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以后,同学们蜂拥到张贴栏,仰着脖子观摩三篇作文。晏琳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暗道:“前几天只看见王桥写阿拉伯数字,忘记让他写两个汉字来看看,真傻。那张纸条居然是王桥写的,他把纸条放在我的桌子上,是什么意思?莫非……”她只觉心如撞鹿,不敢把眼光朝向王桥方向。
上次捡到纸条以后,她特意到新华书店去了一趟,买了本唐诗三百首,如今已经能够完整地背诵李白的《将进酒》。她回到座位上,悄悄地在纸上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写了第一句以后,左看右看都觉得如狗爬,便将自己的书法作品撕成碎片,又想:“我怎么没有想到会是王桥写的,他的阿拉伯数字都写得这么好看。我受老思维影响,还是认为王桥是差生,不可能写一手好字,实际上他只是数学差,其他几科从来没有垫底。”
中午放学时,晏琳见王桥仍然没有动,将那张“弃我去者”的纸条悄悄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她走到王桥桌前,道:“没有想到你的作文写得这么好,字也漂亮。”
“数学得9分的人,如果语文再不好点儿,还让不让人活。”王桥有些疑惑地道,“你是现在才看见我的字?”
“以前只看到你写阿拉伯数字,没见你正儿八经的钢笔字。我刚才看过了,你的作文好得不像话,比我们的水平高出一大截。”
“以前在父亲填鸭式教育下学了些古文,水平实在不值得一提。”王桥差点儿脱口而出“我当过语文老师”,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另外一句,他不太愿意在外人面前讲起这一段历史,每次想起这一段历史便会心痛。他从抽屉里拿出卷子,道:“今天詹老师讲的第二道大题,我没有完全懂。”
晏琳自然而然地坐在王桥旁边的空位上,耐心地解答。
刘沪回寝室后感觉身体不舒服,又不知毛病在何处。
她在寝室里等了一会儿晏琳没等到,独自拿饭盒到食堂打饭。她端着,饭盒,闻着油荤味,突然恶心起来。她最初并没有在意,等身体稍稍舒服些,刚端起饭盒,胃里冒起酸水,直往上涌,她捂着嘴快步走到卫生间,在角落里呕吐起来。
呕吐以后,刘沪猛地想起了两件事情:
一是姐姐初怀孕时吐得天翻地覆。怀孕头三个月有呕吐现象极为正常,依据个人体质,呕吐程度各有不同,姐姐吐得太厉害,后来发展到闻到饭菜味道便呕吐,让家人颇为头痛。
二是来到复读班的第一天,那时天气尚热,她与吴重斌在小树林围墙边上,一时情浓,不顾蚊虫疯狂叮咬,也不管小操场上还有同学散步,躲在黑暗中“亲密接触”。当时没有用避孕套。
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刘沪意识到自己可能怀孕,脸色煞白,脑袋乱成一团麻。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次激情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心烦意乱地将饭盒丢在桌上,刘沪特别想找人倾诉,就来到走道上等晏琳。等待的过程中,时间如上午第四节课一般漫长,这让刘沪屡屡有要崩溃的感觉。终于,晏琳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不一会儿,王桥也跟着走出来。如果在往常,刘沪肯定会开开玩笑,此时她完全没有心情,快步下楼,将晏琳截住。
刘沪上前拉住晏琳的胳膊,道:“我不想吃食堂的饭菜,到外面去吃酸辣粉。”
晏琳见刘沪脸色苍白,神情中还有掩饰不住的忧虑,关心地问道:“生病了吗?脸色这么差。”
刘沪摇了摇头道:“遇到麻烦事,到外面我给你说。”
两个女生来到南桥头外,在一家小吃店里要了两碗酸辣粉。这家酸辣粉由农家用传统手工制成,主粉是由红苕、豌豆按比例调和,再配以香菜、花生米等辅料,成品红中透亮,麻、辣、鲜、香、酸且油而不腻,加上价格不筒,是解馋佳品,深受一中女生喜爱。
