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复读班的围墙章 被歧视与被侮辱的

晏琳与刘沪从幼儿园到复读班都是同班同学,互相之间太熟悉,见其神情,道:“你们几个男生别把眼珠子黏在美女身上,要看美女,本桌就有。特别是吴重斌,更不能乱看。”

吴重斌道:“远观一眼,坐怀不乱,方显男人本色。”

“去、去、去,当着美女的面乱打望还理直气壮,小心没人的地方刘沪要收拾你。”晏琳看着王桥,好奇地问,“那个王桥看上去像是混过社会的人,不像学生,他以前在哪里读高中?”

吴重斌道:“王桥这家伙装酷,在寝室里三天不打一个屁。说不出什么来历。他不是二中的,也不是五中的,应该是县里过来的。”

他们五人都是红旗厂子弟,生活在封闭的大山中,从穿开裆裤子就在一起玩耍,再一起到巴州一中读书,高考落榜后聚于复读班。五人如兄弟姐妹一般,说话很随便。

红旗厂子弟校教学水平一般,厂里条件最好的人家都将子女送到山南省会南州等大城市,目标是考全国名校。中等条件的人家将子女送到巴州市或昌东县,目标是考大学,跳出大山沟。家庭条件稍逊、成绩又不好的职工子女多数留在厂里念子弟校,初中毕业考部属中专或技工学校,毕业后分回厂里当工人。

吴重斌等人属于家庭条件尚可、成绩也不错的那一类。初中毕业那年,红旗厂有十来个同学的分数达到巴州一中的分数线。巴州一中找了诸多借口,不愿意接收红旗厂等几个三线大厂的子弟。

找借口只是幌子,主要目的是让国防厂出点赞助费。1992年春风北渡,大江南北兴起了下海热,学校不再是净土,向大型企业要赞助费是各个中学普遍做法。红旗厂是大型三线国企,直接归部里管,可是强龙难斗地头蛇,厂领导多方交涉无果,很不情愿交了赞助费,吴重斌等十几人才进入巴州一中。

为了这事,厂领导总觉得憋着口气,在会上数次骂过娘。这只是大厂与地方纠葛的一个缩影。吴重斌等人从小受厂里的影响,看不起土得掉渣儿的巴州本地人,在本地人面前有着强烈的心理优势。他们又生活在巴州,与当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逃不脱当地的制约和影响。

闲聊中,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烧鸡公端上桌。烧鸡公鲜香麻辣,肉粑而不烂,散发着阵阵浓香,吴重斌正欲祝田峰生日快乐,桌上已是筷子纷飞,他赶紧闭嘴,捞起一块肥美的鸡肉块。

王桥上了四节课,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闻到满店的烧鸡公香味,舌底生津,喉结上下移动。

驾驶员老张嘟哝道:“我们比他们先到,这桌还不上来。”

王桥解释道:“我给店老板打了招呼,要他用慢火煨,稍稍慢点儿,味道要好得多。”

等了十来分钟,又一盆烧鸡公端了出来,鸡头和鸡爪摆在最上面,汤色比前一盆更加红亮。晏琳从卫生间出来,无意间看到最新出锅的这一盆,走回桌前发牢骚:“刚才端出来那一盆烧鸡公和我们吃的不一样,看上去鲜亮得多。老板不对头,都是顾客,凭什么区别对待?”

吴重斌吃得正香,道:“别疑神疑鬼,同一家店同一个厨师,能做出什么花样。”

晏琳摇头道:“我肯定没有看错,他们那一盆肯定要好些。老板看人下菜碟,很不地道。”

她是个泼辣女子,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借装朝门外走去,又去瞧王桥那一桌的烧鸡公,再次验证了自己判断。随后她去厨房探个究竟,刚到门口,恰好听到廖老板与白衣厨师的对话。

肥胖的廖老板道:“同样的鸡公和调料,火候不一样,做出来的菜品自然不同。刚才那一盆为了节约时间,用高压锅压了压,如果纯粹慢火炖,汤味浓些。你这家伙不开动脑壳,只晓得用味精。”

