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葆昌原是黑水县的公安局长,去年春天,按省里的统一要求,各市县的公安局长大调防,派到了吉岗县,家也没搬,在办公室架张床,住独身。吉岗县和黑水县相邻,只隔着一道山梁,几十公里的路程,有时想老婆孩子了,傍晚时坐进越野吉普,脚下一踏油门,车轮转儿转,就到家了,第二夭早晨回到办公室照样发号施令。徐葆昌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没什么不方便的,局里有食堂,二十四小时保证干警用餐,实在馋了,街上的饭店一家挨一家,眼下谁还把填饱肚皮当回事呢。以前在黑水,案子上的事一急,他也经常不回家,裹件大衣就在办公室睡了,电话一响,一个鱼打挺,翻身即起。徐葆昌从小在黑水长大,自己和妻子的祖上三辈都在黑水,七姑八舅亲戚朋友,再加从小的光旋娃娃,数也数不清,都说人熟是宝,但也是恼,常有人找上门,求办的事基本都有点网开一面有违法规的意思,办了应该应分,不办出门就骂,烦死了。来到吉岗,这种事就少多了,两眼一抹黑,公事公办,放心去当自己的黑老包。
隔了年,正月里的一天,徐葆昌接到县长霍恩信的电话,让他下班后到吉岗宾馆黄龙厅,一定要到。正月里是新春,借着过年的因由,各部门吃吃聚聚的应酬不少。徐葆昌一听,便知又是这路事,本意不愿去,但碍着县长亲自打来电话的面子,便笑哈哈地问,县长大人赏饭,总要有些说道,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也让我心里有个准备?霍恩信答,准备喝酒,把你那张嘴巴带来就行了。徐葆昌又问都有谁,霍恩信说来的你都认识,掉不了你徐大局长的架。徐葆昌笑,说县长赏我天大的脸,我还怕掉价?我只怕县长给我下任务,逼我快破案。为了东桥镇的那个案子,我可连着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霍恩信说,那我就先给你透透风,今天的酒,三分谈公事,与你破不破案无关;七分叙私情,却对你破案大有好处。我这支持一定会比再给你追回几十万元办案经费还有力。
徐葆昌是个有勇有谋、生死不惧的豪壮汉子,脸颊上一条重重的伤痕,便是明证。当年在邻县当刑警大队长时,多有巧破大案要案的功绩。一次装扮成采煤工,只身潜入私营小煤矿摸底取证,和三个夺命诈财的恶魔肉搏,身负重伤,险丧歹徒之手,但仍毙一擒二,英雄之举传颂一时,曾得到省公安厅的通报嘉奖。
放下电话,徐葆昌还是好一阵琢磨,到底是什么事呢。霍恩信不是随便张罗饭局的人,尤其对下级。一县之长亲自相请,无论怎么说,这顿饭也要去吃吧。
徐葆昌走进宾馆黄龙厅时,霍县长和几位客人已经到了。果然都认识,一位是县委主管组织干部的副书记冯天一,一位是常务副县长潘岩,主管县里人事财政及公检法,再一位是县工商银行的行长,姓邢名凯。霍恩信已将邢凯安排到他的左侧,那是最重要客人的位置。霍恩信右侧的席位却空着,那是谁还没到呢?
徐葆昌嘴里说“对不起对不起,让几位领导久等了”,便拉了潘岩旁边的椅子要坐下。上酒桌坐在哪儿,是学问,一点不比上大会主席台的讲究差,万万不可潜越失礼的。
霍恩信却拍了拍身边的虚席,说:“葆昌,你坐这儿来,给你留着呢。”
徐葆昌摆手,笑说:“不敢不敢,我还没喝多呢。”
霍恩信说:“等喝多了,你愿坐哪儿坐哪儿,我就不管了。可现在,你必须坐到这儿来。”
工商行的行长邢凯也说:“恭敬不如从命。你以为让我坐在这儿,我心里不是胆儿突的呀?”
一桌人都笑。副书记副县长也都推他拉他,说霍县长既让你坐在他身边,自有让你坐的道理,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你就准备今天多喝几大杯吧,少了我们谁也不答应。
徐葆昌只好坐过去,心里越发不托底。对于这几位显赫之人的聚会,徐葆昌本是一头雾水,就是开动他习惯推理分析的职业性大脑,也一时难得要领。是县工商行出了案子?那也用不着跑到这里来研究;是邢凯的工作有了变动?可县行的干部是市行管着,县里的手再长,也管不到那块金融宝地;是邢凯调到县里哪个部门高就或提拔回市?那也轮不到公安局长来祝贺。这是唱的哪出戏?怎么自己还要多喝酒?
一身锦缎旗袍的服务小姐走到霍恩信身边,轻声问:“县长,客人都到齐了吧?”
霍恩信说:“开始吧。先把酒都倒上。”
小姐问:“茅台五粮液都备上了,请问,斟哪个?”
霍恩信扭头问邢凯:“财神爷说话,整哪个?”
邢凯笑说:“诸位领导和公安局长在这儿,不管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我坐在这儿都是隆恩浩荡,诚恐诚惶。县长赏什么酒,我就喝什么酒吧。”
霍恩信说:“虽说茅台是国酒,名气大,可我乡巴佬却喝不惯那味。就五粮液吧。”又吩咐小姐:“要高度的,低度水了吧卿,没意思。各位,一律大家伙,都照我的样儿,满上。”霍恩信说着,先将面前的大杯子墩了墩。
于是,便布菜,斟酒。摆上几碟爽口小菜后,桌心已赫然上了一只红鲜鲜的大龙虾,足有二斤多重,看了让人咋舌。又每人面前一盏羹汤,一碟已用刀分割开的肉滚疙瘩。那疙瘩却不彻底割断,丝连着,让人感觉到分量的大小。只先上了这几样,徐葆昌心里就暗暗吃惊,眼见这是豁了血本的。羹汤是鱼翅,肉滚疙瘩是红烧鲍鱼,都是海中珍品,且那鲍鱼仅剥去壳,肉身就足有二两重,非海中野生是绝对养殖不出来的。公安局长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似这般豪华阵仗,还是极少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