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掩饰不住的慌张,迫不及待地张望

等到包强离开以后,他呼呼地扫完碗中面条,慢慢走回客车站。

行车途中,他默背英语单词。

客车开进省会城市,璀燦灯光扑面而来,王桥脑中如放电影一般,闪现出这几年艰难经历,往事历历在目,现实变得模糊,如在梦中。在姐姐楼下时,他不由得回想起跳楼自杀的姐夫李湘银栩栩如生的音容笑貌,更是感慨万分。

大姐房间,客厅里陈设井然有序,桌面上蒙着一层薄灰,正面墙上有大幅照片的隐约痕迹。

推开几个房间的窗,带着寒意的空气穿透房间,不一会儿,陈腐之气被新鲜空气所替代,屋内气息活泼起来。

王桥将带来的信件放进小柜子,又从柜子里取出自己存留的小包,取了一千元现金出来。旧乡尖头鱼资源丰富时,他没有感到经济压力。后来牛清德在上游开矿,导致水源枯竭,他失去了强有力的经济来源,只能是坐吃山空,现金越来越少,让他感到了经济压力。将小包放回小柜子后,他觉得有些不安全。

现金放在柜子里,有无锁无所谓,可是与吕琪的珍贵情书放在柜子里,最好还是能上一把锁。在屋里没有找到锁,他暗道:“明天一定要记着买把锁,将小柜子锁上,免得被姐姐看见吕琪的信件。”

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他开始操心自己的经济状况:“我这两年积攒的钱还能支撑复读班,但是读大学怎么办,难道要向父母或是姐姐伸手要钱?”按照巴州传统,读大学时向父母伸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王桥有着特殊经历,想法与普通学生不一样,倾向于自力更生。想了一会他调整了心态:“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难道能被尿憋死?现在专心考大学,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事情。”

他用座机给柳溪三道弯家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母亲杜宗芬,“妈,我是二娃,到姐姐这里来看看。”

杜宗芬站在电话机前,将话筒紧紧贴在耳根,抱怨道:“李家把你姐守得紧,我这当妈的想去看看都不得行。”

王桥听出母亲口里的怨气,劝慰道:“李家那边情况特殊,他们特别

看重这个孩子,这点你要理解。说实在话,李家人对姐姐很不错,关心备至,比你还要细心。而且我在看守所的时候,李家人东奔西走,出了不少力气。”

杜宗芬道:“你们父子俩穿一条裤子,都帮着别人说话。”

王桥道:“我们说的是老实话,妈其实能理解,只是心里不太舒服。”与儿子说了心里话,杜宗芬心情舒畅起来,笑道:“还是二娃最懂事,说的话妈爱听。你的学习怎么样?不要经常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

王桥道:“我想熬夜都没有机会,学校十二点准时熄灯。”

聊了几句,杜宗芬催促道:“不讲了,长途电话费很贵,你姐公司的生意不好,这事都怪那个杨燕,关键时刻下烂药,亏得你姐手把手教会她做事,真是应了那句古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不打电话了,春节早点回家,别在外面玩。”

杨燕是同一个院子的邻居,是大姐王晓的徒弟。在姐夫自杀后,王晓无心经营公司,公司主要业务便交由杨燕。谁知,杨燕趁乱另起了炉灶,将公司业务带到自己的新公司。

为了此事,杜宗芬对从小看着长大的杨燕有了很大的看法。

隔着上百公里,王桥仍然能感受到母亲想与儿子聊天又心疼电话费的矛盾心理,心里有阵阵温暧。

与母亲通了电话以后,王桥猛然间想起吕琪的身影,莫名的惆怅涌向心头。他提起话筒,拨打了那个异常熟悉而又渐渐陌生的传呼号,留言道:“我是王桥,收到信息请回话。”

不到一分钟,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在铃声刺激下,王桥一颗心差点儿从胸腔中迸将出来,提起话筒时,手不禁发抖。

“你是哪个,找我啥子事?”话筒里传来了一个粗豪的男声。

王桥一颗心又如从火炉里掉到冰害,道:“我是王桥,给吕琪打的传呼,请问你是谁?”核对传呼号以后,粗豪男声道:“我不是吕琪,这是新办的传呼号,你是不是搞错了?”