白衣厨师嘿嘿笑道:“老大,你是廖氏烧鸡公的创始人,我的火候差点,很正常嘛。”

廖老板道:“这些都是不传之秘,要不是从小看你长大,我懒得教你。”

晏琳站在门口插话道:“我就觉得我们的那盆要差些,原来是老板亲自操刀,我们都是顾客,凭什么厚此薄彼,老板一点都不耿直。”

老板回头见到正在抱怨的年轻美女,笑嘻嘻地道:“我们店有规矩,凡是孕妇过来吃饭都能给店里带来财运,就由我亲自下厨。”

晏琳道:“这个是假话,别蒙我。以后我们过来吃,老板得亲自给我们弄,否则以后我们给同学说,都不到你这里来。”

廖老板道:“那当然,你也算是老顾客了。我记得你是巴州一中的同学,毕业时到我这里来会餐,当时我这里是中餐馆子,没有做烧鸡公。”

晏琳道:“没有考好,只有来读复读班,那位和孕妇一桌的是我们班的同学。”

廖老板完全没有想到王桥也是学生,惊讶地朝那桌看了一眼,转回头又笑道:“去年有一个复读班的男同学考上清华,他在考试前经常到我这里来吃饭,烧鸡公有营养,对学习有帮助。”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道:“你们读书费脑子,吃点烧鸡公有营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们慢火煨,来了就可以吃。”

在巴州,名片还是高级人士才用的东西,晏琳夸了一句:“廖老板挺有头脑,晓得做名片。”

“附庸风雅,别见笑,以后同学聚会就到我这来吃。”胖老板与晏琳聊了几句,拿着名片来到王桥那一桌,道,“刚才我按照你的要求做烧鸡公,你们班上那位女同学嫌我厚此薄彼。这是我的名片,下回要吃饭,我一定优惠。”

王桥接过名片,随口应承着。廖老板聊了几句,见有新客人走进,便拿着名片去接待新客人。

王晓并不敢完全相信餐馆食品,她与逝去的丈夫李湘银感情深厚,肚中孩子是其唯一安慰,因此她比一般孕妇更注重饮食,甚至达到洁癖的地步。她要了一杯白开水,鸡块都在白开水中洗一遍,这才入口。这种吃法少了鲜美滋味,可是在心理上觉得安全。

红旗厂几个年轻人风卷残云般结束战斗,经过餐厅大门时,晏琳对送到门口的廖老板道:“下回我们来吃,你要亲自下厨哈。”

廖老板笑眯眯地捧着胖肚子,道:“要得,要得,老顾客来,我就亲自下厨。”

五人说说笑笑走回东侧门。还未到上课时间,晏琳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寝室休息。从满是绿树的空间走进人挤人床靠床的寝室,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禁不住掩鼻而出。

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都是教室改作的寝室,二十二张高低床,四十四个学生。女生们更重视保护隐私,大部分挂有蚊帐,床边还摆了些档次不高的化妆品。各类化妆品混合在体味里,在密不透风的环境里,别有一番复杂滋味。

晏琳从小被爸妈诩为“狗鼻子”,对气味格外敏感,对卫生也特别讲究。她觉得有点儿恶心,站到走道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一辆小车开进东侧门。

红旗厂级别为正厅级,与巴州市是同一个级别,厂里有一个小车班专门供厂里几个头头使用。红旗厂是知识分子集中的地方,有很多高级工程师,小车班班长却只有一个。按照稀缺原理,小车班班长的实际地位高过多数工程师。更何况大多数工程师并不直接服务于领导,小车班班长则不同,天天在领导眼前晃,是领导身边人。