吃着酸辣粉,刘沪从最初发现自己怀孕的震惊中恢复了少许,吞吞吐吐地道:“我可能怀孕了。大姐二姐怀孕时都是闻着饭菜要吐,我刚才也吐了。”
晏琳正在吸酸辣粉,吓了一跳,辣味直呛进喉咙,让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嗽停止后,她擦掉被呛出来的眼泪,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别自己吓自己,呕吐的原因有很多种。”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对怀孕细节没有了解,不太相信刘沪的判断。
刘沪一脸苦瓜相,道:“我和大姐二姐当初的症状基本一样,十有八九就是——有了。吴重斌还不知道。”
晏琳道:“必须让吴重斌知道,这事他要承担起男人的责任。”
刘沪心乱如麻,道:“我想把小孩生下来,他虽然还未成形,毕竟是我和重斌的爱情结晶,我舍不得打掉。”
晏琳是局外人,在此事上冷静得多,分析道:“如果生小孩,就不能考大学,不读大学又拖个小孩,你就没有将来,这件事憒的后果严重,你要好好考虑。”
刘沪擦了眼泪水,想了一个怪问题:“为什么男孩子十七岁就可以当兵,必须要二十二岁才能结婚,难道结婚比战争还可怕?为什么到了合法年龄我们还不能结婚生小孩?凭什么生了小孩就不能读大学,这个规定没有人性,而且不合法,比如我复读好几年,在二十四岁考上大学,国家大法准许我结婚生子,大学为什么就不准生小孩,这是违反国家大法的行为,是对公民权利的剥夺。”
晏琳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问得瞠目结舌,想了一会儿,道:“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是现实不跟你讲道理,我们必须按别人制定的规矩办事,这是我爸经常说的一句话。”
刘沪有些失神,道:“如果可以带着小孩上大学就好了,听说外国就可以。我们国家什么都在学习外国,这方面为什么不学习?”
晏琳道:“等二十年,我们这一批人成长起来以后,就可以修改规则,大学生就能结婚生小孩。”
刘沪泪水夺眶而出,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注定不能出生的孩子。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酸辣粉,道:“我希望到了我的下一代,在大学就可以结婚生孩子,免得承受像我这种折磨。”
吃完酸辣粉,两个女孩慢慢走回学校。
刘沪因为怀孕变得格外多愁善感,道:“你是不是对王桥有意思了?我觉得要慎重,毕竟这是复读班,大家前途一片渺茫,以后到了大学,优秀男生比现在多,选择范围也宽。”
晏琳的心思被闺蜜一语道破,便没有遮掩,道:“不知道怎么搞的,每天到教室,第一眼总是去看他的位置,他只要在,我就觉得很安定。你和吴重斌在一起是不是这种感觉?”
刘沪道:“我和他穿开裆裤就认识,在一起是水到渠成之事,和你的感受不一样。”
晏琳道:“我小时候是马大哈的男孩子性格,很多男同学都当我是同伴,比如吴重斌就一直当我是哥们儿。其实我本质是一个小女生,也想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从高二开始我就试着穿裙子,一直穿到深秋,你还曾经笑过我。如果有合适的男生,我早就恋爱了,我这人的性格你知道,最瞧不上窝窝囊囊的男生。”
王桥的模样和气质倒是符合晏琳的期许,刘沪叹息一声,道:“谈恋爱可以,千万要保护自己,别弄成我这个样子,你要吸取我的血泪教训。”晏琳安慰道:“你别这么说,你们相爱有了果实,没有什么大不了。”进了东侧门以后,刘沪独自徘徊在小操场附近的树林里。
晏琳在理科班教室将吴重斌叫了出来,严肃地道:“刘沪在小操场等你,赶紧去。”
吴重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怎么是你来找我,刘沪不过来,你们两人搞啥鬼名堂?”