拿着电话,王桥失魂落魄地想着一个事:“吕琪放弃了传呼,她是彻底想与我决裂。我真的失去了她。”

粗豪男声素质倒是不低,听到对方没有言语,挂断了电话。

王桥就如一只失群孤雁,努力扇动翅膀,始终追不上那一群远走的雁群。在姐姐房中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恢复平静,给姐姐打了传呼后,前往省交通厅家属院。

省交通厅家属院如卫星城一般,紧靠省政府家属院,在两个家属院中间设有公共汽车站,好几路公交车要经过此处。下了公交车,王桥在省政

府家属院稍稍停下脚步,朝里面张望一下,随即加快步伐,来到省交通厅

家属院。

省交通厅家属院有一个老门卫,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挡住来人。王桥礼貌地问道:“请问陈强的家在哪里?”老门卫翻着已经老花的白眼,道:“你是谁,从哪里来,做什么?”

这三个提问涉及哲学中最古老最深邃的问题,让王桥头脑有点儿凌乱,道:“我找陈强家。”

老门卫道:“是亲戚吗?”

王桥未置可否,点了点头。

老门卫自语道:“陈强家怎么这么多亲戚。”陈强以前是交通厅领导,找陈强的来访者必须登记,还得打电话确认。如今陈强成了死老虎,想必也不会有人来冒充亲戚,老门卫指着远处一处密林,道:“转弯那幢青砖楼,二楼左手就是。”

王桥朝着青砖楼走去,暗道:“今天陈强家还有其他亲戚?”按响门铃,王桥感觉到防盗门猫眼里有人在朝外窥视。然后一个女声响起:“你找谁?”

王桥道:“我是陈强在看守所的朋友,他托我带口信。”

防盗眼后面的年轻女子吓了一跳,随即满脸疑惑,道:“你等一等。”回到屋中,凑在母亲耳中说了几句,母女俩都是满脸狐疑。

孟辉话不多,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强,见母女俩这个神情,知道另外来了客人,道:“口信带到,我就走了。”

李末琳道:“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陈强看守所里的朋友,孟警官,还有谁能见到我家老陈?”

孟辉道:“是不是痩高的年轻人,他自报姓名没有?”孟辉就是山南第一看守所209监室的耳目木头,听闻有人带来陈强的口信,便猜到来者是谁。

“是个年轻人,我还没有问名字。”

孟辉道:“如果叫王桥,就确实有这个人。”

陈秀雅来到门前,怯生生地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桥。”王桥能够理解陈家的谨慎,当初吕忠勇被双规时,吕琪表现得更为极端,宁愿逃离巴州,也不愿留在巴州面对着以前的熟人。

防盗门打开以后,轮到王桥惊得掉了下巴,在两个女人身后,居然站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209室的官方耳目木头。

“木头,你怎么在这里?”王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保持着戒备。在他心里,下意识认为木头是从看守所逃出来,找到陈家是为了骗吃骗喝。孟辉笑着伸出手,道:“蛮哥,果然是你。”

王桥没有伸出手,用疑虑的眼神看着孟辉,他能从山南第一看守所无罪释放是一个特例,一个监舍有两个犯罪嫌疑人能大摇大摆走出“山南一看”则相当不正常。

孟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警官证,递给王桥,自嘲道:“有十年我都不敢拿警官证出来,如今逢人便递警官证。”

王桥仔细看着警官证上的照片,被这种只有电影里才能出现的情节震住了,道:“陈强现在怎么样?”

孟辉没有回答王桥的问话,扭头对李末琳道:“我当时在监舍里只是看客,一言不发,被叫作木头。老陈在看守所多亏了王桥。当时王桥在监舍里威风八面,大家都尊其为蛮哥。蛮哥对老陈很关照,让老陈睡到他的身旁,那以后老陈就没有挨打了。”

李末琳心里紧揪着,道:“老陈挨打的次数多吗?听说里面打人厉害。”孟辉道:“谁进去都要挨打,我最初进去也挨过一顿,蛮哥在102室还差点儿打出事。”

李末琳想起文质彬彬的丈夫在监狱里受尽折磨,心如刀绞。陈秀雅在旁边提醒道:“妈,别站在门口,让客人到屋里来坐。”

坐下来以后,李末琳给王桥削苹果,陈秀雅拿着茶杯泡茶。陈家是一个有着文化氛围的知识分子家庭,和杨琏家近似,茶杯是普通白瓷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茶垢。白瓷杯子上飘着绿色茶叶,素雅、和谐。陈秀雅将茶杯放在桌上以后,回到自己寝室,悄悄打量来人。她总觉

