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年夜 3

我来到白颂家楼下。对,他姓白,叫白颂,他在电话里自我介绍说在文化馆工作,身份是文艺辅导员,他住的楼房地方偏不说,而且院子窄小,楼体陈旧,还是个拐角楼,一多半是厢楼,一少半是正楼,虽然多数窗子亮着,楼外也有几个灯笼,让人们知道他们也在过年,但是,喜庆的气氛还是差得多。

一个嘴里喷着酒味的男子迎上来:“是严局长吧,我是白颂,谢谢你能来呀!”

说话跟电话里不太一样,口吃不明显,大概酒醒了一点儿吧。我走上前,同他握了握手,同时也打量了他一下,胡子拉碴,一副颓废样子,年纪很难说,也许五十多岁吧。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白颂领着我往一个楼栋口里边走边说:“看到没有,文化系统就这样,单位没钱,人也穷,只能住这样的楼,瞧,防盗门早坏了,也不修,谁都可以随便进!”

这话点到了我的职业病上,我说:“这是治安隐患哪,万一进来坏人怎么办?”

白颂说:“咳,文化口有几个有钱的?这里住的都是穷人,进来也没啥好东西拿的。跟你说吧,文化系统越来越不行了,以前还有几个美女,像文化馆、歌舞团这种地方,总有点像样的女人,可是老的老了,跟人跑的跑了,年轻的也嫁了有钱的,剩下的都是丑八怪了!”

这人,有意思,居然这样来评价一个部门。

我进了白颂的家,两间不大的卧室,一个同样不大的客厅,整个屋子都乱糟糟的,这儿一件破衣服,那儿一双烂拖鞋,屋子基本没装修过,墙也不知多少年没刷了,看上去灰乎乎的,总之,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家,一个独身男人的家。进客厅后,我首先看到一台很旧的立式钢琴,之后又看到破旧的沙发,茶几,看到一台二十多英寸的旧彩电,彩电旁是影碟机,旁边还放着几盒唱碟。因为知道他是歌唱家,所以我顺手拿起歌碟看了看:帕瓦罗蒂、多明戈、卡拉雷斯……哎,这不是享誉世界的三大男高音吗?我再看了看,还有国内的一些男高音歌唱家,什么程志、戴玉强等等。再接着,我就看到茶几上摆着的一瓶酒和四盘小菜,其中两盘还是切开的罐头。

看来,他是真要跟我喝一通了。

白颂说:“严局长,你坐,跟你说吧,我听人说,你是个不错的公安局长,连贾二的人都敢抓,所以对你有点好印象,刚才借着酒劲儿给你打了电话,想着让你把我抓进去算了,省得我一个人在家里难受。没想到,你还真来会我了,我也不咋会炒菜,胡乱对付了两个,不好意思了,不过,酒是好酒,你瞧,真正的五粮液,你尝尝。”

我说对不起,我从来不喝酒,所以再好的酒也喝不出味道来。他怔了一下说:“公安局长居然不会喝酒……严局,我可喝了,说句不好听的你别怪呀,我怎么看你不太像公安局长呢?你看屠龙飞那气派……”我不高兴地问,难道,只有屠龙飞那样的人才像公安局长吗?公安局长就应该他那个样子吗?他急忙说不,其实,他也看不上屠龙飞,可是现在就这样的人吃香,现在,好像就得土匪地赖子那样的人才能当领导,而且还能青云直上,你说怪不怪。所以,我看你这么文明……对,你不穿警服,看上去就像个老师,像个教授,真的。行,你不喝就不喝,我自己喝,那你喝什么?对,喝啤的!

他说着,要去厨房找啤酒,我急忙阻拦:“别别,我今晚吃过两顿了,什么也吃不下喝不下了,我是来陪你唠嗑的。对,你喝得不少了,别喝了。行吗?”

他说:“不喝酒,咋说话呢?说真的,要是不喝酒,我可不敢给你打电话,现在我都有点儿怀疑,坐在我面前的是公安局长吗……对,你接我电话的时候,一定以为我是精神病,是醉鬼,正常的人,能在大年夜给公安局长打电话吗?我确实喝得多了点儿,可是我的心没醉,我真的是实在太难受了,你想想,大年夜的,身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亲人了,你说我会是啥心情?我要一直没个家也就罢了,可我有过呀,我有过一个温暖的家,有过亲人,可你瞧,却成了现在这样,孤家寡人,没人管,没人问,你说我还能干啥……对,你家没在华安是吧?那你这大年夜也是一个人过了?住办公室对不对?咱们是同病相怜哪!”