晏琳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道:“刘沪在小树林等你,赶紧去,别问什么事,她会给你说。”
见晏琳郑重的样子,吴重斌知道肯定有什么难事,问了晏琳几句,仍然不得要领。他急急忙忙来到小树林边上。刘沪经过最初慌乱,情绪基本稳定,见到男友后,扑进其怀里痛哭流涕。吴重斌忙问:“出了什么事情?你别光顾着哭,天大的事总得说出来。是不是被那几个流氓欺负了?”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刘沪抬手捶打着吴重斌的胸脯,道:“都怪你,都怪你。我怀孕了,肯定就是那天在围墙边上。”
怀孕这件事情虽然很麻烦,毕竟在可控范围之内,吴重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
“今天中午,我打了饭菜,结果冒酸水,想吐。”
“你肯定是怀孕?”
“应该是吧,大姐、二姐都是这个症状。”
吴重斌温柔地将刘沪眼泪擦干净,道:“先别这么肯定,明天到医院
做个检查。”
刘沪道:“我跟晏琳说了这事,明天让她陪我一起去。”
吴重斌跺着脚,道:“你这个人没有城府,什么事都说得这么快。这种事,怎么能让晏琳知道?”
“晏琳又不是外人,她陪我去方便一些。”刘沪已经想到传说中的人流,身体开始轻微发抖,道,“如果真的怀上了,要做人流,医院要不要单位证明?费用高不高?做人流痛不痛?需要卧床休息吗?”
吴重斌才从高中毕业,社会经验同样欠缺,对人流具体情况更是一头雾水,他假装老练地安慰道:“我们今天下午就去检查,有了结果再说,好吗?”
刘沪双手合十,祈祷道:“老天保佑,但愿是一场虚惊。”
下午,晏琳、刘沪、吴重斌一起逃课,来到巴州第三人民医院。妇产科是女人天下,男子无论多焦急,到门口必须止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焦躁不安地在门前渡来踱去,发着狠抽烟。端着托盘的年轻女护士经过男子身边,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这人一点不自觉,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在妇产科抽烟,要抽烟到外面去。”
男子尴尬地熄烟但没熄掉,眼巴巴地望着妇产科的大门。
女护士柳眉倒竖,道:“别愣着,把烟灭掉。”
男子慌里慌张地灭烟,又被训斥道:“你这人怎么把烟朝墙上摁,还有没有公德心?是什么人啊!”
吴重斌站在妇产科门口,学着刘沪的样子,向天祈祷:“老天保佑,一定不要怀孕。”
从妇产科大门走出一个肚子挺得老高的孕妇。那男子迎上去,急切地问道:“男的还是女的?”孕妇急忙制止,道:“小声点儿,现在医院不准提前查男女,你吵那么大声做什么。”男子低声道:“男还是女?”孕妇神情黯淡地道:“女孩。”男子瞪着眼,道:“是不是查错了?”孕妇道:“应该不会错,是女孩。”
男子脸上出现极度失望的神情,摸出烟,用火机啪地点燃,使劲地抽着。
刚才那个女护士端着托盘又走出来,大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了不准抽烟,还抽。你媳妇是孕妇,就不怕让肚里的孩子抽二手烟。”男子暴躁地道:“你闲事管得宽。”说完,抽着烟,重重地踢了大门—脚,扬长而去。
被丢在医院的孕妇眼泪唰地流了出来。
护士见多识广,埋怨道:“肯定怀的是女孩。医院不准提前检查男女,就是为了保护孕妇,你们不识好歹。还要找关系来查,查什么查,有个屁用。”她见孕妇哭得伤心,不再骂人,安慰道:“别哭了,肚子里孩子要紧,男人现在嘴巴硬,以后生个漂亮宝贝,他喜欢都来不及。”
吴重斌在鄙视男人的同时,暗道:“刘沪要真是怀孕了,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应该很漂亮。可惜我们还在读书,不能要这个孩子。”
晏琳从妇产科走出来,向吴重斌点了点头。吴重斌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有了?”
