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掩饰不住的慌张,迫不及待地张望

在灯光明亮的饭店里,包强跟在刘建厂身后,大摇大摆从饭店里出来。

老板娘站在柜台前,两眼冒火,又不敢声张,等到几人背影走远,骂道:“臭流氓,出门被车撞死!小代,他们吃了多少钱?”服务员小代拿着单子到柜台上算了一会儿,道:“菜一百四十元,加上烟、酒一共三百八十块。”

老板娘心里在流血,道:“今天流水才一千多块,这伙人吃掉三百八,这种生意做起来完全没有意思。再来几次,我就要关门。”服务员小代道:“下次他们再白吃白喝,我们报警。”

老板娘愁眉苦脸地道:“我们是坐商,最怕地痞流氓纠缠骚扰,真要报警,生意就彻底开不下去。现在只能寄希望他们少来几次。”

远处,刘建厂经过一处烟摊,停下脚步,对包强道:“包皮离开学校,从此告别学派身份,今天开始练胆子,别老是窝在后面。”

包强感觉自己就如梁山好汉一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生活过得十分爽快,在家里感受到的憋闷被一扫而空。听到刘建厂言语中带着轻视,热血上涌,道:“建哥,让我做啥事?”

刘建厂朝烟摊子指了指,道:“那里有一个新烟摊,没有拜过我们的码头。你去拿几包烟,最孬都是红塔山。”

烟摊后面坐着一个黑蛮汉子,从装束和神情来看,十有八九是下岗工

人。包强略有迟疑,还是叼着烟走到烟摊前,道:“老板,拿红塔山,六包。”

黑蛮汉子满腹心事,没有注意到来者后面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他打开玻璃箱子,拿了六包红塔山,然后等着顾客付钱。

包强是第一次强拿东西,内心还有负疚感,可是想起刘建厂等人在后面盯着,为了不扫面子,强硬地道:“在你这里拿几包烟,是给你面子,以后由建哥罩你,有陰事找我们。”

黑蛮汉子闻言大怒,伸手抓住包强,满是老茧的拳头举在空中,道:“我管你是谁,不给钱就是不行。”

包强左手腕被抓住,挣了几下没有挣脱,他将砍刀拿了出来,道:“放手,要不然老子砍死你。”

黑蛮汉子紧紧抓住包强的手腕,坚持道:“拿钱。”

包强威胁道:“放手,不放你娃死得早。”

两人相持数秒以后,黑蛮汉子用力一拉,将包强拉到身旁,另一只手抓住包强握刀的右手腕。他曾经是长期在一线劳动的工人,有一股子力气,包强被抓住手腕后,完全没有了反抗能力。

包强骂道:“放开,要不然砍死你。”

黑蛮汉子轻蔑地道:“就凭你,毛都没有长齐。”

刘建厂走到黑蛮汉子身后,将锋利的尖刀架在黑蛮汉子脖子上,冷冷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条街上混,几包烟都舍不得,还想不想做生意?”

麻脸上前将烟摊踢倒在地。

街上行人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外围观。

黑蛮汉子感到了脖子上锋利刀锋带来的刺灼感,道:“我下岗了,做点儿小生意不容易。”对方人多,且个个带刀,他无奈之下只得放手。回头看到烟箱已被踢倒在地上,玻璃门损坏了,顿时急眼,眼睛四处转动,寻找用来反抗的武器。

刘建厂用刀朝黑蛮汉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威胁道:“想干

吗?找死啊。”

黑蛮汉子捂着屁股,满手是血,这时他明白对方是一群敢动刀的流氓,并非是吓唬人的小混混,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朝旁边躲,顾不得倒在地上的烟摊。

黑蛮汉子的烟摊位于街道边上,两旁很多商户站在门口看热闹,他们多数都认识刘建厂,不敢出来相助。此时见黑蛮汉子被捅出血,商户老板怕惹祸,纷纷缩在店里。

有人躲在暗处报了警。

捅了人,刘建厂不愿意久留,说了声:“闪。”一伙人迅速走进四通八达的小巷。离开前,麻脸举着刀,威胁道:“你敢报警,我们天天来砸摊子。”刘建厂补了一句:“如果有人报了警,你龟儿子不要乱说,明白吗?”