因此,在缺少汽车的时代,小车班班长虽然是一个小小芝麻官,能量却很大。

晏琳在读初中时对小车班班长有着深刻记忆和厌恶。那时她的父亲晏定康还是一分厂工程师,突发急病,虚弱得难以呼吸,要到省一院住院治疗。厂领导见晏定康病情严重,同意用小车将其送到山南省第一人民医院。母亲陈明秀知道小车班班长在厂里的地位,在用车前,将小车班班长和小车驾驶员请到家中,买了鱼肉,准备好山南特曲和红塔山香烟。吃饭时,在母亲的要求下,晏琳举着酒杯轮番给小车班班长和驾驶员敬酒。小车班班长叼着火柴棍的嘴长在如烂茄子一般的脸上,让她想吐。

一顿酒肉之后,小车班班长和驾驶员态度便好转了,接送都很卖力。晏定康在省一院治疗很顺利,病好不久,当了分厂副厂长。

有了这种经历,晏琳看到王桥走下小车,颇为吃惊,暗自琢磨王桥的身份。

宿舍楼门口,王桥停下脚步,道:“姐,你别上楼了,楼上气味不好闻,别熏着小外甥。”

“你怎么知道不是外甥女?”王晓也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抬头张望宿舍楼。

王桥道:“别人都说肚子尖尖的就要生儿子,你的肚子明显是尖的。”

王晓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道:“你都没有结过婚,怎么懂这么多事?”

王桥指了指宿舍,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还在校园读高中的时候,我就在社会上游荡,懂点肚子尖尖很正常。”

“这几年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混出来的,一个人窝在偏僻的旧乡,还吃苦进了一趟看守所。”提起这个话题,王晓有点儿想掉泪。

“这些经历渡不过去,就完蛋。渡过去了,就是一件好事。”王桥见到姐姐难受,不再多说往事,又道:“姐,你回去吧。”

王晓着实畏惧男生寝室密集的脚臭气味,道:“那我就不上去了,免得耽误张师傅太多时间。我最后再确定一遍,你真的不去省建行工作?”

王桥态度很明确,道:“复读班都在传说朱八戒的故事,有一位姓朱的同学参加八次高考,第八次才考上,所以被称为朱八戒。理科班还有一个三戒师兄,已经考了三届,他都没有放弃。即使我今年考不上,再读一年也没有关系,最多被别人取一个王二届的绰号,只要能考上大学,取个王二届也无所谓。如果爸向你问起复读的事,你就把那副对联讲给他听。”

“哪一副对联?”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背了这副对联,爸就知道我的心思。”这是蒲松龄撰的自勉联,王永德极为喜欢,从小就让姐弟两人背诵。这副对联平时深藏在王桥脑海深处,变成了潜意识,今天脱口而出,心境与这副对联颇为相似。

王晓从包里拿了些钱,递给王桥,道:“既然如此,我不再劝你,这事也不给爸妈说了。爸的态度多半是尊重你的意思,妈绝对是赞成你去建行工作。”

王桥轻轻挡住姐姐的手,道:“我有钱,等没钱时再找你要。你现在没有工作,生意又不好,得多留点钱在身边。”

弟弟从看守所出来以后,王晓觉得年轻的弟弟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举止,这种成熟不是假装出来,而是经历过大风浪以后自然积淀下来的深沉。一股怜爱之情在王晓胸中升起,道:“我是你姐,跟我还客气。”

离开巴州以后,想起弟弟的现状,王晓就觉得心里憋得慌,在车上不停思考如何帮助弟弟。

回到南州,王晓从书桌抽屉里找到林海的名片。

林海、李湘银和王晓是首都大学的校友,关系一直非常密切。林海和李湘银是生意上的伙伴,互相都在对方公司有股份。这一次南方房地产崩盘,李湘银受到了最为沉重的打击,而林海生意主体不在房地产,虽然受了巨大损失,但是还没有到跳楼的地步。在南州因为生意上的事情被绑架以后,林海越想越心惊,知道了什么叫作梦魇,回家后大病了一场,一直在巴州家里休养。在家里休养近两个月,他心情渐平复,准备重出江湖。

