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力量 3

接着,我们又研究起具体案情,研究如何对付贾氏兄弟。这方面,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着丰富打黑经验的夏支队长深有感触地说:“其实,黑恶势力本身没什么了不得的,关键是他们有保护伞,而他们的保护伞总是来自两方面,一是政法机关,主要是公检法机关一些握有权力的人;二是党政机关,也就是掌握一方政治、经济权力的重要领导和部门领导,所以也就很不好打。不过,从华安的情况看,有严局在,公安机关这一块有问题也不是很大,在党政机关这方面,县委书记和县长都没问题,这给打击提供了有利条件,可贾氏集团的特殊性在于,他们的保护伞层次比较高,涉及面也广,再加上他们经济实力雄厚,头上又有政治光环,所以,在没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他们是有相当难度的。”

施总肯定夏支队长的看法,说是啊,现在是两难,要动他们,必须先掌握证据,可是,不动他们,又很难掌握证据。他让夏支队长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打开突破口。

夏支队长说,她一时也想不出妥善办法,而是让我再说说贾氏兄弟的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点。于是,我又说起东风机械厂拍卖的事,施总和夏支队长听了以后,认为可行,如果找到尤子辉,形成突破后,再向纵深发展,拿到过硬的证据,他们的保护伞也不好说啥了。最后,施总还对我说:“严局,跟黑恶势力斗,不能靠常规打法,得采取特殊手段哪!”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把自己的做法说了说。他们听了表示赞同,当然也免不了有点儿担忧。

谈话结束,我觉得信心更足了,也感到肩头更沉重了。

谈话后已经到了午间,施总和夏支队长专门招待了我和步通俞,看到吃饭时还在戴着墨镜的步通俞,我再次想起人们对他的议论:自从负伤毁容之后,他从不出远门,甚至连家门都出得少,他受不了那种看怪物般的目光,不想让人受惊,也不想让自己的心灵受到伤害,这次为了我却来到省厅,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饭后去车站的路上,我对他表示了感谢,他说:“说啥呢?我不是帮你一个人,我是帮华安公安局,帮咱们那些弟兄,帮华安的老百姓,也是帮我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跟他唠起步青,问他最近表现怎么样。他说:“能咋样,我咋会生这么个儿子呢?对,屠副书记整过你之后,他听说了,你猜他说啥……”

步通俞突然不说了,显然,步青的话不便对我讲出来。

我说:“没关系,你说吧,他是说我不行吧!”

步通俞:“对,他说,像你这么干,肯定干不长,我是从他口中知道了这事,我才去找关厅长的。严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我看就是社会影响的,今后,你好好带带他,或许,会改好的!”

我敷衍着答应了,可是,心里却没有把握,我的眼前浮现出步青那张世故的年轻面孔,心中感叹,这社会也真太奇怪了,做父亲的步通俞是这个样子,可作为儿子的步青,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在他的心目中,没有什么是与非,也没有正义和邪恶,只有利益,只有实惠,年轻人要都像他这样可怎么得了……

上午十时许,我回到华安公安局,当我走进大楼门厅的时候,恰好周波走过来,他看到我一惊,急忙凑近小声说:“严局,昨天你到底去哪儿了,局里局外传什么的都有啊……”我很快听明白,在我神秘地失踪之后,顿时舆论纷纷,有人说我出去找人活动了,还有人说屠书记已经发话要撤我的职。我听了之后冷笑一声,告诉周波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周波听了立刻高兴起来,问我是不是真的出去活动了。我说你要这么认为也行,周波听了浑身是劲儿迈着大步噔噔走了。

进入办公室后,我给梁文斌打了电话,说我回来了。他一听马上就走过来,说我不该瞒着他,是不是到上边找人去了。我已经看出他的软弱和动摇,不可能把什么都告诉他,所以故意叹气说:“梁政委,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辈子就知道破案,哪儿有什么人哪?要是有人,屠副书记能那么涮我吗?”我这么说,是想先看看他什么态度,结果让我很失望,他听后脸色立刻暗下来,表示了几句同情后就要离去。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忍不住冒出一句:“我去省厅了。”

梁文斌听了这话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追问起来:“是吗?你真去活动了?见着谁了,活动得怎么样?”我想了想跟他说:“没见着厅领导,不过呢,有一条可以告诉你,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他说:“是吗?这么说,你吃定心丸了,是不是谁帮你做工作了?”这人!我只好说:“你认为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吧,反正,不管你咋烦,我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还得和你搭班子。”他笑了说:“严局,你说哪儿去了,跟你搭班子我求之不得呀。跟你说吧,自从屠副书记来了之后,我心里窝老火了,真怕你哪一天走了,屠龙飞杀回来,我跟他咋配合呀?”