得来自看守所的人如天外来客一般,无法将眼前沉稳英俊的年轻人与看守所“蛮哥”重合起来。

王桥从孟辉口中得知209室诸人的状况:包胜被判了十二年,已到劳改队服刑;娃娃脸被判得更重,十五年;陈强牵涉到窝案,还没有被判下来;铁州老大向老粗一审死刑,已经调号;师爷被判了十年;杨文胜则被调号,不知详情。

王桥很想知道木头为什么会潜伏在看守所里,试着提了个话头,被木头拿话岔了过去。在看守所里,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到了外面,木头变成了话篓子,但是他说话很有原则性,废话多,有价值的信息少。

孟辉聊了一大圈废话,将话题绕了回来,道:“蛮哥,你出来有几个月了,在忙什么,做生意吗?”

王桥带口信的意图完成,打定主意不再和陈家以及木头联系,道:“成天胡乱混,没做什么正事。”

孟辉道:“你得找点儿事情做,千万别沾上黑社会,混黑社会更没有前途,迟早会进监狱,杨文胜、向老粗都是叱咤一方的人物,进了看守所屁都不是。”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事可以找我。”

为了工作,孟辉在黑暗处潜伏多年,如今终于走上前台,压力骤然减轻,他印了些名片,发给一些比较亲密的朋友。

王桥收起名片,就欲告辞。李末琳急忙抓住他的胳膊,道:“老陈承蒙你照顾,我们怎么感谢都不为过,一定要吃晚饭。”

王桥道:“谢谢了,我真有事,还得回巴州,晚了就没有客车。”孟辉爽快地道:“蛮哥,如今流传‘四大铁’,我们一起蹲过牢,这种感情也得在上辈子有好几百年缘分。吃了晚饭,我开车送你回巴州。”

“蛮哥,你真不能走。”李末琳真诚地想请王桥吃饭,抓着其胳膊不放。无奈之下,王桥留了下来。

穿上外套,离开家门时,李末琳向两个从209出来的室友解释道:“陈秀雅读高三,学习紧张得很,就不出去吃饭了。”

陈秀雅打心眼里不愿意和两位凶巴巴的男人一起吃饭,她站在门口,等到三个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顺手关掉房门。用力稍大,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响。陈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平常家教严格,绝对不允许如此关门,李末琳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房门一眼。

陈秀雅也被关门声吓了一跳,赶紧跑到窗边,见三人朝大门走去,这才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自从父亲被关进监狱以后,陈秀雅心理受到了极大刺激,只要有空闲时间,便偷偷看琼瑶的书,今天从校外书摊上借了一本《月朦胧鸟朦胧》,此时家里无人,她把数学书摆在桌上,然后舒服地躺在床上看小说。

看到书中男主角韦鹏飞被妻子欣相拋弃之后,陈秀雅眼泪如水一般流了下来,擦泪的纸巾丢了一地。她原本只想看一会儿便去学习,谁知一下就陷进情情爱爱的故事情节之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留心听门口的响动声。

李末琳陪着两位209室友吃过晚饭,得知丈夫在监舍中没有吃太大的苦,最初还颇为高兴,独自一人走进交通厅家属院以后,熟悉的景致直接破坏了情绪,她再次感受到一种莫名狂躁。在人前她会按照以往的习惯装得很温婉,在人后就总是踩花草、踢猫狗。

在楼上看着女儿的窗口还亮着灯,顿时感到无比欣慰,女儿聪明伶俐,在家听话,帮着家里做家务事,功课认真,成绩优秀。看到女儿认真学习时,李末琳才会感到生活有意义。

为了不打扰女儿学习,李末琳轻手轻脚进门,如猫一样无声地走进客厅,她朝女儿房间瞥了一眼,只见到地上散乱丢着不少纸巾。

陈秀雅正看得聚精会神,不提防手中书被抽走,她下意识说了一句:“还给我。”

李末琳看清楚《月朦胧鸟朦胧》几个大字,愣了一会儿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琼瑶的书,口吃着道:“你,怎么能看这种书?”

