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这顿饭,徐葆昌让局办秘书将饭菜从食堂打来,送到办公室,陪着妻子吃了。袁玉现是头一次到吉岗来,局里的张政委跑来逗,说咋着,嫂子来了就给关禁闭,还怕弟兄们一睹芳容呀?徐葆昌说,你嫂子有点晕车,到食堂一闹腾,怕连饭都吃不好了。别忙,有机会,让你嫂子好好陪弟兄们喝几杯。午后,副县长潘岩来电话,说晚上给嫂夫人接风,请一定赏光。徐葆昌和潘岩论过年序,徐葆昌属狗,长属猪的潘岩一岁。徐葆昌找个借口,很坚决地谢绝说,谢谢县长了,局里的同志也有这个意思,改日吧。潘岩说,局里的往后让让,等我这边表示过了再说。徐葆昌说,还是领导发扬风格吧,不然冷了弟兄们的心,就要骂我攀高附贵见人下菜碟了。电话刚放下,工商银行的邢凯又来电话,说的也是吃饭接风的事,只是说法上有些不同,说别看嫂夫人回家归你管,可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员工了,今晚我安排她跟同事们见见面,认识认识,你老兄来做陪吧。徐葆昌也说局里的弟兄安排了,连潘县长的盛情都只好往后推,你也赏我这个面子妥让她晚去报到两天,行吧?
这样的电话接过几个,徐葆昌知道这种轮番的热情轰炸比美军对伊拉克的空中打击还难对付,便干脆拔了电话线,把手机也关了,让妻子在办公室休息,并叮嘱说,不管谁敲门,你只不应就是。袁玉棍不解,说同志们好心好意的,这样好吗?徐葆昌说,这里的磨磨儿,你不懂。好比半夜三更走水壕,稍不留神,就可能一脚威到水里去。既到了这儿,你只管听我的就是,少问。安排完,徐葆昌就躲进另一间办公室,告诉局办秘书,说没有特别紧急的事,都替我挡一挡,我有几份文件要抓紧处理。
这样过了大半天,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徐葆昌从司机手里要来汽车钥匙,说我带你大嫂找个地方住下。司机说,办公室已在宾馆订下客房了,我这就送大嫂过去。徐葆昌笑说,宾馆不行,花钱多少不说,人来人往太闹腾,我得金屋藏娇,好跟夫人叙叙夫妻感情,我怕你们这帮小子听房。这车今晚归我了,我带你大嫂出去转转也方便。谁要问,你只说不知道就是了,行吧?
一局之长这般说,司机哪有说不行的道理。徐葆昌平时在局里,既是铁面包公,又是笑脸菩萨。铁面包公是在研究工作的时候,那一张面孔冷峻如霜,不苟言笑,莫说让罪犯看了胆寒,就是同志们也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一放下工作,或在机关食堂,或下班后跟同志们一起甩甩扑克,他又不时主动出击四处寻衅,跟大家开些荤荤素素的玩笑,也不管身边都有谁,而且常是妙语连珠,引得众人大笑不止。干警们都说,整不明白徐局长,一忽儿是冰,一忽儿是火,水火本不相融,偏就集于他一身,真是让人又敬又怕。
徐葆昌提了夫人的东西,请她上车。袁玉馄问去哪里。他说到了这儿,我说去哪里你还知道啊?跟我走吧。袁玉混上车前迟疑了一下,说我看你神神鬼鬼的,心里咋觉不托底呢?徐葆昌便笑了,说你也不是妙龄少女,还怕我把你拐卖了啊?他这一笑,夫人就放心了,钻进车里去。
越野吉普出了城,一路追着西垂的太阳疾行,路两侧渐渐稀落了楼房。北方初春,风狂沙起,眼里的大地和村舍一片昏茫。袁玉馄又问:
“你到底是要拉我去哪儿呀?”
徐葆昌说:“别问,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袁玉馄说:“这车上也没外人,你还跟我整这事干啥?我是犯罪嫌疑人呀?”
徐葆昌不再说话,只是换了挡,踏油门的脚越发加力,越野吉普便疯了一般加快了速度。袁玉馄见他不吭声,将眼睛盯向窗外,迎面而来的一块路标牌顿时让她明白了,气得喊:
“你送我回家?”
徐葆昌说:“对,回家。咱宝贝闺女还没人照管呢。”
袁玉馄说:“我让她姨来家住,用不着你操心!”
徐葆昌说:“我的孩子我怎能不操心。”
袁玉棍说:“我的事还没办呢。”
徐葆昌说:“好饭不怕晚,你的事用不着这么忙三火四。”
袁玉现说:“怎么不忙,连你们潘县长都说好事要快办,不能拖。邢行长说调走就调走,他走了,这事再启动,你找哪个爹去?”
徐葆昌说:“你见到潘县长了?”
袁玉棍说:“是他打电话到家里,亲口对我说的。”
徐葆昌心里悠了悠,一口唾沫咽下去,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
两人这般争争吵吵的,车却一路狂奔,前方已是黑水县城。夜幕落下来了,城里亮起一片灯光,城中有一座辽代的古塔,塔上做了彩灯装饰,老远就让人看得清爽。袁玉棍知是到家了,心里又气又急,喊:
“停车,你给我停车!”
徐葆昌说:“有话到家再说!”
袁玉棍说:“你有屁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