晏琳道:“嗯。”
吴重斌这时只觉得天快要塌下来,同时一股巨大压力落在肩膀上,让他腿软。他稳了稳心神,反问了一句:“真的怀上了?”
晏琳反而开始安慰从小就熟悉的朋友,道:“怀上就怀上了,你勇敢点儿,要给刘沪卸下心理负担。你越镇静,刘沪就恢复得越好。你快上去接她,别把她晾在上面。”
妇产科在一楼,其他科室皆在楼上。
医院外科,刘建厂卷着袖子来到走道上,对坐在走道上的麻脸等人道:“弄好了,走,胡哥要请我们喝酒。”
两小时前,胡哥召集手下与流窜到火车站的东北帮又干了一架,横行山南的东北虎吃了亏,伤了不少人,狼狈地退出了巴州火车站。刘建厂左手被砍了一刀,到医院缝针以后,带着几个哥们下楼,正好看见晏琳与吴重斌站在妇产科门口。
刘建厂在南桥头小商店偶遇晏琳,便觉得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他的志
向是成为巴州大哥,这个志向并不妨碍他喜欢清纯健康的女生。见到晏琳与男人出没于妇产科,顿觉原本属于自己的清白姑娘被糟蹋了,火气腾腾往外冒,用手指着吴重斌,大骂道:“敢跟老子争女人,干他!”
几人都跟着刘建厂到复读班去吼过“晏琳,我爱你”,知道刘建厂心思,见到老大的女人居然有人染指,而且是“出没于妇产科”这种严重染指,“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恶气在诸人胸中蓬勃而出,化成了打人动力。
女友被确诊怀孕,吴重斌心情格外沉重,傻在当地,没有听到刘建厂等人的骂声。晏琳见数人恶气腾腾地冲过来,惊问道:“你们要做什么?”拉着吴重斌朝后退。
等到吴重斌回过神来,五六个拳头已经招呼到身上。
独虎怕群狼,好汉难敌双拳,吴重斌转眼间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情急之下,夺路而逃。
刘建厂没有出手,站在晏琳身旁,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太没有眼光,这种没有血性的男人,你要来干嘛。以后就跟着我,我不嫌弃你进过妇产科。”
晏琳怒极反笑,道:“我和你有关系吗?你算哪根葱,在这里装模作样。”
刘建厂怒不可遏地扬起手臂,左右两个耳光打在晏琳脸上,道:“我把你当个宝,你他妈的是根草,跟别的男人乱来,都进了医院,真以为我不敢打你,妈的,贱货!”
从小到大,晏琳都是在精心呵护中长大,在家里是小公主,在学校是好学生,除了上一次被包强打过巴掌,从来就没有挨打的记忆。她是一个勇敢爽利的女人,被扇了两耳光后,没有想到哭泣,而是奋起反抗,张开五指,朝刘建厂脸上抓去。
刘建厂经常打架,身手还是挺不错的,抬腿就踹,毫不怜香惜玉惜。
妇产科门口以女人为主,见刘建厂辣手摧花,纷纷站出来指责。刘建厂气愤地朝着坐在地上的晏琳“胚”了一声,梗着脖子,不理睬众人指责,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不清楚刘建厂和晏琳的关系,听到刘建厂所言,就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晏琳。
晏琳被踢中小腹,坐在地上,一时之间缓不过气来。
吴重斌被群殴以后,跑到街上,从商店买了一把菜刀,冲回妇产科。晏琳还坐在地上,脸颊红肿起来,嘴角有一抹血迹。
