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任 2

我说:“我不是说了吗?不关周波的事,是我的主意。”

屠龙飞好像不想再给我面子,把眼睛抹搭下来:“严局,你这话啥意思啊?就算你还在台上,可县官不如现管,他也应该知道听谁的吧?!”

别说,他的话还在理,可是,我也不会让步。我说:“屠局,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总有一半责任在我身上吧。你要收拾,就收拾我,要我检讨也行,可是,这件事不能这么处理。咱们警察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打成这样,就拉倒了吗?对,如果你坚持这样,我要以个人名义向市局和省厅反映!”

屠龙飞:“这……你……可是,证据呢?我不是不想处理他们,可是,李炎平当时被打晕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又找不到证人,拿啥处理人家?”

我说:“我不是证人吗?”

屠龙飞:“严局,你应该比我明白,要定谁的罪,得形成证据链,光你一个人的话好使吗?”

我说:“当然不好使?可证据不会自己跑到咱们手里来,得靠我们去搜集!”

屠龙飞:“严局,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搜集?我们找了很多人,谁也不作证,我们怎么办?”

我说:“那是你们工作不到家,对这种殴打警察的案子,你们连十二小时都不到,就把人放了,像话吗?该做的工作多了,你们都做了吗?”

听了我这话,屠龙飞的耐心终于到头了,他盯着我,改成了一种讽刺的口吻:“严局,我记得,你去年就退下去了,已经不是市局领导了,对吧?!”

我大声说:“对,可我并没有退休,我还是警察,即使退休了,我也是退休警察,碰到这种事也要管!”

屠龙飞冷笑着:“是吗?不过,我得提醒你,现在,华安公安局当家的是我,不是你。”

什么话?华安公安局现在是没有局长,可还有政委吧?一个副局长,居然敢说出这种话,太狂妄了……咦?莫非市委常委会结束了,定了他当局长……

我的心忽悠了一下,可是,嘴上依然强硬:“不管谁当家,也得依法办事,咱们的弟兄被打了,你怎么能这种态度呢?”

屠龙飞:“我就这种态度,怎么了?有本事把我拿下去吧!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听听吧,这是个公安局副局长的话吗?这副德性,哪儿有半点儿警察的样子,纯粹是土匪。

对,他就是土匪,“土匪”就是他屠龙飞的绰号。当然,没人敢当面叫他,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他能当场拿出枪来毙了你。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他就是这种脾气。

当然,说脾气并不准确,这绝不只是脾气性格问题。可是,每次他惹出什么事来,人们总会这么说:“他这人,就是这脾气。”一句话,无论他惹出多大事,就轻轻放过去了,所以时间长了,就成了他的特权了。谁也不知道,他当警察以来,打过多少人,这里边有歹徒恶棍,也有无辜群众,还有他身边的弟兄——公安民警们,可是,从来没出过事。而且,还平步青云,一路升官,居然当上了副局长,还同时管着刑侦治安两大战线,可以说,他在华安公安局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在社会上,也绝对是打个喷嚏全县都感冒的人物。

我跟他有交往还是他当上华安县公安局刑侦副局长之后的事,我分管全市刑侦工作,自然在业务上和他有来往。说真的,从认识他那天起,就从来没对他产生过好感,他的粗俗无知,他的自以为是,他的蛮横霸道在全市刑侦口是有名儿的。据说,原华安县公安局长因为某件事办得不合他的意,他闯进局长室就破口大骂,还拔出手枪威胁,局长把这事反映给上级,也没能把他怎么样,最后,局长实在拿他没办法,就主动辞职了,这才倒出了空位,使我有了机会……不不,使这个“土匪”也有了机会,他同样在惦着这个岗位,我们俩目前正在竞争,最后谁能胜出,今天夜里就见分晓。

这样一个人,让周波去顶他,确实不现实。

可是,现在我就要顶顶他,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可是没等我开口,屠龙飞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的脸色也变得格外激动,什么也不顾地接起,放到耳边:“二哥,怎么样……”一边说一边走出门去。

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周波、燕子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俩都闪着狐疑不安的眼神。

我本能地意识到,这个电话和市委常委会有关……

又一个人的手机也响起来,是我的。我急忙拿出来看了一眼,正是汉英的。我也想走出去接,可是,想到屠龙飞就在外边,只好当着周波、燕子和李炎平夫妇的面,把手机放在耳边,汉英的声音立刻传来:“师傅!”

我说:“我听着呢,说,怎么个情况?”