这人,还真让他说中了。

他开始介绍起自己,他说他是华安人,今年才三十六岁。这让我略感吃惊,因为他的外表实在太颓唐、太沧桑了。他说,他自幼喜爱音乐,尤其爱唱歌,嗓子也好,后来考上了大学,学的也是音乐,而且专攻声乐,毕业时因为上边没人才回的华安,先当过两年教师,后来调到了文化馆。他也曾经辉煌过,在全市青年歌手大赛中,拿过美声组的第一名,参加全省青歌赛获过二等奖。但是说着说着又颓唐下来,说我不是干这行的,不明白这行的内幕,特别是年轻时候,被热情所鼓舞,被掌声所迷惑,觉得特别有意思,可一旦结了婚,成了家,吃穿住行柴米油盐等生活问题摆到面前,光晕就退色了。对,出大名行,像那几个全国知名的歌唱家,出场费几万甚至几十万,可像他这种水平的,有点名声不大,又生活在基层就完了,特别像他这种美声唱法的又自重身份,不能像那些唱通俗的,可以出入红白场合,卖唱赚钱,所以生活很是紧张,只能靠工资维持生活。说着还让我看,说他家里的家具还是多年前结婚时买的,都旧成这个样子,也没有钱换。他说,他再也不会换了,他会陪这些家具过下去,回忆过去的美好生活。他说:“那时,屋子也是这个屋子,可是,是那么的光明,那么的温馨,那么的美好,因为有她在,还有我可爱的女儿,可是,没想到我……”

他毫无征兆地哽咽了一下,突然呜咽起来。

显然说到了关键之处,我让他平静一下,然后问,他说的她是他以前的妻子吗?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擦了擦眼睛说:“她是学舞蹈的,在华安也很有名,人长得漂亮不说,舞也跳得特别好,一上台,下边的男人都会直了眼睛。我在文化馆,她在歌舞团,都在文化口,他们歌舞团演出时,常邀我去独唱,我们就有了接触,我很快就爱上了她,不过当时没敢奢想,因为好多家庭条件优越的男人在追求她,有的还是县领导的儿子,可万没想到,她居然选择了我,当她同意我的追求那一天,我高兴得差点晕了过去。后来我们就结婚了,住进了这幢楼,那时,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我呀?每当人夸奖她如何漂亮,说我们是郎才女貌,我的心里都美滋滋的。不过,也有人提醒我,说我既没地位又没钱,长了养不住她,我没往心里去,因为她虽然漂亮,却不是浮华虚荣的女人,她要是那样的人,也不会跟我结婚。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想错了……”

说到关键时候了,可是他停下来。

我问:“你在电话里说,她被人给抢去了?”

这是我来到白颂家中的主要动因,正是听了他的这句话,我才赶来的。

他说:“是,她先被人强奸了,后来又被霸占了。”

我有点不相信:“真的吗?你能不能说具体点儿?”

他说:“我这就说。事情发生在五年前,那时,我和她已经结婚四年多了,我们的日子虽然清贫一点儿,但是感情一点儿也不受影响,她还总说人不能老往高处比,那样就活得没意思了,要跟不如我们的人比,才会觉得自己还不错。你说,现在有几个这样的女人哪?对,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个小女儿,长得也非常漂亮,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可是,一切都从那场演出开始改变了。对,那天晚上,她参加团里的演出我没去,在家照顾女儿。可是,她却没有按时回家,最初我没在意,因为干我们这行就这样,演出结束后还要吃饭,有时还要陪什么人物喝酒,耽搁的时间要长一些。可是,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直到十二点了她还不回来,打她手机她也不接。后来接了,我一听声音就不对劲儿,问发生了什么事,她却说没事。又过了一会儿回来了,我隔着窗子看见,是一辆挺高级的轿车送她回来的。进屋后我就觉得她哪儿有了变化,神情更不对劲儿,就追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追问来追问去,她忍不住哭起来,说她被贾二强奸了……”

我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顿时结巴起来:“这……你……你爱人……不,你前妻,叫什么名字?”

他说:“修丽云。”

修丽云?是她……

忽然间,我也认出了眼前的白颂,那回,贾二以人大代表的身份到公安局视察,我送他们走时,有个醉鬼向贾二的轿车甩酒瓶子,不是他吗?怪不得……

我急促地说:“你快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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