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宣战 2

我随着梁文斌往外走去,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阵地发虚,没底。

为什么会这样呢?按理,屠龙飞这种表现,在哪儿都得受处分,为什么反而我的心发虚,没底呢?

因为我不是年轻人了,我经过的无数事情告诉我,现实中,很多事情是不按常理进行的。

梁文斌肯定也意识到这一点,走出县委大楼后,他对我说:“现在看,咱们真的有点儿过分了。你没看出来吗?夏书记的态度从来没这么暧昧过,我估计,屠副书记已经通过什么途径,跟他打过招呼了!”

我的心向下沉去。

明白了吧,屠龙飞为什么那么狂,为什么那么无所顾忌了吗?他的后台是省委副书记,而且是主管干部的副书记,这个副书记也姓屠,是他的亲哥哥……

梁文斌:“当年,屠副书记是庄为民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个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所以我想,庄为民这次露面,肯定和这事有关。严局,我早说过,咱们是斗不过他们的!”

我感到,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到了心上。

是的,如果真是这样,我恐怕真的斗不过屠龙飞,可是我心里还是有点儿不服。难道,屠龙飞做出这么过分的事,还会毫发无损,倒霉的反而是我?那会怎么处理我?很简单,我这么大年纪了,自然是免职回家养老了,如果这样,华安的公安局长会是谁,会是屠龙飞吗……

妈的,如果这样,我非上告不可,一定告出个青红皂白来!

不过,有点儿悲观了吧,尽管这世道让人越来越琢磨不透,可是怎么也得讲个理吧。省委副书记怎么了?我就不信,他弟弟干出这种事,他会出面包庇他,给他弟弟升官,把我这个无辜的公安局长打下去,他就一点儿也不顾忌羽毛?再说了,还有汉英呢,他总得有个态度吧?可是,他那些话……

我想起汉英暧昧的表情:“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我的心又凉下来。

我回到局里,忽然觉得整个大楼格外的安静。或许,是我的心理感觉,在我走进大楼、走向办公室的途中,觉得人们看我的眼光都是怪怪的,是同情?是希望?是惋惜?还是躲避?我说不清楚,反正,那些目光有点儿怪。而且,人们好像在交头接耳,暗中说着什么,走路、说话的声音都好像轻了许多。班子成员的办公室都关着门,我回到办公室后,久久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我特意看了一下屠龙飞办公室的门,也紧紧地关着,后来周波给我打来电话,说屠龙飞没在班上,不知去了哪里,这让我更加不安。

我有睡午觉的习惯,平时哪怕再忙,我也要睡上十分八分钟。可是,今天中午,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清晰地意识到,我正面临着命运的抉择,而这种抉择又完全是被动的。我忽然联想到那些等待宣判的罪犯的心情,这在过去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啊……我躺在床上,仔细地分析、权衡、回顾着党委会上的一幕,屠龙飞的蛮横无理暂且不谈,他作为公安局副局长,居然向局长开枪,这一点,就严重违纪违法甚至犯罪,怎么也不会让他留下来甚至提拔,把我免职吧!在这件事上,我占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理。可是,这么多年的历练使我深深地知道,现实中,很多问题的处理是不按理、不讲理的。如果他真的毫发无损,而把我免了职,我该怎么办呢?当然要告,他哥哥是省委副书记怎么了,他还能一手遮天?我不相信就没地方讲这个理去,可是……

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安,觉得心虚,觉得没有底气。

这是怎么了?

我躺不住了,坐起来,决定给汉英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有什么打算。可是,我拿起手机还未拨号,它自己响起来,显示的正是汉英的名字。我的心狂跳起来,既迫不及待又迟疑着放到耳边,于是汉英的声音立刻传进我的耳鼓。

“师傅,午觉没睡成吧!”

声音是温和的、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我正要追问,汉英又说:“师傅,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这……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去见他,为什么不在电话里说,难道,不好的结果真的发生了……

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办公室,汉英让我坐下,给我倒水。

我像等待宣判似的看着他。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我忍不住了:“汉英……”

汉英用手示意我住口,然后说:“师傅,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也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

这……难道真的……

我感觉到有点儿气短:“汉英,说吧,你师傅有承受力。”

汉英:“那就好。师傅,你也知道,现在很多事,是不能按常理来对待的,所以在你和屠龙飞的冲突上,你也应该有这种思想准备。”

我呼吸有些急促:“汉英,我有准备,快说结果吧,县委是怎么定的?”

汉英好像真的难以启口,他还在往后拖着:“师傅,说心里话,我听到屠龙飞干出这种事,真气坏了,要是换个人,可以开除公职,他什么警察,什么公安局副局长?纯粹是个土匪,甚至连土匪都不如,可是,现实就这样……所以,只能这么办了!”

我忍不住了:“汉英,你别跟我兜圈子了,到底怎么个结果,快告诉我吧!”

他说:“师傅,你别着急,上午你走之后,我立刻召开了常委会,经研究,决定将屠龙飞调往检察院……”

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松下来,一种难言的喜悦从心头生出,但是,随之又产生强烈的不满:“调检察院?怎么安排?”

汉英说:“副检察长。师傅,你多谅解吧,你徒弟只能做到这些。”

这……副检察长……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可是,实事求是地说,在经过紧张的等待,并做好了最坏的思想准备后,听到这样的结果,我是喜出望外的。毕竟,他滚蛋了,不再跟我捣乱了,在人们的心目中也会认为,我们俩的较量以我胜利告终了。可是,一种难言的悲哀之情马上又从我心头升起:就这样一个人,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土匪,干出这种事却安然无恙,只是换了个岗位继续做官,而且是掌控实权、甚至更有权力的官。

可是,我没有再责怪汉英,因为我知道,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看着他说:“汉英,你别多想了,能这样我很满意了。不过,你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吧,常委会研究时,阻力也很大吧!”

汉英说:“恰恰相反,我把情况说了以后,多数常委都表示愤怒,纪检书记甚至提出要严肃处理,是我说服了大家,作出这种决定的。”

什么?这可太出乎意料了。

汉英说:“师傅,这回你不理解了吧?你想想,如果真的从严处分屠龙飞,得罪人的是谁?是那些常委吗?不,是我,我是县委书记,无论常委作出什么决定,人们都会认为是县委书记的意见。”

我明白了:“汉英,你是说,如果处分了屠龙飞,真正得罪屠副书记的是你……”

汉英说:“对。师傅,我不是怕得罪人,可是,我不想成为一个短命的县委书记。师傅,你理解吗?”

理解,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没经历过,有什么不理解的?可是……

我说:“可是,你即使这么处理了,人家也不一定满意。”

汉英:“程度毕竟不同。师傅,你搞了这么多年的刑侦还不知道吗?别说搞政治,就是破案,不也要讲策略吗?师傅,你回去吧,该怎么办怎么办,只要不影响咱们的大目标,该妥协就妥协吧!”

是这样,我觉得心里的疙瘩变小了,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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