十来分钟以后,一辆警车出现在街边。

黑蛮汉子推着烟摊已经离开,现场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名出警的公安走到最近的一个门面,道:“这里是不是有人打架?”

门面老板道:“听说有人打架,我没有看见。”

公安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老板,道:“是不是没有看见哟,你怕啥子怕,你们越怕,社会上的渣渣娃儿就越多。”

门面老板不停摇头,道:“我刚才进货去了,才回到店里,确实没有看见。你去问问其他家。”如果他承认看见,还得做笔录,如果被那群社会杂皮知道,会无端惹出些是非来,他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拒绝向警方提供实情。

公安明知道他说谎,也无可奈何。连走四五家门面,皆道没有看见有人打架。两名公安也就泄了气,开着警车回到派出所。巴州街道上打架扯皮的事情太多,他们见怪不怪,此时受害人躲了,又没有群众愿意作证。他们出了警,履行了职责,便不再过问此事。

刘建厂等人在外面逛了一圈,累了,回到世安机械厂的家属房子里。

六个人在房间里抽烟,吃着一包顺手牵羊弄来的卤肉。刘建厂靠在床上吸烟,在烟雾中说了-句很有哲理的话“我们这样天天打打杀杀有意思吗?”

包强正在享受横行霸道带来的乐趣,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发言。

麻脸道:“建哥,你是啥想法?”

刘建厂道:“我们这群人表面威风,实际上走到哪里都是人嫌鬼憎,和过街老鼠差不多,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更关键是找不到钱,找不到钱就没有意思。”

麻脸道:“还是能找钱,我们再打几架,在这一片就说得起话,到时每个门面一个月收一百块保护费,几百个门面,都能收好几万,够我们潇洒。”

刘建厂道:“我们为了几万块钱,把所有的商家都得罪了,说不定哪一天就翻船。我最近看了一部录像,名字叫《教父》,专门讲意大利黑帮,我看了以后很受启发。要搞大钱,就得搞公司。”

在巴州,地下赌场、色情场所都有更早更大的社会人物把持,刘建厂这个小团伙根本不敢去碰。打倒大头柳,他算在一中这一区站住了脚,可是这种小打小闹满足不了刘建厂的胃口。

麻脸道:“建哥,这事不太好弄,有油水的事早被人占了,要抢地盘,非得出人命不可。”

刘建厂道:“我们眼光放远点,不要只盯着舞厅、赌场。巴州最近在搞开发区,以后肯定要修很多房子,河沙是必用建材,又很不起眼。我们去把河沙生意抢过来,以后绝对赚大钱。胡哥、许哥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事,还是一个空档。等有了钱,我们还怕什么。”

刘建厂在当工人时,以脑筋转得快在全厂闻名,最辉煌时参加过厂级技改小组,若不是厂里效益4天不如一天,他很有可能会成为技术骨干。他和麻脸等人结拜弟兄以后,势力渐长,他就琢磨着弄点有前途的大事来做。

麻脸思路跟不上刘建厂,没有看到控制上游基础材料的重要性,只是他素来信服刘建厂,刘建厂叫做啥就做啥,没有反对意见。光头更是只喜欢吃喝和砍人,素来不动脑。

包强听到刘建厂的宏图大业,颇为神往,道:“我真的不想去当兵,当几年大头兵回来,你们几爷子早就发大财了。”

刘建厂道:“不去当兵,当心你妈揍死你。”

包强想着母亲的巴掌以及父亲的皮带,顿觉头皮发麻,不再吱声。麻脸道:“包皮,在当兵之前,除了打王桥,还想做什么事?上次把胖妞办了,这次再给你找个妞。”

包强假装恨恨地道:“那天到学校没有找到王桥、吴重斌那伙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刘建厂道:“包皮就是不长进,要当杂皮也要当有追求有理想的杂皮,别再和那帮学派们纠缠,丢份。吃了亏就算了,我们得专心去干正事。”正聊着,刘建厂的中文传呼机响了起来,看罢留言,道:“吕崽儿把买家联系好了。你们都把手机拿出来,大家玩了一个多月,过足了瘾,这一次要全部出手,留在身上是祸害。”

麻脸等人拿出手机,交给刘建厂,唯有包强没有动作。

刘建厂伸出手,道:“包皮,你的手机?”