“什么?王桥在巴州一中读高考复读班?没有搞错吧,他怎么想着去复读?你想给他请数学家教?”接到王晓电话,林海颇为高兴。得知王桥要复读,既吃惊又不解。

“我弟弟在看守所估计受了刺激,出来后下定决心要考大学,让他到省建行做临时工也不去。他中师毕业就参加工作,没有读过高中。包括英语在内的其他课尚可以应付,就是数学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你在巴州认识的人多,想托你给他找个数学家教。”

林海道:“这事简单,我明天给你答复。听说你弟弟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混成了老大,很传奇啊。能在看守所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牛人,他别想着考大学,干脆跟我一起做生意,我正缺得力干将。”

李湘银英年早逝以后,王晓提起生意仍然余悸未消,不希望弟弟再卷入生意场和江湖事,道:“我弟弟打定主意参加高考,我劝不住,估计你也说服不了他。”

林海笑道:“我去和他见一面,说不定男人和男人一谈就通。”

结束通话后,英年早逝的挚友李湘银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林海眼前,一桩桩往事宛如发生在昨天,清晰异常。愣了一会儿神,他拨通了詹老师家里电话,响了数声,无人接听。林海自嘲地道:“被绑架了一次,连智商都吓得降低了,巴州一中的校长都“敬业”,不到九点半怎么会放主课老师回家。”

这一段时间休养在家,百事不管,最初还觉得舒适,随后便觉得百无聊赖。林海在家里看了几集电视连续剧,眼见着到了吃晚饭时间,取过手机和汽车钥匙,下楼开车到一中。

他是巴州一中的毕业生,在母校得到过许多荣誉,但是毕业之后,一直在外打拼,还从来没有回过母校。远远地看见学校的拱形大门,还有点小激动。十年时间,拱形正大门没有变化,来来往往学生则换了一批又一批。林海拿着钥匙来到正门,正门外的保卫是一个陌生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根胶棒,横眉竖眼地看着来客。

没有见到读书时代的老保卫,林海失去寒暄兴致,问清复读班位置,开车直奔东侧门。

东侧门的守门师傅仰头看小电视,对门外世界不闻不问。林海开着小车大模大样地进入东侧门,停在教室前面。

此时刚到晚饭时间,晏琳端着饭碗站在走道上。复读班食堂饭菜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蔬菜炒得又老又黄,肉丝入口如嚼糟木头。外面小炒倒是好吃,价钱着实不便宜,偶尔出去撮一顿没有问题,次数多了则会发生经济危机。

吃得索然无味时,她看见一辆小车开进小院,心道:“今天有两辆小车开进复读班,这辆车是找谁,莫非又是找王桥?他到底是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

从小车里下来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子,进了男生寝室。晏琳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站在走道上继续看帅哥。

刘沪拿着饭碗从寝室出来,站在晏琳身边抱怨道:“今天的菜真难吃,等到星期天我们再去外面改善伙食。厂里办事处四楼五楼都有空房间,如果能给我们几个当寝室就太棒了,到时我们就在办事处食堂吃饭。我听说晏叔要当副厂长,晏叔当了副厂长,就把我们几个弄到红旗厂办事处去。”

晏琳道:“都是小道消息,作不得准。”

“无风不起浪,我听到好些说法了。等到晏叔当了官,我们便当一下鸡犬,搭一下免费车。”刘沪说笑着来到洗漱间。她做事最讲究环保,嫌洗洁精是化学药品而拒绝使用,自来水水温低,很难洗掉油腻,她开着水龙头冲了半天才将饭碗彻底洗干净。拿着饭碗走回寝室,她见晏琳还站在走道上,奇怪地道:“怎么还在这,饭早就冷了吧。”

晏琳看着楼下,道:“今天中午王桥坐了一辆小车进来,楼下又有一辆小车。王桥是什么人,一天之内有两辆小车来找他?”

刘沪神神秘秘地道:“看来王桥家里很有背景。既然家里有背景,成绩又这么差,做点什么不好,何必来读复读班?”

