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夜话 第四家

公安局长 孙春平 第1页,共2页

主席的家,算上前后两个阳台,量下来的平方米数,虽说不比前面那几位领导家的少,但在装修方面,就比那几家寒掺多了,白色的墙皮搬进来时什么样,到这会儿还是啥样。

要说白墙皮,清一色的光光溜溜,倒也显得出素雅的情调,求个返璞归真嘛,可偏偏是这贴一张年画,那儿挂一条京剧脸谱挂历,还有一些带点纪念意义的老照片、无名之辈的书法,总之主席的这个家,要是借给一个剧组,拍一场六七十年代的室内戏,可就省事了,不必费心布置,摘下墙上的挂历、撕单篇的皇历,门一关,灯一亮,演员一出相,这气氛就算造出来了。

这是比家里的硬件,要是再跟那几位领导比家里的女主人,主席也占不到便宜。主席的老伴,识字不多不说,双手至今还没摸到过工资,地地道道的一个家庭妇女。文化先天不足吧,模样也不要强,年轻时的脸蛋儿,就不招惹男人的目光围追堵截,这会儿的陈旧相就可想而知了,也就是她孙子外孙子之类的小家伙,还可以从她这张横竖皱纹交错的脸上,看出几许女人的亲切来。

阅历离不开菜篮子,档次高不过家门坎,主席老伴的社会地位:自然没法儿与前面那几个女人论高低了,一天到晚嘴上的事,不外乎油盐水电。不过这个女人在家门外,倒也没少干前面那几个女人干不来的露脸事,好拿一份无遮无挡的热心,好拿家里的旧衣服,好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参与社区和社会上的一些公益活动,有时一忙乎就是一个整天,不吃不喝的还浑身是劲。

直肠子的脾气,定位了这个女人刀子嘴豆腐心的秉性,就算伤你损你,都会让你疼在阳光下,疼在她或是大家眼前,她从来不搞那些当面人语,背后鬼话的小把戏,活得透明,活得硬气,活得仗义,活得干净。

现在这个女人,正在加油抨击窗口主任小孟呢。

挣一个花俩,爱一个睡仁,早晚进监狱的货。老伴气哼哼地说。

小孟他再怎么着,不是也没招惹过你嘛,我说你这是使的哪门子劲呢?主席膘了老伴一眼。

社会上的事,就是俺们这些人的事,我当然有发言权了。老伴振振有词。

老伴也怪有意思的,跟家里人或是外人沟通时,由于不能使用我们单位、‘我们机关、我们班上、我们公司、我们厂里、我们饭店宾馆、我们歌厅舞厅、我们夜总会和娱乐洗浴中心之类的身份确定语,索性就把自己定位到社会上,而每每在表述这一身份时,脸上的表情都格外自信和庄重,吃不得半点亏的样子,就好像她是社会的家长一样。

也是,不论是从内容上说,还是从功能上讲,一个单位或是一个企业,一座娱乐城或是一家宾馆酒店,都是无法跟社会这个大组织相提并论的,因为社会把它们都包括进去了。由于背后靠着一个无形的社会,老伴在家里家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讽刺,什么事都敢说三道四,电视里再满面红光的脸孔,她也敢往上喷唾沫,活得倒是比主席放松。

当然了,像这样的女人,是永远没有机会去新疆享受一下迷人的风光,还有窗口高质量高标准的服务。她的人生舞台,永远是她脚下的黄土地;她的人生梦想,永远都不会插上飞翔的翅膀‘!

主席把发黄的套头衫塞进裤子里,砸着牙花子说,小孟怎么了,我看人家也没少给公司揽工程。唉,要是依我说,评论一个人是不是能人,是不是草包窝囊废,不能光冲着人家脸上的麻子说话。

得了吧你!老伴扬着下巴说,我在社会上,听你们单位的人讲,那小子啥事在行?要是让他进大学里讲溜须拍马,讲扯王八犊子,讲吃喝缥赌这类事,教授的水平都不止呢,领几个研究生小菜一碟。

胡扯蛋!主席打断老伴的话。

老伴一瞪眼说,别拦我话,我还没讲完呢。

主席耸着肩说,好好,你说,你接着说。

老伴说,再有呀,就是你们的人,讲他在新疆是揽了不少工程,可是一项毛利一百万的活,他光打点费好处费,业务招待费什么的,就干出去好几十万。我没文化,没水平,可是你们容我这个没文化没水平的人,也这么往死里去祸害钱,我也能把工程揽到炕头上,傻帽都能!再说了,鬼知道那家伙是不是把那些钱都花到了打点上,说个虚数谁还不会,嘴皮子一碰不就行了。

就你?不是我老汉小瞧你,你生患子倒是把好手。主席不屑一顾地说,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老伴比主席大三岁,按民间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老伴就是主席的一块金砖。这个女人截至到目前,共生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她一生中的大部分美好时光,都给隆起的肚子占去了。

说不过我了吧?瞎扯淡了吧?老伴摇头晃脑地说。

好男不跟女斗,响屁不在家里放。主席懒洋洋地说。

那你就去单位里放吧,再不抓紧时辰放,你只能回到家里放了。老伴比比画画地说着,嘴角上挂着唾液。

在领导班子里,主席是老大哥,主席明年就该交出办公室的门钥匙了,所以在这一两年里,主席抓个什么节日,就去窗口慰问,去的趟数,差不多都快赶上经理了。

记得那一年,主席头次去窗口送温暖,到了窗口脚跟还没站稳,温暖还没送出怀,就叫孟主任安排的一双温柔小手,把他的老筋老骨给掐捏酥了。这一酥可不要紧,生生是把主席的青春活力给找回来了,叫主席热热乎乎地体会到,这人呀,还真不能掉两颗牙,长几根白头发,就对什么都悲观了,只要生活给你机遇,你自然就有办法不服老不怕老。如今蔬菜都能反季节生长呢,老身子怎么就不能散发出青春的气息?

窗口叫主席改变了一些传统的人生看法,这是主席去以前所没有想到的。

主席这会儿是身在家里,心在窗口,主席已经拿到了大后天飞新疆的机票(工会牵头搞的双节慰问,一行将有八人)。主席想,这天数,要是能压缩,能合并该有多好,那样的话就可以早点走,暂时离开这个在自己身边晃了几十年的老女人,去窗口重温那种妙不可言的服务。

主席在感慨中,哼了一句京剧唱词。

老伴嘟着嘴,刺了主席一眼,猜到了他这会儿在为啥事闹心,就说,老鬼魂,又坐火箭蹿到窗口去了吧?

你眼气?主席眯着眼睛说,眼气有什么用。

哼,你当是个人就稀罕你们那个破窗口呀?知道我们社会人,都怎么说你们的窗口吗?还美得不行呢。

又编排出啥馒词了,说出来听听。

社会上人说呀,现在你们这些小官僚扎堆的地方,是街头小广告招揽的那种生意的主要市场,你们在那种地方染上的病,小广告上的药专治!

就这呀,老掉牙,我当有多精彩呢。主席一笑。

窗口精彩,你这就去呀,去得了吗?告诉你,还有两天多呢,合一块儿五十多个钟点,想死你,熬死你!老伴咬牙切齿,满脸解恨。

瞧你,没文化就是不行,理解能力太差,我都老老实实跟你说过几百回了,我愿意去窗口,可跟那些敢把身上任何东西都放得开的人不一样,我去那儿,还不就是图他们的保健按摩,别的我还沾啥了?

算了吧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老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