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宣战 2

我随着梁文斌的目光望去,立刻被一辆车所吸引。那是一辆黑色凌志,牌照尾部的三个号码正是002。

庄为民的坐骑。

庄为民在这儿,他怎么在这儿……

梁文斌说了:不好!

不好,又意味着什么?

梁文斌说:“严局,咱们待一会儿再来吧,庄书记肯定在夏书记办公室。”

我说:“他在怎么了,难道咱们……”

梁文斌说:“严局,屠龙飞是庄书记在任时进的公安局,也是在他手下,一步一步提起来的。”

我问:“你的意思是,他来县委跟屠龙飞的事有关?”

梁文斌:“对。”

如果是这样,确实应该回避一下……可是,刚这么一想,一股怒火又从心头升起。我说:“有关又怎么样?走,我还真想见见他,看他说些啥!”

“这……不好吧……”

我不理梁文斌,正欲迈步向前走去,忽然一阵喧哗声从楼内传出来,继而一群人走出来,都是县委部委室办的领导人物,走在前面的是汉英、霍世原,而走在他们中间的是位很有风度和派头的男子,六十出头年纪,老干部模样,面色红润,眼镜遮住了眼睛……

我的脚步停下来,不知为什么,心跳了一下。

正是他,原河阳县委书记、江新市委副书记庄为民,他一边走一边同身边的人说着:“……这么忙,都出来送我干什么?要以工作为重嘛,我又不是什么稀客,我现在是华安的一名普通居民,你们要是不烦,我今后会常来的……”

一片谦恭的回应声。

“老书记,那太好了,您要是常来指导,我们干起工作来方向更明了!”

“是啊是啊,老书记,我们想您呀,特别是工作上遇到困难的时候,特别怀念您……”

“您是我们华安的宝贵财富,一定常给我们的工作提出宝贵意见哪……”

这个场面让我有些惶然,有点儿不知是往前走还是避开了,恰在这时,他看见了我,汉英、霍世原也看见了我,所有人都看见了我,他们一下子静下来。

汉英:“严局,你来了……庄书记,这是咱们华安县公安局长严忠信,您认识吧……严局,这是庄书记!”

我扭头看了一下,发现梁文斌已经不见了,只好自己走上前,向庄为民敬了个举手礼:“庄书记,您好!”

庄为民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他的镜片上有一块白光,遮挡住后边的眼睛,使我难以看清他的眼神。

我的手举了片刻,放下来,眼睛盯着他不再说话。

他开口了。

“哦……严局长,严忠信……你不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吗?怎么……”

他在装糊涂。他这种人,会时刻注视着全市的政治动向,我都上任三个多月了,他怎么会不知道?

汉英:“庄书记,您不知道吗?严局长是当过市公安局副局长,可是,现在是我们华安县公安局局长了!”

庄为民:“噢……对对,是听人说过。不过我记得,你好像已经退二线了……对了,你好像五十多了吧!”

这时我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陌生的、戒备的、还有点儿不屑的眼神,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也没有把我当回事,他的话也是话里有话,他是在贬低我、羞辱我,他在向人们暗示,我不应该当这个公安局长,即使当上了,时间也不会很长。这使我的心中生起怒火,于是,我故意非常谦恭地说:“老书记,我在向您学习呀。您还在关心党的事业,关心华安的工作。我跟您比年龄上还差好多呢,既然组织上信任我,我怎么能推辞呢?”

一瞬间,他红润的脸更红了,我的话显然击中了他的某个部位,他支吾起来:“是啊是啊,跟我比,你还年轻啊,你们都太年轻了……行了,汉英,世原,小王,淑琴……再见了!”

庄为民说着,和围簇的人一一握手,进入自己的凌志轿车,按了声喇叭,缓缓驶去。人们高高地挥起了手臂,直到轿车没了影子才放下,然后又凑向汉英,搭讪着说些什么。汉英却把目光望向我:“严局长,梁政委,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我这才发现,梁文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我一边向楼内走一边问他:“刚才你怎么不见了?”

梁文斌:“啊,尿急,上厕所了!”

可是,厕所在楼内,在外边上哪个厕所了?

我没有问,因为我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不过,我顾不上这些,此时,庄为民的面孔、眼镜还在我的眼前晃动。

我对庄为民是有所了解的。我刚从警时,他是华安县委组织部长。说真的,当时他给我的印象就一般,没什么真本事,只有满嘴的马列主义大道理,记得有一次到我们局考核干部,我随便向他说起刑警有多苦多累,他给我好好上了一堂政治课:“同志啊,不是我批评你,你这种想法要不得啊,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嘛。当年,我们的革命先烈那么苦那么累都走过来了,跟他们比,你们的一点儿苦累又算得了什么?”说得我差点吐了。可是,就这样一个人,仕途却出奇的顺利,后来就是县委副书记、县长、书记直到市委副书记。对,我在市局工作时,也听过他的讲话,特别在三讲、学习三个代表时,更是听过多次,他的嘴里永远是那种正确的、同时也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空而又空的真理。我这辈子净干刑警了,而干刑警这行,最讲究实际,因为不讲实际破不了案,所以,对这种假大空的理论格外难以忍受。其实,别人也跟我一样,大家私下里给他起了好多绰号,什么“庄大嘴巴”,指的就是他能讲假大空理论,还有什么“庄大眼镜”、“庄紧跟”,还有“庄马列”,不过,最有意思的还是他姓名谐音的绰号“装为民”。这也来源于他的嘴上总是挂着什么“为人民服务”、“真正做人民的勤务员”之类的谆谆教导,但是,他只把这些挂在嘴上,而做出的事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实在让人看不出一点儿为人民服务的意思来,所以才被人们改了姓,不是庄而是“装”,庄为民成了“装为民”。他这种人,对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好看法;反过来,我这样的人,对他也不可能太亲近。

我和梁文斌本想单独向汉英汇报,可是,当我们随着他走进办公室时,他却把霍世原叫了进来,然后问我们有什么事。我和梁文斌对视一眼,一时觉得不太好开口。汉英说:“是不是屠龙飞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们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他已经知道了?是谁告诉他的?是屠龙飞本人,还是刚才的庄为民,或者还有别人……

霍世原:“严局,你们是不是有顾虑呀?要不,我回避,你们跟夏书记汇报!”

我急忙地:“不不,我们就是来向你们汇报的。梁政委,我是当事人,你汇报吧!”

梁文斌:“这……不不,严局,你是一把手,还是你汇报吧!”

这人,又想躲开身子了。既然指望不上,就我汇报吧。我就把和屠龙飞的冲突说了一遍,特别是他如何凌驾党委之上,向我摔杯子、开枪等说得详详细细,说着说着,我的气也就升上来。然后我向夏、霍二人表示,如果这个问题再不解决,我实在没法干了,华安公安局的领导班子也没法正常运转了。这种事,任谁听了也不会无动于衷,可是,我注意到,汉英和霍世原的表情却都十分平静。听完后,汉英思考片刻后,说了句:“行,我们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这……这是什么态度啊?我忍不住追问一句:“夏书记,你们光知道不行,得解决问题,不然,我没法干了。对,如果你们解决不了,我要向上级反映!”

汉英说:“严局长,我没说县委不管吧。也不是我批评你,有些事,你有点儿过分了!”

什么?我过分了?我忍不住着急起来:“夏书记,你什么意思?是说我对屠龙飞过分了吗?我哪儿过分了?过分的是他,你不能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吧!”

话出口后,我知道,这回真的过分了。

可是,汉英还是那句话:“行,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这……他打的什么算盘哪?

我和梁文斌对视一下,梁文斌说:“严局,那,咱们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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