晏琳还剩下大半碗饭,道:“今天我打的菜有馊味,实在没有胃口,你陪我去吃酸辣粉。”

刘沪道:“你早点说嘛,我肚子都吃饱了。稍等一会儿,我放好碗就陪你去。”

晏琳和刘沪下楼时,恰好看到王桥和另一位西服帅哥一起上了车。

王桥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右手手指夹着一支烟。小车离开东侧门以后,马达轰鸣,沿着门前小公路快速开向主公路。

晏琳总觉得抽烟的王桥很有男人的魅力,对,就是男人的魅力,而班上同学们都幼稚得很,纯粹就是小男孩。

车上,林海道:“詹老师有个绰号,你们知道吗?”

“同学们叫他詹圆规。”

“这个绰号非常传神,我们读书时就在用。詹老师其实非常优秀,当年我们班上高考数学成绩全市第一,他有很大功劳。我们毕业以后,接连发生过几个学生家长到教委投诉被歧视,詹老师就被调去教文科班。他现在说话的方式比以前要温和了许多。当年还真是刀子嘴。”林海想起读高中时的情境,道,“我一直记得进入高中的第一堂数学课,詹老师第一句话便把我们全体小孩子震住了。他说,我原来是学化学的,为啥让我教你们数学?因为原子弹已经造出来了,教你们学会数学就成了国家最大的难题。”

林海讲得颇为传神,将詹圆规的风格模仿得惟妙惟肖,王桥忍不住会心一笑。他随即收敛笑容,直言道:“林哥,我有不同看法。一个老师是否算是好老师,讲课水平只是一个方面。他这种方式很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对于某些差生来说,詹老师带来的伤害或许会成为人生阴影,所以我对他的评价不高。”

林海道:“没有想到你对詹老师是这个评价,原本是想请他给你课外辅导。”

王桥急忙道:“我没有学过高中数学,没有任何根基,詹老师教我就是床底下舞大刀,根本耍不开。我想找一个态度温和且注重基础教学的老师。”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不找顶尖的老师,找一个普通学校的数学老师,明天给你答复。”林海一直对年轻英俊的王桥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谈罢请家教的事,他将话题拐到了看守所,道,“听说你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里混得很牛,成了掌板大哥了,这事挺有传奇色彩。我就一直纳闷你二十左右的年龄,怎么能混成牢头狱霸?”

王桥拿着香烟,一直没有抽,放在鼻前嗅着,轻描淡写地道:“说起来也没有特殊之处,姐姐通过熟人找了看守所民警通融,我在里面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哥。”

林海发出了感慨,道:“你姐姐既能持家又能在外打拼,是个好女人,可惜湘银一时糊涂……哎,崩盘的那些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债务真比老虎还要厉害,有一段时间我都走在生死边缘。”

王桥道:“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唯一想的是如何活命,所以我不能理解姐夫的行为。活人不能被尿憋死,这是我的最有效的座右铭。”

林海道:“在看守所的日子绝对很难过,不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从这点来说,你很坚强,湘银有你这般坚强就不会出事。”

王桥不愿多谈英年早逝的姐夫,道:“我能从看守所出来,从根子上还靠了林哥,若不是你的事让真凶落网,我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杀人犯。林哥,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猜我准备做什么?”

林海摇了摇头。

“林哥,在释放当日,我想把这个吞下肚子。”王桥从脖子上拉出一根铁丝,这根半边带绣半边光亮的铁丝被打造成一个圆形的环,用绳子吊起当成一根项链。

“铁丝做的?”