吴重斌将晏琳从地上拉起来,两眼闪着凶光,恶狠狠地问:“那群人到哪里去了?”他手里提着寒光闪闪的菜刀,往日还算儒雅的脸上充满狰狞。
“他们走了。”晏琳从小手包里拿出餐巾纸,自己用一张,又递了一张给吴重斌,道,“你脸上还有鼻血,擦一擦。”
吴重斌还在杀气腾腾地左顾右盼时,刘沪做完检查,从妇产科愁容满面地走了出来,看见鼻青脸肿的两人,惊讶得合不拢嘴。
吴重斌不愿意在人多嘴杂的地方解释,手提菜刀,道:“别问了,边走边说。”走出医院,他将菜刀别在腰上,心烦意乱又怒火冲天地带着两个女子回到学校。
晏琳回到寝室后急急忙忙拿出镜子,镜子中有一张红肿的脸,细看左右两边脸颊都有手指印。取出化妆盒子,反复涂抹在脸上,效果却适得其反,红肿处格外明显。试过多次以后,她放弃了遮盖,恨恨地骂道:“臭流氓,打女人。”
吃饭时间,晏琳躲在寝室里不敢出门。到了晚自习时间,她无法继续躲下去,找了一顶帽子戴上,一路低头来到教室。
王桥一直在教室里等着晏琳,见到她终于出现在教室里,拿着笔记本走了过去。晏琳这本高一数学笔记本是一个宝库,以前很多疑惑不解的难题,看完笔记本便一清二楚。他结合课程进度,已经学到了第七页,积累了好几个问题要请教晏琳。
走到近处,他看到晏琳脸上的指印,惊讶地道:“你的脸怎么了?”
糗样被王桥看见,晏琳低头道:“我、刘沪、吴重斌到外面办事,又遇到那群流氓,我和吴重斌都被打了。”此时的晏琳对王桥暗生情愫,在他面前出丑,既羞又恼,一张脸更红得像猴子屁股,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他们打人总得有个理由,或许他们的理由在我们看来是荒谬可笑的,但总得有理由吧。”王桥见着晏琳脸上伤痕,心里翻开了锅,按照他的本性,路见不平众人铲,早就要仗义出手了。只是,读大学是王桥多年来的梦想,更是复读班的第一任务,他不太愿意在这节骨眼上节外生枝,更何况刘建厂这一伙人与寻常的学生团伙不一样,已经是羽翼渐丰的黑恶势力,如果争斗起来,很难避免伤亡。进过一次看守所,那滋味够呛,他不愿意再次进入看守所。
晏琳用手蒙着脸,道:“谁知道他们脑袋里想的是什么烂主意。”王桥道:“巴州地痞流氓多,社会治安不太好。我上次给吴重斌建议过,这段时间尽量少到校外。你也不要外出,尽量避开这群人。”
“难道就被白打了?”在晏琳心目中,王桥属于乔峰似的英雄人物,没有料到见自己被欺负,居然没有愤怒,反而劝自己忍气吞声,做缩头乌龟,心里感到有些失望。
王桥道:“还能怎么样?报告派出所,这事太小,报告学校,学校对社会人没有制约力,所以,我们只能自保,尽量避免发生冲突。现在包强离开了学校,那些人不太可能进入学校。”
晏琳低声道:“我知道了。你有什么问题?”
王桥觉察到晏琳并没有忍住气,但是他没有和四年前那样冲动,因为在他心目中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后退一步,或许就海阔天空。
吴重斌回到寝室以后,越想越不服气,将菜刀磨得锋利,准备大干一场。刘沪从田峰口里得知此事,将男友叫到围墙边,在小树林里大哭一场。泪水之下,百炼钢也被哭成了绕指柔,吴重斌只得承诺不去打架。
到了夜晚,吴重斌单独将王桥叫到了围墙边。
吴重斌道:“今天我遇到了麻烦。”
王桥道:“我知道,晏琳给我说了。”
吴重斌散了一支烟给王桥,道:“现在怎么办?”