汉英:“师傅,你别太往心里去……”

什么……

我不可能不往心里去,听到汉英的话,我的心立刻向下沉去,我忽然感觉到,我此时是多么想当这个公安局长,可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可是”……

可是,汉英的话马上又把我往下沉的心提上来。

汉英:“进常委的事暂时不行了,政法委书记也没让你兼……”

什么意思?

汉英:“总之吧,市委领导意见不大一致,所以最后决定,只让你担任公安局长职务,别的暂时就不行了。当然,先任公安局党委书记,主持工作,局长的任命待人大通过后才能下令!”

原来如此,我松了口气,心跳也完全恢复了正常。而且,非但没有一点失望和受到打击的感觉,身心反而充满了力量。于是,我接着汉英的话说:“我现在就想履行职责,可以吗?”

汉英说:“可以呀,从市委常委会决议形成那一刻起,你就是华安县公安局党委书记了,实际上也就是公安局长了……对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过后再告诉你吧!”

我放下了电话,看看周波和燕子,又看看李炎平。

他们也在看着我,他们一定听出了什么。瞧,周波和燕子的脸色都变红了,呼吸也粗了,还好像挺紧张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们说:“我必须告诉你们,现在,我已经是华安县公安局党委书记主持华安县公安局工作。周波,你立刻为‘二皮脸’办理刑拘手续,同时,组织力量,尽快将他的两个同伙抓获归案。”

我看到,周波的脸更红了,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他嘴动了好几下,才说出声来:“这……严局,是真的?不是说,屠局他……”

燕子也急促地说:“严队,我说你来华安有事嘛,太好了,不过是真的吗……”

我说:“看来,我还得再重复一遍。刚才是县委夏书记给我打来电话,他说,市委常委会刚刚结束,决定由我任华安公安局党委书记,主持工作,局长一职待人大召开会议后任命。至于别人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听明白了吧?!”

周波:“这……明白了。严局,那,我去了!”

“去吧,一定要完成任务。”

“我一定全力以赴!”

周波转身走出门去,我又转向李炎平,严肃地对他说:“李炎平,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现在,我也不跟你谈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说完,我就离开了病房。这时,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我以为还是汉英,可听到的却是魏兰的声音,她说:“你死哪儿去了,是不是不要我了,啊?”

天哪,我光顾忙了,她还在天上人间呢!

我把事情跟燕子说了,燕子兴奋地说:“走,我跟你一起去见她!”

我和燕子向病房外走去,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李炎平,刚才,你接到的电话是谁打来的,说的什么?”

李炎平一愣:“这……我……一个朋友打的,没说什么……”

我没有再问,他的口气已经说明一切,他接的那个电话一定是有人告诉他,我来找他做工作了,所以他才装出头晕的样子。那么,这个电话会是谁打的呢?我来医院找他,没谁知道啊?

我想起那个瘦瘦的警察,对,他叫季仁永,今后,对这个人得注意点儿。

我和燕子一走进天上人间门厅,就看到服务台的接待员现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就热情地向我问好,又拿起话筒拨号,我意识到这个电话跟我有关。果然,还没走到我房间门口,一个女人就从房间内迎出来,却不是魏兰,而是一个精明强干有几分气质的中年女人,她满面笑容地迎接着我:“严局长,您回来了。瞧您忙的,把嫂夫人都扔下不管了,嫂夫人可生气了……”

燕子给我做了介绍:“严局,这是樊总经理!”

女人:“樊冰,樊冰,今后,还得严局长多多关照啊,快进屋,严局长刚来华安,就住到我们这儿,真让我们脸上有光啊,快请进!”

可以听出,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不是过去的身份,而是现在的身份。

看来,这个女人也很不一般!

我走进房间,魏兰正用阴沉的脸色迎接我。我歉意地说:“魏兰,刚才实在是太忙了,现在没事了,咱们走吧!”

樊冰着急起来:“严局,走什么呀?都这么晚了,再说,我们这儿是全县最高档的旅馆了,还去哪儿啊?”

我抹搭着眼皮说:“啊,县委给我在招待所安排房间了,我去那边……对,我们住了这么长时间,该交多少钱?”

“严局长,您这不是骂我们吗?哪能收你的钱呢?严局,您是不是对我们有想法啊……对,那几个人在我们这儿吸毒的事,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不信你可以调查,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这种事!”

我说:“好好,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得走了!”

