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人物 弟方锐即

公安局长 孙春平 第2页,共2页

我忍不住把和方股长的隔阂告诉了他。他笑着说:“方股长是好人,没有坏心眼儿,话一挑明就了事。不过,他的性情与众人不大合得来,说话刺戳刺戳的。我是遇张不战的。”

老游的“遇张不战”倒触动了我的灵感,我既然讨厌埋在文犊堆里,何不来个姜维屯田避祸?!

逢到程副书记又要作报告了,我向主任提出和方股长合作,主任尚有点迟疑,方股长已欣然请命。报告分“当前形势”、“工作重点”、“今后意见”三部分,我让他挑了一个部分,我写两个部分。当晚就要交稿,我两个部分写好之后已近黄昏,跑到方股长的工作间一看,电灯亮着,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积着各式各样参考材料,包括他苦心经营的报纸剪贴。他像驴子拉磨似的,原地打转,嘴里念念有词:

“大力推进经济机制的改革创新,合力加强机关廉政建设,合力——好像不怎么对劲。”

他抬起腕子,掠了一眼上海老表,“现在几点了?”

他转过脸来问我,怀疑起老表的准确性了。我禁住笑,不能说话,一说话就要笑出声来,便抬腕子给他看。

“时间限得太急,死人、失火都没有这么急促。”他央求我,“伙计,助一臂之力,我还差好几个‘力’呢,你脑子快,帮我凑齐几个。”我应承下来,飞快地在电脑上敲击。刚刚煞尾,程副书记穿着粉黄t恤的上身就出现在窗口。

我们把打印好的报告念给程副书记听,我念一个部分,他念两个部分。方股长平时断言三分文章七分读,今天他抖擞精神,真是字正腔圆,可程副书记精得很,哪些文字是我写的,哪些出自方股长的手笔,他分得清清楚楚。对方股长写的,他挑剔出好多毛病,吩咐我把全文串一下。

方股长的鼻尖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我向他递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过了些日子,方股长的积极性又高涨起来了。这里面有三个因素。一个因素是经贸委主任工作忙,有些应派主任出席的省、地区业务会议,叫他替代参加,由各局局长组成的参观团也派他带过队,参观期间局长们都得服从他的安排。一个因素是,程副书记说过县委组织部要从下面调些得力干部。这儿的普通办事员也就相当于下面局里的股长。还有一个因素是,我的飞黄之势下跌,组织部严肃地表示,像我这种情况目前只能是临时借用,将来得通过考公务员才能进正式编制。而考公务员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多硕博底子的,都瞄着这个饭碗。这个信息使方股一长快乐,这是我的猜想推测,方股长当然是不会这么讲的。

方股长眯着眼睛倚在廊檐下的柱子上,享受阳光的沐浴,清风的吹拂。能源办的诸葛秘书也在走廊上抽烟,两人说说笑笑。高台阶下面,老游低着头,匆匆经过。方股长高声招呼“老游,进来坐坐哟。”

老游憨憨地笑着说:“不敢,不敢,你们这儿庙大,容不得小菩萨。”

“什么庙大庙小的。”方股长笑着说,“干部不论职务高低,都是人民的仆人嘛。快进来坐坐。”他站在高台阶上看老游,需要带一点俯视。

诸葛秘书亮开嗓门:“游股长,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方股长腮上的肌肉一抖,腿儿也不晃了,什么表情也没有,忽然哈哈大笑:“好你个老游,真沉得住气,佩服!佩服!”

诸葛秘书说:“你没看到文?国税局的稽查股长,真不简单啊。”

我想,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老游打躬作揖:“大秘书别拿我们这些小兵腊子开心了,我有什么不简单的,还不是仰仗各位提携。”

诸葛笑道:“我提拔你个鸡巴毛。”

老游上了高台阶,方股长笑着对他说:

“游股长,这下你要请客楼。”

“照请,照请。”老游苦着脸儿说,“我不情愿干这个差事,有权有有权的苦处,好了几个人,恼了成千上万的人,何必呢?”