包强道:“手机没有带到身上,放在家里。”

“那就去拿,赶紧去。”

包强犹豫着不肯动身,刘建厂从其脸色和行动中看出问题,道:“手机到底在哪里?别给老子假打。”

包强只得吐露实话:“那天在学校被偷袭的时候,皮带被人抽走,手机就再也没有找到,应该是在寝室里,不知被谁拿了。”

刘建厂没有想到包强会这么窝囊,忍不住踹了他一脚,道:“你他妈的是个猪,手机是弄来的,居然被一群学生抢了。如果被警察拿到,我们全得进去。现在还在上晚自习,我们马上到学校去搜寝室。”

包强被踹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他们六人都是从小在工厂长大的,虽然以刘建厂为老大,互相之间还是很随意,没有明确等级之分。今天被踹了一脚,包强差点要暴起反抗,随即见到刘建厂黑着脸杀气腾腾的样子,

被吓住了,没有敢还嘴,更别提还手。

六人带着刀,没有等到出租车,顺便叫上两辆人力三轮车,十来分钟来到复读班。他们大摇大摆走进去,东侧门门卫如聋子的耳朵——完全是个摆设,压根没有注意到有外人进了学校。来到第一寝室,刘建厂等人将门关上,把两个逃课睡觉的同学堵在房间里。

刘建厂拿起砍刀在同学面前晃来晃去,道:“说老实话,你在寝室里看到有人用过手机没有?”

被胁迫的同学吓得牙齿打战,道:“没有。”

包强道:“寝室有没有人用过?那天晚上是不是王桥和吴重斌几个人干的?”

“不知道,那天晚上灯熄了,嗜都没有看到。”

刘建厂吼道:“王桥和吴重斌是哪个床,搜。”

一阵翻箱倒柜,没有找到手机。刘建厂砍开王桥的皮箱,乱翻一通,没有找到手机,顺手将里面的一千元钱拿走。

包强在复读班时一直称王称霸,没有人敢于挑战他,唯独在文科班教室外被王桥当众揍了一顿。如果两人能够势均力敌打一架,或许他还不至于如此耿耿于怀,事实上在两人冲突时,他压根没有还手之力,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正因为此,包强最恨王桥。当刘建厂将皮箱砍开以后,他将里面衣物全部倒了出来,用脚在上面使劲踩。

箱子底部有几封信。

藏在箱底的信件,自然是王桥很看重的东西,包强正欲探秘,刘建厂在一旁喊道:“包皮愣着做锤子,赶紧找手机。”

包强来不及看信,顺手拿起一支钢笔,在其中一个信封上画了一个丑陋的男性根图,再将其他信件撕烂,丢在床上。

在教室里,王桥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地图。他要将高中的地理课程在一年内灌进脑子,只得采用死记硬背的笨办法,背地图就是其中之一。他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凭记忆在白纸上画世界地图。世界地图的轮廓他已经画了无数次,非常熟悉,三笔两笔就画了出来。他再朝里面填写具体的国家,并且尽量把国家的大体形状和位置画出来。

这一次填图游戏又有新进展,一口气画出了二十个国家。按照王桥的想法,等到能将主要国家画出来以后,还要用颜色标上这些国家的气候、矿藏、人口、基本特点等内容。这种填图游戏是他独创的学习方法,王桥用这种野蛮方式迅速成为地理高手。

吴重斌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在王桥耳边说道:“寝室被人抄了,赶紧回去看一眼。”

“被抄了,谁?”

“包强带着一伙人进来,他们抄了寝室,已经走了。”

两人急匆匆来到寝室,寝室里一片狼藉,棉絮、铺盖被丢了一地,就连世安机械厂几个同学的床铺也没有幸免。

三戒师兄李想坐在床前,脸色苍白。蔡钳工将床铺整理好以后,骂骂咧咧地下床,见李想神情不对,道:“你丢了东西吗?是不是钱掉了?”李想脸上阴晴不定,敷衍道:“没有掉钱。”他拿起一张考试卷子,身体缩在床里,不再与室友说话。三戒师兄向来举止乖张,蔡钳工不以为意,继续在寝室里痛骂包强及其同伙。

