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任 2

去医院的路上,我向周波询问了一下被打交警的情况。周波告诉我,这个交警叫李炎平,事情的经过也很简单:“二皮脸”和大平各开了一辆车,在大街上走了个对头停下来,打开车门探出头就唠上了。可两辆车这么并排一停,就把道堵上了,影响了交通,可是,他们根本不顾过往车辆的喇叭,只顾唠自己的。这时,李炎平走过来,请他们赶快离开,他们觉得伤了面子,就对李炎平骂了起来,光骂还觉得不够劲儿,当李炎平斥责他们时,他们居然下了车大打出手。坐在大平车里的“三榔头”见状也下了车,冲了上来帮忙,要不是我及时上前,不知会打到什么时候呢!

我听着这话,眼前又浮现出目睹的一幕。问:“当时,有那么多人围观,怎么会找不到一个证人呢?”

周波说:“不是找不到证人,是他们不作这个证。问谁,谁都说没看到,没看清,有什么办法?”

我的耳边又响起李炎平挨打时,围观者中的叫好声:“打得好,打死这些臭警察……”

我的肚子鼓鼓的:“现在的人,怎么都这样?”

燕子在旁边冒出一句:“也不能全怪他们!”

周波:“严局,现在找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太难了。也许我偏激,依我看,现在,很多人都是流氓,可以说,好多群众都流氓化了,你看,光天化日之下,那么多人围观流氓打警察,没一个出来作证的不说,叫好的人倒不少!”

我没有出声,不过,周波的话却让我感觉他有点思想。想了想,就问他:“那你说,人为什么会这样?”

周波说:“你是说,人民群众为什么会流氓化?人是社会的产物,他们是被社会逼迫的,是社会现实教育了他们,只有这样,才能生存下去,才能活得好一点儿。或者说,他们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发泄心中积蓄的不满和愤怒。当然了,他们对我们警察这种态度,也有我们自身队伍不纯、人员良莠不齐、形象不佳的原因……对,这些,还不是根本的,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这小子,真的挺有思想!

我问:“什么深层原因?”

他却不说了,只是叹口气说:“严局,你要是能在华安待上几年,就什么都明白了!”

嗯?待上几年?难道,他知道我要当华安公安局长?

不是。周波马上又说:“可惜你已经退二线了,不可能了,如今,像你这样的领导干部越来越少了,或者根本就没有了。”

他不往下说了,我也没往下问,我怕不小心说出自己的事,就把话题扯回来,让周波分析李炎平为什么改变了态度。周波说他说不清楚,燕子在旁笑了一声说:“严局,别装糊涂了,你干了一辈子刑侦,这事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这种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我要看不清楚,别说不配当刑侦副局长,不配当刑警,连中国人都不配当了。不用说,肯定是有人背后做了他的工作,而且给了赔偿,而且赔偿的钱数还不少,把他的嘴封上了。

对,一定是这样。可是,你怎么能让他头不晕,嘴不歪,说出实话呢?

我心里没底。

为了看出真相,到医院后,我和周波、燕子悄悄来到李炎平的病房门口,先从门上的窗子向里边看了看。这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交警李炎平穿着病服,脸上有伤,眼睛青肿着,头上包扎着绷带。可是,他坐在床上,正逗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儿玩耍,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一边看着李炎平和小孩儿,一边削着苹果皮。

周波悄声对我说:“那女的是李炎平媳妇,那孩子是他儿子。”

我小声说:“你看他像头晕、什么也记不住的样子吗?”

周波:“这小子,肯定是装的,故意的!”

我不再问什么,抬手就要开门,可这时室内传出手机的铃声,我就没动,继续向内看去,只见李炎平接起手机,放到耳边,惊慌的声音传出来。

“什么……这……好,我知道了……”

李炎平说完,慌忙放下手机,把孩子交给妻子,躺到床上,盖上被子。不用说,眼睛一定闭上了。

这个电话有问题。

我们三人闯进病房,李炎平的媳妇一愣,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欲阻止我靠近李炎平。可是,我的行动很快,两步迈到李炎平病床前,果然,他双目紧闭,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这时,周波把我介绍给李炎平媳妇。没等我发问,她就不打自招地说:“这……局长,炎平头晕得厉害,说不了话。”

这种时候,没必要绕弯子。我当即指出,我们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看到了李炎平刚才的样子。李炎平媳妇很是尴尬,脸色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清话。我也不听她解释,转向李炎平大声说起来。

我说:“李炎平,我是严忠信,就是你挨打时帮你的那个人,还记得吧?你不够意思啊,我这么大岁数,豁出挨打去帮你,你连句感谢话都不说,就这么一头往床上一扎,装了?哎,你听着没有?李炎平,你别装了,行吗?”

