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复读班的围墙章 被歧视与被侮辱的

1994年10月2日,山南省,巴州市,巴州第一中学。

夜晚十二点,复读班寝室准时熄灯。

值班老师离开以后,第一寝室里燃起十几支蜡烛,疲惫不堪的同学们围坐在烛光前继续挑灯夜战。蜡烛火焰随风而动,人影印在墙上如妖怪一般。

巴州一中在1994年的高考录取率为34%,比全省高考录取率高。根据现有高考政策,1995年巴州一中高考录取率应该与前一年相近,又由于每间寝室的学生不是以成绩安置而是随机安排,据此可以推断寝室里多数人逃不脱落榜的厄运。

复读生谁都不甘心再次沦为落榜倒霉蛋,他们如溺水之人,拼命朝河岸游去。

王桥比同学们晚一个月进入复读班,被安排到靠近房门的临窗床位。

临窗床位可观风景,最先呼吸到新鲜空气,原本算是好位置。但是第一宿舍并非标准宿舍,而是由老教室改建,设施陈旧,靠近房门的这扇窗在暑假时连窗框带玻璃整体脱落,开学后仍然没有维修。下雨时,雨水随风飘进屋。烈日当空时,阳光直射,床铺变成烤箱。临窗下铺在这种情况下就由好位置变成坏位置,一直空置。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度过极为艰难的一百天以后,王桥本能地抵触密闭环境,漏雨、吹风、太阳晒的临窗床位能让他感到心灵自由。初来报到,进屋放下行李时,他暗自庆幸没有人看上这个床位。

熄灯以后,王桥将蜡烛放在跛脚木凳上,借着飘摇昏黄的光线,专心致志地默背英语单词。凌晨一点,王桥吹灭只剩了小截的蜡烛,准备睡觉。寝室里还有六七支蜡烛未熄,烛光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年轻的脸。

王桥拿着脸盆从走道最东端的卫生间出来时,第一寝室传来一阵“燃起了”的喊叫声,屋内闪出明亮火光。

看见火光,他毫不犹豫拿着脸盆跑向卫生间。

寝室正中一张床的下铺蚊帐燃烧起来,并将上铺引燃,火光熊熊,浓烟滚滚。几个学生站在床边,被暴烈大火吓住,手足无措。王桥端着装满水的脸盆冲到床前,大吼道:“去接水!”同时用力将脸盆的水朝烧起的蚊帐泼去。

床边同学如梦方醒,提桶抓盆朝卫生间冲去。

大火熄灭不久,拿着手电筒的值班老师闻讯赶到,看着被烧毁的两床蚊帐以及床上用品、书本,倒吸了一口凉气。寝室里有二十二张木床和大量易燃物,真要烧起来,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故。他严厉地问道:“谁引起的火灾?站出来。”

一位个子瘦小的同学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道:“我点蜡烛看书,不小心引燃了蚊帐。”

“你叫什么名字?”

“李想。”

“跟我到办公室来。”值班老师见李想站着不动,催促道,“你差点闯了大祸,别傻站在这里。”

一个说着“红旗厂普通话”的同学愁眉苦脸地道:“老师,我的床被烧了,还被水淋得湿透,怎么睡?”

值班老师道:“如果有什么损失,李想将照价赔偿,今天晚上和同学挤一挤,暂时克服一下。”他看到寝室里还有燃着的蜡烛,怒吼道:“快点把蜡烛熄掉,难道还想出事!”

值班老师带着垂头丧气的李想走出寝室后,大家纷纷上床。复读班学生承受着远大于应届学生的压力,每天学习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大家仗着年轻,疯狂地透支体力,只求高考能上线,从此成为一名光荣骄傲的大学生。

烛光全灭后,头靠在枕头上,睡意立刻袭来,同学们顾不得议论刚才发生的惊险一幕,相继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自习时,寝室门口贴上了严禁在寝室点蜡烛的通知。随后复读班负责人刘忠在小操场组织召开了复读班全体同学参加的学生大会,通报第一寝室的火灾情况,强调预防火灾的重要性。

欠缺睡眠的同学在晨风吹拂下,睡意渐渐消去,饥饿又迅猛袭来。散会以后,他们一窝蜂朝食堂涌去。

王桥不愿意去抢馒头和稀饭,独自到小操场旁边的树林里背单词。此前曾在姐姐王晓毫无道理的坚持以及女友吕琪的耐心辅导下,他的英语听说能力在文科班颇为不俗,摸底考试成绩不理想的主要原因是不熟悉高中英语题型,因此有信心在短时间将英语成绩提升起来。