王桥道:“忍。”
吴重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道:“我已经忍无可忍了。如果他们再来骚扰我们,还要忍受吗?在我们这群人里,你是大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王桥脑子里浮现出在旧乡、广东以及看守所的一幕又一幕,想了一会儿,道:“我还是那个意见,就当缩头乌龟,不到外面和他们硬碰。但是,如果他们继续到学校来骚扰我们,那就来一次狠狠的反击,这一次反击要把他们打痛,要让他们不敢再来,免除我们的后患。我们不能违法,要精心策划反击手段,既要打人,又要合理合法。”
吴重斌有点昏,道:“到底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
王桥道:“大原则定下来了,到时就随机应变。我们几人的实力不够,得将洪平拉上。他身边有几个昌东的人,也敢打架的。”他强调道:“打架的前提是无法避免打架,他们再次进入校园之时,才是我们反击的底线。”说这句话时,他心里明白这一架肯定是免不了的,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偌大一个巴州,居然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随后一段时间,校园平静,大家都投人紧张的学习中,暂时将与学习无关的事情置于脑后。
两个军人走进东侧门,找到了刘忠办公室。
刘忠看过军官证以后,问明来意,道:“许连长,包强只在复读班待了一个多月,你们搞政审应该到五中,他是五中毕业生。”
许连长年龄在二十七八岁,道:“我们部队是红军师,对士兵的政治素质要求很高。包强毕业以后在一中读复读班,按照部队要求,我们要走访学校,目的是了解他在近期的表现情况。”
在学校当了多年中层干部,刘忠对接兵队伍的工作还算熟悉,他没有再多问,字斟句酌地道:“包强在一中复读班读了一个多月,时间短,我们没有深入了解。在校期间,他能够认真学习,没有违法乱纪的事情。”包强是复读班的老鼠屎,让刘忠操心不少,怄了不少气。但是,在他的心目中,包强只是调皮捣蛋的学生,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作为破产企
业的子弟,就业渠道很少,能到部队当兵不失为一条出路,至少强于流落在街头成为地痞。他没有向许连长讲实话,很原则地讲了一些空话和大话。
交流了十来分钟,在即将结束谈话的时候,许连长道:“我走访居委会的时候,居委会干部听说包强表现不佳,在学校和同学们打架,受过好几次批评。”
刘忠道:“哪个学生没有被老师批评过,这是正常现象。许连长,别光顾着说话,请喝茶。”
许连长合上了笔记本,与刘忠握手,告辞而去。
在世安机械厂家属院里,谢安芬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来家访的接兵部队领导。
包强父亲包大国是老技师,和很多工厂技师一样,谈起复杂的机器津津乐道,搞起社交笨手笨脚,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夹着两元一包的劣质烟,对老婆道:“我听人说,非农业户口当兵的名额紧张得很,大家打破脑袋都想挤进去。”
“这不是废话,非农业户口当了兵就有了份工作,如果转业后能够分配到机关单位,一辈子旱涝保收。这是娃儿一辈子的大事,你别舍不得钱。”包大国唉声叹气地道:“就怕花了钱,事情没有办成。”
谢安芬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娃儿在社会上混,迟早要学坏,刘建厂以前是挺乖的娃儿,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吃、喝、嫖、赌啥子都做,就差没有贩毒了。这娃儿迟早要吃牢饭。”
夫妻俩等到五点钟,才看到两个便装青年人走到楼下。他们一路小跑下楼,将接兵部队领导请上楼。谢安芬拿着两包红塔山,硬塞到两个年轻军人手里面,道:“烟孬了些,你们别嫌弃。企业破产后,家里条件不好,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许连长手里握着笔记本,没有说话,进屋以后,将红塔山放在桌上。昨天有人悄悄塞了信在屋里,反映包强是流氓地痞,在社会上胡作非为。接到信件后,他和邓副连长走访了学校、居委会,虽然多数人都在说好话唱赞歌,仍然有人反映了些问题。
谢安芬道:“我们家娃儿从小就想当兵,身体好,能吃苦,到了部队不会给领导丢脸。”
许连长不动声色地道:“听说你们娃儿在社会上打过架?”