周波也帮了腔:“李炎平,严局可是你的恩人哪,要不是严局帮你,你不知让他们打成啥样儿呢,现在严局跟你说话,你咋能这样子呢?”

燕子在旁边溜缝:“李炎平,我看你连我们女人都不如!”

我看到,闭着眼睛的李炎平脸上出现了红晕,干脆就直接捅破了:“炎平,你就别装了,你没觉出来吗?你的脸都红了,快点儿,把眼睛睁开吧!”

李炎平装不下去了,眼皮抬了抬,终于睁开了。但是,却不敢看我,只是做出一副费劲儿的样子坐起来,低声说着:“严局长,谢谢您,可是,我的事您别管了!”

我说:“让我不管可以,但是,必须给我个理由,你堂堂一个警察,当着那么多人,让人打成那个样子,为什么就拉倒了?对,你给我个理由,我就不管了。”

李炎平抬起眼睛看看媳妇,两人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口。

看来,他们有难言之隐。

可是,我当然不会轻松放过他:“李炎平,说呀,给我个理由,如果理由充分,我就不问了!”

李炎平又和媳妇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我说:“怎么,不好张口?那我替你说?他们是不是托人找你了?”

李炎平又看看媳妇,低头不语。

我又说:“看来,你是默认了。我想,他们一定托了得力的人,才让你闭上嘴的。不过,光托人不行,一定赔偿了吧?钱肯定给得不少吧?!”

李炎平两口子都低下头,不语。我说中了。

我继续说:“可你想过没有?你收了钱,却把脸丢了,把你做人、做警察的尊严丢了,丢到大街上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今后你还怎么当交警啊?还怎么上街去执勤哪,啊?”

李炎平的脸成了红布。这时,周波又不失时机地开了口。

“炎平,严局说得对呀,你一定好好想想。你也是警察,应该明白,他们打了你,就是法律判决,也会给予一定赔偿的。可能没有他们现在给的多,可是,难道你就因为几个小钱儿,把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李炎平再也忍不住,猛然抬起头,看着我和周波大声说起来。

“你们知道啥呀?不是我要这么干,你们不知道他们托的谁,局里局外有多少人找我,我能扛得住吗?”

李炎平媳妇也说:“是啊,我们要不答应,恐怕在华安都没法待了。”

看来,事情比我估计得要严重。

我说:“那好,你说,都谁找过你?我是豁出来了,你对付不了他们,我替你对付,你说,都谁找过你们?”

李炎平把脸扭向一边:“严局,你别忽悠我了,你已经退下去了,又不在华安,能帮我啥呀?”

我说:“看来,你信不着我?没准儿,我真能帮你呢。对,就算我不能帮你,你把谁找过你跟我说说,也没啥吧。对,我给你保密,行吧?!”

李炎平转过脸,看看我的眼睛,叹息一声说:“好吧,别人找我,我都不怕,可是,他们找我,我不能不怕呀……”

就像演戏一样,正演到节骨眼儿上出岔了,李炎平正要说出找过他的人,病房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大步闯进来,把李炎平的话一下堵了回去。

四十岁左右年纪,穿着便衣,看上去好像是名牌。身坯粗壮,板寸,黑褐色脸膛,脸上的汗毛孔一个个像用锥子扎出来般清晰,嘴角向下斜撇着,把脸上的肌肉也连带着扭歪,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只是眼白显得发红,浑身和脸上都带着一股煞气和酒气,让人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而且很容易联想起一个名词:“土匪”。

对,正是“土匪”——华安县公安局分管刑侦和治安的副局长屠龙飞。

屠龙飞走进来,眼睛根本就没瞅我,冲着周波就骂起来。

“周波,你他妈想干啥,啊?不是让你放人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扣着?咋的,我说话不好使啊?”

周波:“不不,屠局,不是我,是……”

周波把眼睛看向我,显然是让我替他招架。

可是,屠龙飞仍然不看我,而是继续对周波骂着:“你不用找挡箭牌,你他妈的归谁管不知道吗?想小二管大王怎么着?我看你该上眼科看看眼睛去了……”

什么东西!

我扭头看了一眼燕子,她也是一副愤怒的目光在看我。我不能再忍耐了,咳嗽一声开了口。

我说:“屠局长,你这是干什么呀?这里是医院,让别人听见成什么了?这事你别怪周波,有话跟我说!”

屠龙飞这才不得不把眼睛转向我,毕竟,我当过市局刑侦副局长,从关系上说,是他的上级,所以,他口气缓和了一些说:“严局,不是这么回事,你也当过领导,你说句话,下边不当个屁,你心里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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