王桥站在自己的床铺前,脸色一片铁青。箱子被砍破,一千元现金被拿走,衣服丢在地面。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吕琪的信件。他蹲在地上,拿起那张画着丑陋的男性根部的信件,又无言地将信件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这些信件是吕琪曾经写的信,一共有六封,对王桥来说弥足珍贵。他将这些信件带到广东,又带回南州,再带到巴州。在遭遇挫折时读读这些信件,艰苦而温馨的往日时光便会从纸里跃将出来,给他带来温暖和向上的力量。

巴州传说中有一种巨龙,巨龙脖子下都有巴掌大小的一块白色鳞片,呈月牙状,俗称逆鱗。巨龙一旦被触及逆鱗,立刻就会爆发无限龙威。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可触摸的逆鱗,当前,王桥的逆鱗就是吕琪。

他将信件碎片装好以后,拿出铅笔刀片,坐在床头,细细地用刀片将

包强的作品划掉。划过的地方始终有一块丑陋痕迹,格外刺眼。

王桥走到在寝室的两名同学身前,问道:“今天是谁到我们寝室乱翻?”同学答道:“包强带着几个经常在校外晃荡的杂皮,到寝室来找手机,包强说是那天晚上被打时,手机掉在寝室,他怀疑是我们寝室的人捡到了手机。”

王桥以前见过包强在寝室里用手机,那以后倒真是没有手机的印象,他见世安厂几位同学的铺盖也被扔在地上,走到许瑞面前,道:“包强带来的那伙人,你认识吗?”

许瑞迟疑了一下,道:“我认识,全都是世安厂的。但是,今天来的是不是他们,我不能确认。”

王桥目光如刀,道:“包强平时和哪几个人在一起,带头那个皮肤黝黑的人叫什么名字?”

许瑞感觉到对方的杀气,刺得自己有些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他不愿意示弱,挺起腰道:“他们那一伙人都在社会混,你最好别惹。另外,就算是他们,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也是世安厂的。”

吴重斌见两人即将要擦出火花,赶紧走到两人中间,充当和事佬,道:“包强太不像话了,带着人欺负我们复读班,找机会要揍他。”他一边说,一边将王桥拉到另一边,悄悄道:“世安机械厂有好几个人,许瑞不会当面说的,要问情况,我等会儿悄悄问。”

王桥慢慢冷静下来,道:“你将情况问清楚,每个人的情况都要搞清楚。我先到小操场冷静一下,你等会儿来找我。”

他不愿在屋里面对破碎的信件和破烂的皮箱,径直下楼,来到小树林边,在围墙处竖起倒立,然后再做俯卧撑,一阵发泄以后,暴怒的情绪渐渐冷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吴重斌来到小操场,道:“今天来的就是以前砍人的那几人,带头的叫刘建厂,还有一个叫麻脸,一个叫光头,还有大刘二刘,他们不是两兄弟,只是恰巧都姓刘。刚才许瑞给我说了,刘建厂住在世安机械厂的青工楼,青工楼是他们的活动中心。王桥,我们应该反击了,再不反击,就被别人骑在头上拉屎拉尿了。”

王桥道:“这伙人都在社会上混,没有什么负担,弄出事最多就是一走了之。我们还要参加高考,难免束手束脚,这是最难的地方。”

吴重斌在医院被刘建厂等人揍了一顿,一直想着报仇,闻言有些泄气,道:“难道我们就任人宰割?”

王桥淡淡地道:“我的意思是做这件事情要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解决后患,并且不能留后遗症。等会儿你把洪平叫到小树林,我们三人一起商量。”

吴重斌赶紧回到理科班教室去找洪平,走到教室门口,他猛然想到1个问题:“凭什么王桥就要指挥我?我和他是平等的,他是孤身一人,我还有几个伙伴,凭什么他就要指挥我?”他想到这里,脚步稍有停顿,随即想起刘建厂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自忖凭着自己几个人无法应付,便加快了脚步。

王桥在小操场来回踱步,思考着如何与刘建厂团伙周旋。等到吴重斌和洪平一起来到树林边的围墙边时,主要思路已经形成。

王桥开门见山地道:“刘建厂那伙人再三到学校来欺负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回避了,必须要反击。与刘建厂打架最关键是如何善后,打轻了,这些人无休止纠缠,打重了又要进局里,怎么掌握好这个分寸?”