陈秀雅被吓住了,脑袋一片空白,道:“大家都在看。”

李末琳火气直往上涌,道:“大家都在看?这就是你看这种书的理由。我含辛茹苦地维持着这个家,没日没夜为你们父女俩操劳,就希望你能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鬼地方。没有想到在高考这么紧张的时候,你居然看课外书。”

李末琳一边说一边抹眼泪,突然间,积累在胸中的火气燃烧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小说撕成两半,道:“既然你不愿意学习,那就不学习了,明天到外面找份抹桌子洗碗的工作,免得家里花钱养着。”

陈秀雅见母亲突然如暴怒狮子一般,吓得够呛,坐在床上,眼睛盯着床下。

李末琳将小说撕烂,扔在地上,再用脚使劲去踩。

陈秀雅只是默默地流泪,流泪时,她把自己幻想成了女主角刘灵珊,离开了心爱的人,在远处默默地关注一家三口人和好,自己则将美好的爱情彻底埋葬。想到这里,看到发疯一般的母亲,再想起困在看守所的父亲,痛苦如大海一样朝她袭来。她没有反抗母亲,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任痛苦在心中游荡。

在青春期,想象的痛苦往往会感动自己,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往往会产生错觉,认为自己正在遭受着外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事实上,他们经历的事情很多人都经历过。

发泄一阵以后,李末琳清醒过来,见到女儿的模样,悔恨如尖刀一般刺在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她抱着陈秀雅,喃喃地道:“对不起,妈妈不应该这样对待你。今天孟辉和王桥带来你爸的消息,我心里难受。”

陈秀雅睁开流着泪水的眼睛,道:“妈,我要好好学习,以后不看课外书了。”

李末琳叹气道:“你爸是交通厅领导,到了看守所还得由王桥这个年轻娃儿来保护。王桥这种从看守所出来的人,我们也得防着点,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千万别去招惹。”

此时,王桥坐在副驾驶位置,摸了摸耳朵,道:“不知谁在说我的坏话,耳朵发痒。”

孟辉道:“估计是号里的兄弟们想念你了。”

王桥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监舍,我估计209都换了大半,就算有人记得,只能是挨过打的,不是想念,是诅咒。”

孟辉问道:“看守所物质奇缺,弱肉强食,任何行为都有目的。可是我发觉当年陈强初进号里时,你对他颇为照顾,没有要求回报,是什么原因?”

“我爸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常自诩我们家为书香门第。胨强气质和我爸很接近,都是那种不合时宜、自视甚高的类型。这就是我帮他的真实原因,不愿意看到这些要面子的小知识分子受罪。”

孟辉道:“原来如此。你走了以后,陈强地位急转直下,又被打了两次,差点儿被赶到便池旁边。我言语几声,顺手帮了他。我要出来时,他求着我到家里来看一看,还偷偷写了让家人保重的小纸条。李末琳疑心颇重,看到小纸条才真正放心。”

小车灯光划破了黑暗,在公路上快速地移动。

王桥经过一番权衡以后,还是问出了心中之话:“孟警官,恕我直言了,当初在监舍时,我们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道。今天见面以后,感觉你对我挺不错,我想知道原因。”

孟辉道:“你还真够实诚,问得这么直接。你到看守所以后,我昏直在观察你,当看到你把陈强叫到自己身边时,我发觉你这人心眼不错,在闭塞的环境下,在自身处于绝望状态下,还想着帮助更弱的人,算得上好心人。这年头好心人稀罕,所以我要坚持送你。”

王桥没有想到自己在监舍里一点点同情心居然会赢得尊重,道:“我那时压根没有想到你是警察。”

孟辉笑道:“若是被你们猜到,我的下场会很惨。”

王桥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很愚蠢,跟着笑了起来,道:“这倒是实话。”警车一路畅行,一个多小时就来到巴州。进入郊区以后,王桥决定向孟辉说实话:“孟警官,你刚才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了谎话,我如今在巴州一中读复读班,准备考大学。”

孟辉惊讶地道:“我记得你中师毕业以后当过小学老师,没有读过高

中,怎么考大学?”

王桥道:“我在号里谈过往事吗?孟警官怎么都记得?”

孟辉道:“我以前混江湖,不管做什么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你们在号里说的每一句我都是在心里分析了十遍,大家的底细都摸得差不多,所以我认为你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复读班,考大学,难啊!”