“别说快活话楼。”

“说了你不信,不说了,不说了。”老游瞥了一眼诸葛,笑着说,“你们成天跟书记、县长打交道,将来……”

“你真是快活得没法抓痒唆。”方股长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机关里有这么几句顺口溜,临时工,临时工,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今天你在经贸委,明天还不知向西、向东。”

经贸委韩主任正好打这儿经过,装做没听见,跟老游也点了下头。方股长送走老游,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也不看他的线装《三国》,用镍币拔胡子,眼神游移不定。我从心里有点儿同情起方股长来了。时光就这么淌过去,程副书记调到邻县当县委一把手,各部,各委、办纷纷要设宴饯行,程副书记考虑到这样做影响不好,便婉言谢绝了。

办公室的光线黯淡下来,方股长看了一下表,提醒我说:

“到了下班时间哄。”

我正在赶写一篇新闻通讯,便顺手把台灯欺亮了。方股长在后面一张桌子上哗啦哗啦翻报纸。这些日子,他心情不太好,烟又抽上了,每天都提前一两个时辰下班,今天好像有什么心思。隔壁办公室,程副书记正在和韩主任扯谈:

“程书记这一来担子更重了。”

“哎呀,真没办法。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要无条件服从组织上的决定。作为本乡本土的同志,一起工作了这么多年,真是依依不舍呀。”

“我那小子转干的事情,体改办还有点疙疙瘩瘩的呢。”

“噢,我忘了告诉你,昨天已经跟老林讲了一下,作为一个建议,老林答应照办,人一走,茶格外要热嘛,哈哈。”

“哎呀老领导,你真是……”

不一会儿,隔壁的门轻轻带上了。韩主任的脚步声远去了,程副书记的t恤出现在我们办公室的窗口。

“怎么还不休息呀?”他推开门进来了。

方股长和我忙站起身打招呼。方股长掏出香烟、打火机。程副书记也把香烟掏出来:

“老方啊,你这一向工作很辛苦,起早带晚的。我现在不能代表县委了,谨代表我个人,敬你一支烟。”

“书记真是太客气了。”方股长有点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这支意义非同一般的烟来,“您管全县几百万人,工业农业,教育文化,城市建设,再辛苦,也没您辛苦。书记肯给面子的话,请抽我一支烟。”“哪里哪里,我们后会有期,你们以后到那边出差,都请到我家里玩。”

程副书记叼着香烟,弯下腰来看新到的报纸。方股长轻移步子到他身边,声音低低地说:

“有件事要向书记汇报一下,不知书记有没有空。”

“什么事呀?”程副书记眼睛盯着报纸。

“我爱人下岗了,又没什么文化,工作挺难找,儿子上学花了好几万,全靠我一个人支撑。您是知道的,我的编制问题……”方股长的声音怯怯的,表达却很清楚,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

程副书记也不搭腔,哗啦哗啦翻报纸。

方股长鼓起勇气说下去:“报告送上去三年了。有的人情况没有我困难,也解决了。我也四十大几的人了,在机关这么多年,你能不能……”

“好,好。”程副书记把报夹子送到架子上,笑着对我说,“基地组织的二号头目被逮住了,对恐怖分子绝不能手软。”径自走了……

春夏之交,我收到了省城一所大学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攻读硕士学位。我到方股长家中辞行。他正躺在床上看《三国》,用镍币拔胡子。他一骨碌翻身起来,和我握手,笑着连声说:“不简单,不简单,读完硕士,再读博士,我晓得你将来会有办法的,不是我们这些废料哄。”

我的视线触到了红绸被面上补过的痕迹。方股长一动弹,线装《三国》滚到地上。我忙给他拣起来,掸掉上面的灰。老是看一本《三国》,不厌?方股长手指在封面上抚摸着,深抠的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的感慨:“《三国》真是百看不厌,里面学问大得很晴。钟会吃了那么多苦,与姜维在剑阁凄战,倒被邓艾从小道偷渡阴平占了先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