洪平和吴重斌更关注是能否打赢,两人都没有怎么思考善后的问题。吴重斌闷了一会儿,道:“被堵在医院打了一顿,我想着就窝囊。实在不行,我和刘沪就回红旗厂子弟学校复读。”

红旗厂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在十几年前教学质量还算不错。由于红旗厂位于巴州远郊,相对偏僻,子弟校留不住优秀教师,这些年教学质量始终不佳,难得考上一个大学生,因而红旗厂最优秀的子弟都千方百计到外面去读书,成绩一般的子弟才留在子弟学校,主要目的就是考进系统技校。吴重斌成绩不错,若是真因为打架而回到子弟学校,作为知识分子的父母绝对会极度失望。吴重斌嘴里说得硬气,实则底气不足。

洪平跟着道:“上次被砍了一刀,我也不服这口气,事情惹大了,大不了我就回昌东复读。”

王桥双臂抱在一起,冷静地道:“既然要干,就要干得漂亮,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有几个想法,藥是不主动出击,从今天开始,如果他们再来打我们,我们才反击,该忍还得忍。二是打架的人不宜多,宜精,人多则嘴杂。除了我们三个参加,再找三四个可靠的人就行了。”

吴重斌道:“田峰、蔡钳工都可靠。”

洪平道:“李杰是我的铁哥们,敢打架,嘴巴严实。”

“刘建厂团伙六人,我们也是六人,六人对六人,要让刘建厂知道学生不好欺负。”王桥又道:“三是我们不能用刀,用刀则性质有本质变化,任何刀具都不能用。洪平去准备六根働头柄,改成一米长的短木棍。再找小河捕鱼用的小网,不要大网,打架时趁其不备撒渔网,困住一人他们就少一分力量。”

洪平兴致挺高,道:“我和李杰从小都用过渔网,绝对能把他们网住。我还建议弄点迷眼的东西。我们小时候撒过生石灰,生石灰容易把眼睛弄伤。我们就弄点辣椒面,放到浇花用的喷水里,出其不意喷到对手脸上。”王桥点头赞同:“洪平这个主意不错,我们打架时用得上。另外,打架时,我们还得有预案,向解放军学习,各个击破,力争在局部形成优势。”吴重斌和洪平都有些愣,过了半晌,吴重斌道:“王桥,你以前做什么,怎么把打架弄得像打仗?”

王桥道:“打架和打仗区别不大。东西准备齐全以后,我们还得找个安全地方演练,必须做到协同一致,配合默契,有心算无心,这样才能有最大胜算。在行动时还得准备帽子,到时把脸遮住。从现在开始,为了防止刘建厂再带人到校园挑衅,我们发动各个寝室做好准备,只要他们敢到校园来惹事,大家群起而攻之,让他们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吴重斌也贡献了自己的计策:“我们要把情报工作搞好,孙子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前几次都是他们来找我们,我们很被动,对他们的情况基本上不清楚,比如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是不是就是六人,平时喜欢在哪里活动,青工楼的具体位置,这些情报摸清楚以后,才能对症下药。”

王桥道:“我们是复读班学生,时间紧张,最好选择被动防守,不要主动挑事。”

吴重斌坚持道:“我们要主动摸清楚刘建厂团伙情况,否则总是被动挨打。”

王桥见吴重斌态度坚决,妥协道:“既然只是摸情况,那就摸吧,我估计很难有效果。”

小操场定计后,王桥隐隐成为复读班学生领袖。

离开小操场后,王桥在小卖部买了些白纸和胶水,回到寝室以后,将所有信件碎片铺开,一张一张拼在白纸上,用胶水粘住。他专心致志地拼图,耽误了一个小时,才将撕碎的信件重新拼起来,可是破镜难重圆,碎信失去原来蕴藏于其中属于吕琪的精气神。

看着皱巴巴的信件,他真想立刻把包强揍成猪头。只是事已至此,除了气愤以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小操场议事之后,洪平和吴重斌精神振奋又心怀忐忑地分头准备。

吴重斌再次找到许瑞,询问刘建厂等人的详细情况。

许瑞是吴重斌在巴州一中的同班同学,又是世安机械厂子弟,他不愿意过多透露刘建厂等人的情况,认真地劝道:“刘建厂住在青工楼,青工楼有上百名青工,多数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你们千万别去惹麻烦。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们去惹刘建厂是自不量力。”

吴重斌不愿意放弃,道:“除了刘建厂外,麻脸也住青工楼?”