“我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里偶然找到了这段铁丝,如果晚一天释放,我就准备吞下这根铁丝,然后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或者医院逃跑。到时肯定会和警察冲突,那时就真成为犯罪分子了。”

林海和王桥是依靠王晓为中介建立起的间接朋友关系,一般来说间接朋友关系很难形成真正友谊。但是林海和王桥关系特殊,绑架案牵连出光头老三案子的真凶,一条无形之手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联系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如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

林海提议道:“这一次回巴州,发现巴州也开始流行酸菜尖头鱼,去尝个鲜。”

王桥实话实说道:“还是到前面的廖氏烧鸡公吧,炒盘鸡杂,来一份麻辣鸡血,方便快捷,味道不错,吃完饭我要去上晚自习。”

林海看了看表,笑道:“我总是不习惯你还在读复读班这个事,把这茬又忘掉了。那我就请你吃烧鸡公,这也是今年流行的菜,下次请你吃酸菜尖头鱼。”

胖胖的廖老板正站在店门口抽烟,一眼就认出王桥,将衣袋里的香烟掏了出来,道:“只有两位?吃点啥子,我下午才收到一批高山土鸡,都是三斤左右。鸡爪子又长又硬,绝对正宗。”

林海走遍大江南北,八大菜系都吃过,最钟情的还是略带川渝风味的家乡菜,他商量道:“好事不在忙上,你也别想着回去上课,今天就吃烧鸡公。”

廖老板善于察言观色,拍着胸膛道:“动作麻利得很,半个小时就成。”

王桥并非死板之人,见林海诚心请客,也就不再提上晚自习之事,暗自决定熬夜将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廖老板散了烟,走回厨房,对白衣厨师安排道:“今天街道蔡主任来不了,他点的小锅还有二十来分钟就行了,给靠窗那桌端过去。”随后提着装有老鹰茶的玻璃壶,亲自给王桥和林海倒茶。

端着老鹰茶喝了一口,林海道:“这个老鹰茶其实是极粗的茶叶,若是放在其他地方绝对难喝,到了巴州餐馆喝起来就顺口,很神奇的。王桥,作为兄长说一句实话,读几年大学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九二南方谈话以来,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等你从大学出来,机会不知会失掉了多少。”

王桥不知林海谈这番话的意图,静听下文。

“从去年开始,外资大量涌入国内,各地政策都很优惠。我注册了一家外资企业,准备回巴州投资,搞中外合资,合理避税。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到公司来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巴州,职位不可能太高,但是绝对有锻炼机会,只要肯做,两三年时间就可以挑大梁,我准备将山南这一块的业务交给你。”林海企业处于高速成长期,极缺得力人手。他不太注重学历而更注重实际能力,像王桥这种在看守所能称王称霸的人绝对是管理能手。

他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合作,共同打江山。”

王桥万万没有料到林海会提出这个建议,深感意外,道:“我没有企业工作经验,恐怕有负林哥重托。”

林海笑道:“你恐怕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在看守所都能横着走的人,在哪里都是牛人,我看人眼光在行业内颇有几分薄名,不会看错人。我的提议很现实,你可以认真考虑。”

读大学是王桥从小的一个梦想,历经坎坷后,梦想曾经如此遥远,也曾经完全失落,此时他终于可以向梦想发出冲击,因此不愿意考虑林海的意见,道:“谢谢林哥,考大学是我从小的梦想,以前无奈地放弃了,如果现在又放弃,恐怕这一辈子都会后悔。我认为不管什么时代,只要有真本事,机会都有,所以暂时不考虑工作。”

林海劝道:“大学扩招的消息传出来好几年,如果真要扩招,大学教育就要从精英教育变成基础教育,大学生以前是天之骄子,以后肯定会被打落凡间。读不读大学和事业成功没有必然联系,这几年我都在广东活动,那里活跃的一大批企业家都没有太高学历,甚至还有许多重量级老板大字不识几个。你天生就有组织才能,沉下心做几年企业,绝对比读大学强。在我这里工作四年,你就变成王总,读四年大学,还得从最基层做起。”

王桥沉默数秒,道:“大学如果变成了基础教育,我连基础教育都没有接受过,拿什么来竞争?”