樊冰:“这……你看,传出去多不好啊,就好像我们天上人间怎么地了似的……”

我敷衍着这位女总经理,拉着魏兰向外走去。到了服务台,我要交钱,樊冰坚决不收,我也就罢了,向她们表示感谢后就走了出去。樊冰要用车送我们,也被我谢绝。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驶去。路上,燕子和老伴搭讪着,老伴却爱答不理的,燕子也不在乎。当她把我们送到招待所,开好房间告辞的时候,老伴忽然冒出一句:“邢燕,这回你高兴了吧?!”燕子一愣,她当然听明白了魏兰的意思,可是却故意说:“是啊,我当然高兴了,有严局当局长,今后华安公安局有希望了!”燕子说完又笑了笑,跟我们道别后走了出去。老伴冲着她离去的门哼声鼻子对我说:“我现在算明白了,你为啥非要来华安不可!”把我说得哭笑不得。她就这样,醋劲儿特别大,虽然表现过分了点儿,可是因为我违背她的意志当了公安局长,亏欠了她,所以就没跟她计较。可是,当我说天不早了,张罗着睡觉时,她却突然哭泣起来,哭得十分悲伤,这让我很是慌乱,急忙问她是怎么了。她抽泣着说,虽然她来华安不到一天,但是,从她看到碰到的这些事,就感到华安的情况很复杂,如果我真的在这儿干下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最后是什么结果。她哀求我说:“严忠信,你就听我一回吧,咱们别趟华安这混水了,啊……”我跟她说,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市委已经开完会,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不能改变了。她听了以后,哭了两声就不哭了,而且再也不说话,愣愣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弄得我挺害怕的。我就好言劝她,说我年纪并不算大,才五十五,而且还没过生日,其实也就五十四岁,如今的人要比二十年前的人年轻十几岁,其实我现在也就等于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没啥大病,身体完全能顶住。再说了,我也不会干长,过两三年肯定退下去,那时,就成天守在她身旁,啥都听她的。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她也不说话。后来是跟我躺在床上了,但是不许我碰她,侧过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把我的心搞得很乱,歉疚感更强了。在过去一些年里,我为了案子长年东跑西颠,很少像平常夫妻那样跟她厮守在一起,因此她特别渴望有一天我能够安定下来,过一过平常夫妻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我退了二线,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我又重新出山,不用说,她的好日子又结束了。她是个平凡的女人,就这么点愿望,而且这愿望十分合理,却又让我给打碎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特别对不起她。我小声对着她耳朵说,当局长跟当刑侦副局长不一样,刑侦副局长直接负责侦查破案,所以总往外跑,而局长是在家坐镇的,所以并不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过几天,我们找个房子,再置办点儿简单的家具,就可以过日子了,顶多坚持三年……

可是,无论我怎么说,她依然不言不语。后来,我有点儿腻了,累了,就不再说话,而是想起这一天遇到的事情,觉得她说得确实对,这华安的形势确实很复杂,将来,我是省心不了的。我又想到屠龙飞,他那种性子,局长没当上,能跟我好得了吗?一旦跟他闹起矛盾,肯定很棘手,还有我心里的使命,我要达到的目标,都不是好实现的……想着想着,疲劳和瞌睡把我征服了,我睡着了。等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我坐起来后,发现魏兰已经不在床上,卫生间里也没有她的影子,我以为她出去散步了,可我洗漱完也没见她回来,我这才发现,她平时从不离身的挎包不在房间里,换洗的衣服也不见了。我一下慌乱起来,急忙打她的手机,还好,手机响了几声后,她接了。我问她去了哪儿。她让我自己听。我在手机里听到了一种有节奏的声响,接着听到一声汽笛长鸣,天哪,她在火车上。她告诉我说,她已经走了,离开了华安。我问她去哪儿。她说不用我操心。我再打过去,她已经关机了。我正在着急,手机又响起来,是儿子的号码,他在电话中说,他妈给他打电话了,她要去他那儿,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把大致情况说了说。儿子也不赞成我当这个公安局长,但是知道阻挡不住我,叹息两声也就算了,然后就劝我放心,他准备让母亲住到他的公寓里,他会劝她的。听了儿子的话,我稍稍放了点儿心,接着又想,我刚刚上任,工作上肯定千头万绪,有她在身边管着,也确实碍事,走就走吧,等忙过一阵子,她的心气儿也顺过来了,我再接她回来。这样一来,我的心情也就平静下来,心思也就都转到眼前的事情上来,顿时感到肩上沉重起来,我对自己说:严忠信,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今后无论受多大的罪,你都怪不着别人,从现在起,你就是华安县公安局长了,你已经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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