许瑞恼了,道:“吴重斌,拜托你打消不切实际的想法,世安机械厂和红旗厂完全不同,世安厂破产后,青工们成为巴州黑道主力,就算没有进人黑道的也都是一凶二恶的。你们这些学生最好别去踏这个浑水。我不给你谈得太具体是要保护你们,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吴重斌只得作罢,没有问出更多的情报。

洪平的任务则相对简单,对于在农村长大的男孩子来说,提刀耍棍弄渔网都不是难事,他们到竹木市场选了六根作鋤头柄的圆木,砍成近一米的短棍,这种短棍是对付匕首的利器,平时也好收藏。渔网则是两张粗糙的小型网,卖相不好,用起来还算顺手。

晚上,王桥、吴重斌和洪平聚在小树林里。

大家拿起短棍舞动了一会,又认真研究渔网用法。

王桥将甩开的渔网收了回来,道:“我们还要弄一副大渔网。”

洪平道:“大渔网太重了,不好思开。”

吴重斌又主动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准备到青工楼再去摸摸情报。”

王桥对摸情报没抱太多希望,却也没有劝阻,只是叮嘱要小心一点儿。

在一个秋风大起的夜晚,吴重斌和田峰如江湖侠客一般,迎风前往世安机械厂。他们两人从小生活在厂区,天然有工厂子弟气质,进入机械厂畅通无阻,顺利找到青工楼。他们躲在青工楼附近的黑暗处,紧盯着青工楼三个门洞,准备摸清楚刘建厂一伙的行踪。

这是侦破片里最常见的情节,看似稀松平常,具体实施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巴州秋夜颇为寒冷,来自北地的寒风越过秦岭以后,在一片浅丘中樽冲直撞。吴重斌和田峰站在黑暗处,寒风直灌脖子,身体越来越冷,晚餐时吃进肚子里的可怜食物早就不知影踪。机械厂青工楼里有很多带烟囱的蜂窝煤炉子,既能提高屋内温度,又不会煤气中毒。很多人家在蜂窝煤炉子上炖肉,或者放上川式火锅,呼朋唤友,喝二三两小酒,吃几筷子炖肉,不亦乐乎。

屋内吃得热闹,藏在屋外黑暗处的吴重斌和田峰吹着冷风,闻着飘过来的酒肉香味,备受煎熬。站了一会儿,两人鼓足勇气,走到青工楼,想打探刘建厂的房号。在青工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多是红眉绿眼睛、凶神恶煞不好惹的模样。吴重斌想起许瑞的话,才明白所言不虚,到青工楼挑衅确实是一件愚蠢之事。

红旗厂和世安机械厂都是工厂,但是两个厂的气质截然不同。前者知识分子集中,打架斗殴偶尔发生。世安机械厂有大量文化程度不高的产业工人,没有破产前打架斗殴之事就层出不穷,更别说现在树倒猢狲散的状况。吴重斌将两者混为一谈,才产生擒贼先擒王的想法。踏进世安机械厂以后,看到破败的厂房和療倒的人群,他知道自己错了。

坚持到九点左右,裉本没有看到刘建厂等人的踪影,他们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世安机械厂家属楼。

回到复读班,几人又聚在了小操场处。

田峰拿了杯热水到小操场,喝着水,不停地吸鼻子,道:“等了半天,屋里有好多划拳声,来来往往的人多,很难找到目标,这个办法不行。”洪平道:“同学都要备战高考,肯定不能长时间盯梢,这些杂皮没有工作,生活完全没有规律,我们很难找到他们的行踪。”

吴重斌用纸巾擦着鼻子,道:“洪平和我都在街上遇到过刘建厂这伙人,说明他们经常在这一带活动,我们改变思路,不到世安机械厂守株待兔,每天派一个人在外面侦察,以巴州一中为中心点,三百米范围为侦察范围,只要发现这伙人,我们就带上武器去打架。”

洪平道:“守株待兔还是有难度,如果是在上课时间,大家分在不同班里,很难同时出来。”

王桥最初没有发言,沉默地听着他们讨论,听了一会儿,道:“我觉得应该遵循两个原则,一是防守反击,我们的原则是防守反击,既然难以掌握刘建厂等人的行踪,我们就彻底防守,不要再主动找他们,安心读书,但愿从此平安无事;二是要掌握分寸,绝对不能碰法律底线,坚持用木棍和渔网,不用刀具。”