林海和王桥受教育不同,生活和工作经历迥异,行走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林海试着再劝了一次,道:“回省内搞中外合资是你姐夫的想法。湘银相当聪明,目光敏锐,大局观极强,可惜一时没有想通,主要是前期太顺利的原因。如今外资是超国民待遇,各地当官的都有资金红眼病,看见外资都饥不择食,普遍搞三免两减半,也就是企业创办的前三年所得税全免,后两年减半。”谈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愤激,道:“制定政策的人都是脑残,合资企业所得税税率15%-33%,国内企业则55%,逼得大家搞假合资。”

王桥只是做过最低端的销售工作,对现代企业运作是典型的门外汉,林海所言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有懂,总觉得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他拿着香烟在手里转动着,最终还是坚定了信念,道:“谢谢林哥看得起。我还是决定考大学,这是小时候的梦想,也是将来建功立业的基础。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要先试一次,至于以后道路如何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管是否愿意到林海的公司,他对林海的青睐还是很感动。人在最低潮、最困难的时候,能得到成功人士真诚的赞扬,往往会增加自信心和向上的动力。人活一口气,这口气有时很虚妄,但是却实实在在支撑着很多人的行动。

廖氏烧鸡公窗外,晏琳和刘沪端着酸辣粉朝学校走。晏琳看见停在店外的小车,偏转脑袋朝店内看,透过玻璃,恰好与窗内王桥对视一眼。窗前有一小截露出水泥路面的铁柱子,晏琳踢到了铁柱子,身体一个踉跄,酸辣粉摔得老远,地面一片狼藉。

王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起来。

晏琳出了丑,气急败坏地东张西望,透过窗,她清晰地看到王桥的笑容,不禁朝他挥了挥拳头,这本是熟悉人之间才用的动作,用在此时倒也自然。

王桥觉得这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挺可爱,率真中带着泼辣。

林海没有注意到窗边的女孩,专注地看着那枚被做成项链的铁丝。铁丝粗硬尖锐,一端光滑,另一端锈迹斑斑。眼前的铁丝让他想起曾经捆住自己的铁丝,后颈窝不由得冒起凉气。

把玩良久,他将铁丝还给王桥,道:“这段铁丝就是你的超级护身符,有了这个护身符,什么事情都会成功。”

廖老板亲自端着烧鸡公来到桌前,道:“正宗高山土鸡,味道绝对巴适。”他又递出名片,对林海道:“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打电话过来,我先让人炖着,到餐馆就能上桌子。”

王桥尝了块鸡肉,肉嫩、味香,他疑惑地道:“我们才来二十来分钟,这么快就煮好了,味道还行,应该不是高压锅压的。”

廖老板笑道:“你是内行,厨师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从门外呼呼啦啦走进六个人,清一色吊裆裤和黑布鞋。吊裆裤是指腿部和裆部特别宽大的军警裤,走路时裆部很空,荡来晃去,俗称吊裆裤。黑布鞋是指胶底和黑色布面组成的平底布鞋。

吊裆裤和黑布鞋是巴州城内社会青年的典型穿着,是军警裤在新时代最后的残留。

六人里有一人是王桥同寝室室友,叫包强。王桥颇为厌烦此人,有意别过脸,低头吃肉。

包强是巴州五中毕业生。五中是准社会人物的大本营,学生们在校期间以认识社会人物为骄傲,打架斗殴实在是家常便饭。包强被母亲押到一中复读班后,根本无心学习,满嘴社会语言,在寝室时常抽烟喝酒,更令人恼火的是他酒量甚浅,凡喝必醉,醉了就失去理智,和室友打闹了很多次,关系弄得很僵。

他走进店里,直奔柜台,道:“老板,几个哥们来看我,赶紧弄一锅。”

廖老板暗道晦气,脸上不耐烦神情一闪而过,习惯性地掏出烟,道:“哥几个到二楼坐,我给你们炖一锅。”他不愿意包强等人在大厅里影响其他客人,干脆将这些人引到了没有人用餐的二楼。

上楼时,一个正在上楼的社会青年飞起一脚踢在墙板上,楼梯传来砰砰两声巨响,随后又传来“咣”的一声,一扇房门碰到墙壁上,差点儿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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