当时大学升学率不高,巴州,中每年亦只有30%的升学率,孟辉并不认为王桥是在做一件明智的事情。

从南州到巴州的路上,只有短短一个来小时,孟辉所说的话超过了在209监舍三个月的话,车到复读班东侧门时,孟辉笑道:“我真是一个话篓子,这些年变成了有话不能说的哑巴,被憋坏了。现在恢复了真身,但是很多话还是不能说。”

王桥道:“我能够理解。”

孟辉道:“真能理解?”

王桥认真地道:“真能。”

孟辉道:“谢谢。”

警车直接开进校园,未受到任何阻拦。

“孟警官,到楼上坐坐。”

“学生宿舍一屋脚臭,比看守所都不如。我就不去了,还得回南州。”孟辉作为省公安厅的中层干部,开车送了上百公里,让王桥心生感动,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人关系。他站在车前,道:“孟警官,非常感谢。”

“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再谢就生分了。走了,到南州来找我,好让我过过嘴癮。另外,如果遇到难事,也要来找我,你身手再好,也不能触犯法律。”孟辉隐隐发现自己虽然时刻想着要重回光明,可以用正式的身份出现在亲朋好友面前,但当这一天到来时,他时刻能感受到黑夜生涯在其身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在睡梦中无数次与几位“江湖大哥”把酒言欢,无数次与一群人在夜色中匆匆行走,无数次提着刀在狭窄的巷道上死拼,无数次被毒贩生死考验。

黑夜与光明在其内心深处纠结在一起,王桥是联系过去和现在的一个重要的安全见证,既不会将他带入黑暗生活,又能让他不至于与漫长十年彻底隔绝。因此,孟辉与王桥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特殊感受。

送走孟辉,恰是晚自习放学时间。王桥脑子里想起在山南第一看守所的日日夜夜,万分感慨,慢慢地朝操场走去,进行晚间的例行锻炼。

在操场边,刘沪和晏琳在散步。怀有身孕的刘沪心情纷乱如麻,低头走着,不停地踩枯干的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晏琳安慰着闺中密友,眼光不停地朝着左侧门看去。整个星期六晚上,她都没有看见王桥伏案读书的身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颇不踏实。终于,一道车灯刺入学校,看到这道灯光,晏琳预感到王桥在车上,便停下来,瞧着车灯处。

果然,王桥从车上走了下来。

刘沪发现晏琳止步不前,跟着停了下来,道:“你在看什么?”

晏琳掩饰着道:“没有看什么。”

刘沪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王桥,道:“晏琳,你人网了。”

“入什么网?”晏琳明知故问。

刘沪指了指朝操场走过来的王桥,道:“你对王桥太关注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就是陷入情网。”

晏琳看着车灯下修长矫健的身影,略为失神,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

刘沪在红旗厂五人里面,成绩一般,最有艺术气质,她用忧郁的声音轻轻地哼起了张学友的《情网》:“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我掩饰不住的慌张,在迫不及待地张望,生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

晏琳被歌曲感染,整个晚上都在轻声哼唱这首风靡校园的《情网》。早上起床,下意识又哼起这首歌,“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吃过早饭,晏琳正欲前往教室,在三楼走道上听到小车喇叭声,她习惯性地认为是来找王桥的车,心道:“王桥到底是什么人,经常有开小汽车的朋友到复读班。”

走到楼下,却见父亲站在一辆桑塔纳前面,晏琳惊奇地道:“爸,你怎么来了?”

晏定康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倔强地根根直立,和传统知识分子形象颇有差异,更像是军队教导员。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问:“这么早就要上课?”

“这是早自习,还有一个小时才上课。”

晏定康将手里提着的小包递给女儿,道:“你妈做的肉末豇豆,我等会要到市政府开会,中午过来接你吃饭。”

晏家的肉末豇豆曾经无数次在学生寝室引起抢食的狂潮,晏琳将口水咽了下去,道:“学校门口有一家烧鸡公,味道不错,我把刘沪、吴重斌几人叫过来,宰老爸一顿。”

晏定康道:“今天不吃烧鸡公,到办事处吃饭。”

晏琳看着身旁的小车,道:“爸,你坐小车来开会,莫非真的是传言变成现实,当官了?”前一阵子,吴重斌、刘沪等人都在说晏定康要当副厂长,晏琳半信半疑,今天见到父亲居然坐着小车来开会,看来传言变成了事实。

晏定康笑道:“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官迷。我这个副厂长不好当,是个棘手活。算了,不给你说这些。中午你把刘沪、吴重斌、小田等几个同学叫上,一起到办事处打牙祭。别家孩子都顾家,就我家小琳帮着同学宰老爸。”