田峰道:“我建议再喷辣椒水,让他们尝尝合作所的厉害。”

他提出这个建议后,特意模仿着特务阴险狡诈的笑声。只不过大家都没有笑,他笑了几声便闭了嘴。

王桥等田峰不笑了,道:“你的想法不错,直接喷眼睛,他们会暂时失去战斗力。”

几人讨论了一会儿,最终形成了短棍、渔网和辣椒水的综合方案。接下来几天,每天晚自习结束,六人就来到小树林边,练习使用木棍

和渔网。田峰个子最小,战斗力不行,专门承担喷辣椒水的重任。在洪平和李杰练习撒渔网时,他提着喷枪对着围墙一阵乱喷。

这几天大家都没有出校门,一切平安。刘建厂团伙仿佛人间消失,没有人听到过他们的消息。

王桥决定在星期六下午到南州去一趟。前一次包强到寝室划破箱子,取走一千多块钱,给他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来复读班时,他总共带了一千五百元,交报名费、书费,购买了生活用品之后,除了随身携带的现金,剩余的一千块钱都放在箱子里,这笔钱是复读班上半学期的全部生活费用。这几天用下来,钱包早就干瘪,他必须到南州姐姐家里取钱。

那些被撕碎的信件基本复原,他准备把这些珍贵无比的信件放回到南州,在寝室里实在无法确保信件安全。

另外还有一件未了心事,始终让王桥牵挂。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时,王桥颇为照顾另一名犯罪嫌疑人陈强。陈强是山南省交通厅总工,因受贿窝案被异地关进山南第一看守所,恰好与王桥同在一个监舍。

在看守所时期,已经成为牢头的王桥成为陈强在看守所里唯一能够依赖和倾诉的对象。绝大多数犯罪嫌疑人在漫漫长夜里最思念家人,陈强这类经济犯感情更加脆弱,对家人的思念成为其度过难熬时光的精神支柱。

走出看守所后,王桥一直想到陈家讲一讲陈强的情况。他从看守所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情是寻找吕琪,随后到巴州一中读复读班,一来二去,将到陈家的事情耽误了。这一次他准备趁着取钱之际,与陈强家人见面。

星期六下午放学以后,王桥立刻前往巴州汽车站,买到七点四十的末班客车。距离乘车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他步行了一段,在距离汽车站稍远的街上找了一家小面馆。汽车站附近人来人往,附近的餐馆是脏乱差的代表,王桥向来不在车站周边吃饭。

吃着炸酱面,王桥无意中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对面餐馆走出一群人,里面有几人是乡镇官员模样。乡镇官员到底长成啥样,没有一个统一标准,但是他们身上有一种特殊气质,让人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王桥从小生活在柳溪三道弯村小,村办公室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设在村小里面,他经常看到镇里干部到村办公室来。镇干部给人的感觉就是“土”和“官”的结合,有一个更形象的称呼为“挽着裤脚的田坎干部”。

这群人中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身材精痩,腰杆挺得很直。

除了乡镇干部和军人外,还有两男一女。

王桥只是听过包强母亲的传说,并没有见到过真人,此时第一次见面,他立刻断定这三人是一家人。包强稚气中带着流氓气,包强母亲强悍中带着宽厚,包强父亲则是没有话语权的工厂耙耳朵。尽管三人相貌气质各有不同,可是明眼人一见便能断定他们是一个锅里吃出来的人,套用形容散文的一句话——形散而神不散。

通过这群人的组合,社会经验比普通学生丰富得多的王桥脑袋一转,便想明白其中因果关系:包强这是要去当兵。

此时如果向武装部去一封告状信,包强的军人梦必定会刚开始就破碎。这个念头在王桥头脑中闪出后马上消散在空中。他离开学校以后就开始在社会上打拼,年龄不大却尝够了人生的风风雨雨,深刻地知道当兵对包强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件能改变年轻人命运的事情,和考大学有异曲同工之妙,是最底层青年改变命运不多的途径之一。

心念数转,王桥放弃了复仇之心。经历过看守所,他并不认为包强就是无可救药的坏蛋,实在不忍心为了私仇坏了包强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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