这就是我的政委,我的副手。看着他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说:“梁政委,你怎么这样啊……对,你就没想过自己当局长吗?”他有点尴尬:“这……这不是咱个人想的事,有你在,你之后还有屠龙飞,哪轮到我呀?”我正色道:“梁政委,我跟你说过,我在退下去以后,谁来接我的班,我说了不算,但是,作为前任局长,我有权力向组织推荐。”我说到这儿停下来看着他,他眼睛正在盯着我,想听下去,我停了停说:“按理,我推荐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你,可看你现在这样子还真不合适,真的,我才发现,你不适合当公安局长。”

梁文斌脸一下红了,尽管没发问,但是目光泄露了一切,我迎着他的目光说:“作为一个公安局长,首先要有骨气,要有胆识,敢于碰硬,在原则问题上要扛得住,能坚持,可你瞧你现在这样子,哪有一点儿公安局长的气派?”

他被我说得脸更红了:“这……这……严局,你批评得有道理,有道理,我这人也真是……咳,还不是华安的大环境给逼的。”

我说:“社会环境确实对人有很大影响,但是,在同样的环境中,为什么人跟人不一样?梁政委,我这人就这样,有话说在当面,你多担待点儿吧。”

他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说得有道理,我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我说你有这个态度就好。然后说,现在局里局外肯定都在传我的事,局外咱们管不了,可是,局内不能听之任之,会造成人心浮动,影响工作,所以应该消除一下。他说对,马上召开全局民警大会,你好好说说。我说那太大了,还是召开中层领导干部会议吧。

中层科所队长会议召开了。会上,我首先对春节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进行了部署,要求打、防、管三管齐下,确保华安人民过一个平安祥和的节日。工作部署完了之后,我说:“这些日子大家一定听到过有关我的传言,说我待不长了,要下台了。我现在明确告诉大家,任何人都不能永远在台上,我当然也不例外。可是我下台不是现在,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华安县公安局长是严忠信而不是别人。何况,我就是在台上一天,就要认真履行职务一天,谁想糊弄我,在后边整事儿,我不发现便宜了你,一旦发现,我肯定饶不了你,我就是下台,也会在下台前先把你处理了。比你厉害多的我也见过,何况你了……”

听上去,我说的话很随便,实际上,我是很费了一番思量的。我既要在会上表明态度,让大家意识到那些传言是靠不住的,必须服从我的指挥,总之,要稳定人心,可是,又不能说细了,不能泄露了跟施总的谈话和关副省长的支持。我要考虑政治影响,不能因为我这个小人物而使两位省领导产生矛盾,也不能惊动了贾氏兄弟,给下步工作带来困难,所以我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至于我说的“比你厉害多的我也见过”,当然影射的是屠龙飞,可是同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是,如今的人都聪明得很,会后,那些闲言碎语一扫而空,局内局外都开始传,我不会下台,而且,还可能得到了某种有力的支持。至于是什么支持,又谁也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就会越觉得神秘,越觉得神秘也就越觉得我深不可测,而且贾氏兄弟也会陷于云雾之中。

散会后,周波找到我,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下步工作需要他挑大梁。所以,我就有分寸地把施总和夏支队长的话告诉了他一部分,他一听眼泪差点出来:“严局,真的?真是这样?太好了……”我急忙要他小声,告诉他保密,不能对他人乱说,周波这才激动地离去。燕子也来问我了,我跟她说的也是这些话,她听了也非常高兴,摸着心口说:“这回我可放心了。跟你说实话吧,别看当着你面我话说得挺硬,其实,我总觉得,是我给你惹来的事,这回,总算把心上这块石头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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