,然后就要告辞。可她们非要我留下来跟她们吃饺子,我抱歉地告诉她们,距午夜吃饺子还有一个多小时,我还有工作。她们说,那就提前吃,先煮一点儿给我吃,不然心里过意不去。说话间,娟子就去外屋煮上了饺子,我无法拒绝她们的心意,只好等了一会儿,吃了几个热腾腾的饺子,大概是心情好的缘故,觉得饺子也特别的香,我连连称赞,再三谢了她们才离开,娟子一直送我到大门外。在我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局长,我……”
我看着娟子,问她是不是有啥话要说。她嘴动了一下,摇摇头,说了句:“没有,局长,真没想到,您能瞧得起我们,太感谢您了!”
我说没什么,我小时也受过苦,今后,她们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然后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路回头看看,娟子的身影还在望着我。这时,我忽然心里一动: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因为去看守所的时间要到了,我没有回头。
看守所在郊外,和城里的喜庆气氛比起来,这里要显得严肃冷峻得多,但是,无论是看守所大门还是监区的大门旁,都贴上了大幅春联,院子里也悬挂起一个高高的灯笼,我随着看守所长走进监舍走廊,挨个儿铁门向里边看着,先看到一个个光秃秃的头,继而看到里边的人,他们有的在看电视上的春节联欢会,也有人在打扑克。除夕夜,对他们的管束显然放松了,这也是应该的。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们都把目光看过来,定定地盯着我。看守所长对我说,过年了,犯人也要改善伙食,食堂那边正在准备饺子。听着所长的话,看着监舍内的这些秃头和目光,我不由猜测起来,此时,他们那一颗颗大脑里边,一个个心灵深处,都在想些什么,估计,所有人都在思念亲人吧。我都有这么强烈的孤独感,思亲感,他们一定更强烈吧,也一定更加感到自卑、自怜吧。看着这些人,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感到满足,感到幸福。
年节期间,看守所是公安局长最挂心的地方。每逢佳节倍思亲,特别春节除夕,是在押人员思想最不稳定的时候,那种思亲的感觉是本能产生的,是难以克制的,我刚才就品尝到了这种滋味。所以,节前我就布置看守所,对那些并非罪大恶极、而且不影响审判或者已经判决留所执行的犯人,尽量让他们和亲人见一次面,同时,还要管教员和在押人员逐一谈话,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在安全保卫这点上更是讲了又讲。因为看守所一旦出事就是大事,无论是看守所的领导还是我这个公安局长都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除夕夜,我要求除特殊情况外,所有看守所的民警都到岗,确保不出问题。在监所转了一圈后,我又去了食堂,看到十来个在押人员和看守所的民警在一起包饺子。所长告诉我,这些在押人员都是罪行较轻,人也老实可靠的。
时钟渐渐指向十二点,城区方向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所长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放炮了。我跟他们一起来到院子里,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然后饺子就一锅锅煮起来,煮好后,民警们一盆盆送进监舍,然后才坐下来自己吃,我也坐在他们中间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想着,这个大年夜居然吃了两顿饺子。吃完后,我又去了武警中队,给官兵们拜个早年,然后才回到城里,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局办公楼自然也贴了春联,色彩缤纷的楼形灯也闪亮起来,门上还悬挂着四个红灯笼,一向严肃冷峻的公安局大楼也透出了几分喜庆的气氛。但是我看到,整个大楼只有几个窗子亮着,那是110指挥室和刑警、治安、巡警、法制及局值班室。我想,此时此刻,全县大概只有我们这样少数几个单位还有人值班,或者说,还睁着眼睛守卫着年夜的平安。我走进楼,发现楼内很静,虽然有几个值班的,和往日相比还是显得太冷清了,我挨个儿走了一遍值班单位,嘱咐大家保持警惕,有什么事跟我打招呼,然后才回到办公室。此时春节联欢会已经结束,鞭炮的高潮已经过去,我也感到疲劳了,为了避免孤独感再次袭来,我决定躺下睡觉,可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是个外线电话,来电显示的号码是本县的,但是很陌生,难道出了什么案子?要是出案子,一般应该先打110啊?我疑惑着把话筒放到耳边,还没等说话,里边传出一个男声:
“你……是公安局……严局长吗?”
我说我是严忠信,问他是谁,有什么事。
他说:“你别管……我是谁,我……现在,一个人……在家,挺……不是滋味,想跟你……说说话!”
听得出,这人喝醉了,我劝了他几句,让他抓紧休息,说我还有事,没空陪他闲聊,就挂了电话。
可是,刚挂断,电话又响起来,还是这个人。我接起来说:“你怎么回事啊?你要再这么干,我可要找你了!”
可是,醉鬼是什么也不怕的,他说:“找我?那好啊,你……来吧,我等着你,最好,你……把我抓进去,那样,也比我现在……好受得多……”
看来,这是个失意之人,可是,我是公安局长,他要倾诉实在找错人了,何况他又是个醉鬼,我再次警告了他,又把电话挂了。
可是,很快,他又把电话打过来:“严……严局长,你……咋回事啊,咋对……我这个群众……这种……态度啊?我真有话……跟你说!”
我生气了:“好,我听着,你说吧,但是,必须是跟我的工作职能有关的,唠闲嗑就免了。”
他说:“好啊,我就是要说……说跟你……工作有关……的事。你说,欺男霸女,归不归你管?你管不管?”
我说:“什么欺男霸女,你说明白点儿。”
他说:“就是……我媳妇让人抢走了……”
没听完我就烦了,这种人我这辈子见多了,自己不行,养不住老婆,老婆跟别人跑了,这一过年,就想起来了,感觉到自己的凄凉,所以借酒浇愁,喝醉了又找人发泄,肯定是这么回事。然而,当我正要放下电话时,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说了句:“严局长,你别以为……我不是……正经人,我……是好人,是歌唱家,你听:‘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
我一下怔住了,或者说镇住了。
因为,这个人唱的是意大利歌剧《我的太阳》,也就是那个世界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帕瓦罗蒂演唱的曲目,而且,唱得字正腔圆,听上去非常专业,于是我就一直听了下去,听着他把这首歌儿唱完,听他唱出最后的高音。懂行的人说,这个高音是什么c,难度极大,一般人是唱不上去的,可是,这个人却唱上去了,而且唱得非常完满。
天哪,真是个歌唱家,唱得实在太棒了,华安居然还有这样的人?他是谁呀?
我忍不住追问起来:“先生,你唱得确实不错,你叫什么名字,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他说:“这回你信了吧,你说,我这样的人能胡说八道吗?咋样,感兴趣吗?要是想听,能不能见见面,我一个人在家挺难受的,咱们能不能唠唠?”
荒唐吧?是荒唐,可是,接着我做出了更荒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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