谢安芬心里一惊,道:“我们家小孩子从来不惹事。”
许连长翻开笔记本,道:“不对吧。好几个人都反映包强在外面打架,我们部队对政治要求最严,如果出现一个政治退兵,我们这些接兵的就要吃不了跑着走。”
谢安芬在心里痛骂那些长舌妇,同时拍着胸脯道:“我家解放前是贫农,解放后是工人,是响当当的红五类,政治上清白得很。”
许连长解释道:“我不是指政治成分,主要看包强的现实表现。”
包大国赔着笑,听包强母亲与接兵部队家访的领导说话,一句话都插不上,只是不停散烟。到了五点半,许连长起身告辞。
谢安芬站在门口,胖大的身体将房门堵得结结实实,道:“许连长,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走,我们在馆子订了桌席,你们不吃饭,就是看不起我们工人阶级。”
许连长道:“部队有要求,在走访时不能在走访对象家里吃饭。”谢安芬在门口岿然不动,道:“你们不答应,我就站在这里。以后孩子到了部队,还得你们多照顾,今天这顿饭必须得吃。”接兵干部只是负责把新兵接到部队,不负责以后的管理。很多新兵家长不知道此事,对接兵干部寄予了厚望。
许连长被堵在屋里,面对着朴实的工人夫妻,重申道:“部队有规定,不能随便吃饭。”
包大国不停地散烟,赔笑道:“到了吃饭时间,怎么能不吃饭就走。”无奈之下,许连长同意吃饭,不过提出了一点:“随便找家馆子,别弄得太复杂。”
晚上八点,夫妻俩送走客人。
这一顿饭的菜钱加上烟、酒,花了二三百元。对于一个破产企业职工,这已是一个大数字。夫妻俩在狭窄的客厅里相对而坐,闷声不语。
“包强这个龟儿子,两天都看不到人影。这个不孝子,老子恨不得几榔头敲死他,就当老子没有生他。”包大国是老实人,沉默良久终于爆发了出来。
谢安芬道:“以前厂子还在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把他送到厂里上班,再找个媳妇管着他,他就不会变成坏人。现在厂子没了,他又不肯读书,如今只有当兵这条路。”
包大国深深的皱纹聚在一起,深有忧虑地道:“请接兵部队吃了饭,街道武装部还得请,我们还有多少钱?”
谢安芬咬着牙道:“孩子舅舅当过民兵连长,认识街道武装部长,他帮我们去张罗。去年你爸生病住院,家里钱花得差不多,我还得张罗着借钱。不管再花多少,砸锅卖铁都要把儿子送到部队去。”
包大国想着要打通这么多关节便泄气了,愤怒地道:“当兵是保家卫国,现在啥子世道,还要请客送礼。这个兵我们不当了,包强要死要活,我们不管。”发泄一通以后,他低垂着头,狠狠地吸烟。
谢安芬走到里屋,将家里那口沉重的老箱子打开,取出一个小盒子。这是她出嫁时得到的金项链,是包家祖传的老物,也是她这一辈子最珍贵的财物。摩挲着这根金项链,她心里有万分不舍,想着儿子的前途,还是取出来放在自己的贴身口袋。
“老头,包强这次回家,别又打又骂。娃儿大了,你再狠命打他,真的会把他赶跑。”
“嗯。”
“要哄着娃儿去当兵,家里再困难,也别给娃儿多讲,免得惹急了又往外面跑。”
谢安芬叹口气,到厨房烧开水。看到煤气罐时,真想拧开气罐就不关上,想起儿子包强,心又软了下来,道:“这挨千刀的龟儿子,又跑到哪里鬼混?”
她的目光越过窗户,投向了灯光最辉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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