晏琳听到父亲果然当了副厂长,高兴地道:“我相信老爸什么难事都能搞得定,我支持老爸当正厂长,绝对比涂厂长干得好。”

巴州地区自古民风强悍,传统风俗中,男人在家中很有权威,女人基本上处于弱势地位。红旗厂是三线工厂,它的情况与巴州传统略有差异,干部和工人主体来自沿海地区,厂里的耙耳朵随处可见。晏定康的家不是耙耳朵家庭,相当民主开明,家庭成员个个都有发言权,所以晏琳说话很随意。

晏定康郑重地纠正道:“这话绝对不要在外面说,完全是给你老爸找麻烦。涂厂长德高望重,水平高,老爸比不上他。”抬头望了望女生寝室,道:“还有点儿时间,我到你寝室去看看,你说寝室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让我见识见识把女生变成沙丁鱼的地方。”

晏琳道:“你就别去参观了,还有女生没有起床。”

晏定康没有将自己的深意说透,道:“大冬天的,又不露胳膊露腿,再说我这种糟老头进女生寝室也无所谓。”

晏琳撒娇道:“爸,你才不是糟老头,从外貌看还是大龄青年,正是最有男人魅力的时候。”

晏定康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词?”

晏琳笑道:“这些词都烂大街了,还用得着学。”

晏定康道:“那你刚才的赞美是敷衍?”

晏琳道:“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我爸是最有魅力的。”

关系十分和谐的父女俩说说笑笑地上了三楼,来到寝室门口,晏琳先进屋侦察,再让父亲进了寝室。晏定康站在女生寝室,大有怀旧之感,道:“在女生寝室我感到时光倒流,当初红旗厂初建时格外艰苦,干部工人统统睡大寝室,大寝室通常密密麻麻挤了四五十人,厂房、住房逐步建好后,大寝室才撤掉。你们女生寝室和当年大寝室极为相似,只是多了些脂粉气,少了铁钢和机油味。”怀旧之余,他着实心疼,道:“这种环境会影响学习的,得想办法调整寝室了,你愿不愿意到办事处去住?”

晏琳反而宽慰父亲道:“前一届复读班高考成绩不错,这个寝室有七个考上大学。《陋室铭》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晏定康爱怜地看着聪明伶俐的女儿,道:“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窘境时寻找的自我安慰,天下做父母的都想为儿女创造更好的条件。以前没有条件,现在有条件了。”

晏琳道:“如果能去办事处,那肯定比在这里更好。”

晏定康道:“应该问题不大。”

晏琳道:“要把几个同学一起弄去。”

晏定康道:“那是当然,你一人住我还不放心。”

在寝室里站了几分钟,晏定康离去。

送走父亲,晏琳赶紧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将玻璃瓶打开,将肉末豇豆夹在早餐剩下的半边冷馒头里,肉末豇豆就如化学反应里的催化剂一般,让冷冰冰的馒头瞬间生动起来,美味异常。吃完剩余的半边馒头,她意犹未尽,再用筷子在玻璃罐子里夹出一些肉末豇豆,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直到玻璃罐子的肉末豇豆少了三分之一,才暂时收手。

教室里,晏琳将一张纸放在王桥桌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纸条上写着数学新课的难点、问题以及五道习题。看罢纸条,王桥朝晏琳看去,恰好与其目光相遇,便点头致谢。

与王桥目光对视,晏琳没来由红了脸,脸颊一阵发烫。她随即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办事处去住,就不上晚自习了,那么我与王桥见面时间就会减少很多。”

想到这一点,她又不是太愿意到办事处去住,宁愿挤在大房间。

她随即又想道:“应该把王桥叫去,让他也吃一顿美食。他长这么高的个子,吃这么少,肯定会饿的。”

中午,晏琳、刘沪、吴重斌等人来到红旗厂驻巴州办事处。办事处距离巴州一中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红旗厂办事处主建筑是五层青砖大楼,外面有一个五百多平方米的大院子,每天早晚停有一辆来往于厂区和办事处之间的通勤车。

办事处设有食堂、小会议室和客房,这些设施不对外,主要为红旗厂中层以上领导服务。

晏定康如今是分管办事处的副厂长,到了办事处自然就如回到家,甚至比回到家更有回到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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