唯独数学,令他十分头痛,没有找到破解之道。

第三节上课铃声响起,詹圆规踩着铃声拿着数学卷子走进教室。他面带寒霜,将试卷往桌上重重一摔,发出惊堂木击打案桌一样的声响,同学们闻声汗毛直竖。

詹圆规是文科班数学老师詹远贵的绰号。被学生取这个绰号的主要原因是他说话尖酸刻薄,每次批评学生就如用圆规刺入学生肉体,还要画个圈,弄一个紧箍,让被批评者肉体疼痛、精神紧张。

绰号极为传神,又巧妙地利用了原名詹远贵的谐音,迅速在巴州教育系统风行,不仅学生用,老师也用。

詹圆规用冷峻的目光打量着五十六名学生。学生们都感觉詹圆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脸上肌肉不约而同僵硬起来。

坐在最后一排的王桥低头看着数学书,目光没有与詹圆规交接。读过中师,却没有读过高中,突然来到巴州最好学校的高考复读班,前几次数学测试绝对难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詹圆规用眼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缓缓开口:“出考题的时候,我将难度降低了2/3,窃以为及格人数应该比上一次多一些。人类历史就是不断地挑战智力极限的过程,偶尔出个把挑战下限的也不奇怪,考10分、20分的相当于挑战下限,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奇怪,哎,怎么能不奇怪!大家都那么谦虚,不肯将分数超过别人。谦虚固然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可是到了你们这个水平就不要谦虚了,过于谦虚其实是愚蠢的表现……”

考砸锅的同学们都低下头,脸皮薄的红了脸,胆子小的青了脸。

在山南第一看守所经历了炼狱生活,王桥心理素质远远强于班上其他同学。他将詹圆规的讽刺打击当成耳旁风,抓紧时间看书。距离高考只有实打实的九个月,必须争分夺秒才能将数学成绩提起来。

詹圆规拿起一份试卷,道:“今天表扬两位同学,一位是晏琳,这次考了93分,一枝独秀,希望以后继续保持。另一位同学是王桥,上次考了9分,这次13分,增加了4分,有所提高,从倒数第一前进到倒数第二,比所有退步的同学都值得表扬。”

班上所有同学都哄笑了起来,不少同学还将目光投向了晏琳和王桥。

“晏琳,你站起来,让同学们看看他们追赶的对象。”

在倒数第二排右侧站起一位梳着马尾辫的女生,身高在一米六七到一米七左右,高挑匀称,相貌姣好。

巴州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俗语,文科班总人数大大少于理科班,最后一排只有三人,王桥独占一张课桌,清静自在。他正在打量高挑修长的全班第一名,詹圆规把战火烧了过来,道:“王桥同学也请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一下他们后面的追兵。”

王桥没有想到詹圆规会将野火烧到自己身上,面对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脸面上有点发烧。他曾经当过小学老师,课前课后挺注意保护差生的自尊心。谁知个别名校的名师却没有基本师德,让王桥感到很纳闷。他抱着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的态度,默默地站起来。

“同学们,你们前有标兵,后有追兵,谁都大意不得。下一次月考,凡是被王桥追上的同学都站起来亮相。”看着低头不语的王桥,詹圆规又对刚刚说出的话感到后悔,暗道:“我这个脾气真得改一改,跟这种没有希望的学生起什么劲,复读班鱼龙混杂,不是每个学生都值得教导。”

想到这里,他让自己尽量平和下来,道:“王桥坐下吧,希望你每次考试都有进步。大家拿起试卷,我逐一讲解。凡是你们做错的题,就是各自的薄弱环节,别想着是失误,做错了肯定有知识点没有弄懂。心存侥幸之心,下次会在同样的地方摔跟头。”

数学考第一的晏琳飞快地回头看了王桥一眼,暗自奇怪:“一中高考上线率也就在30%左右,文科班有五十六人,按比例不超过十七人能够高考上线。这位数学考十来分,无论如何也上不了线,他来复读有什么意义。巴州复读班招生是要看高考分数线的,他能进来肯定是关系户。”

王桥不认同詹圆规对待学生的态度,但是最后几句话丑理端,是有用的大实话。他顾不得腹诽,竖着耳朵,恨不得如海绵吸水一样将每个字都吸进脑里。

客观地说,詹圆规思路清晰,口才不错,除了刻薄点以外算是非常优秀的数学老师。

在现实生活中,有才能的人总是恃才傲物,傲物有很多表现形式,尖酸刻薄是其中一种。如果一个人有才能又谦和,那么不管放在哪个部门哪个单位都是栋梁之材。不幸的是,我们身边栋梁之材很少,詹圆规式的有才能但脾气不好的人亦不算太多,没有多少才能且自视甚高的人为数最多。

下课铃声响起,王桥没有离开座位,拿着数学试卷反复揣摩。这一次数学成绩得了13分,全班倒数第二。值得欣慰的是在13分里有2分填空题和4分选择题不是扔硬币推测结果,而是靠着真本事得出的正确答案。

他初中毕业考入巴州市昌东县中等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昌东县旧乡小学工作。从旧乡小学辞职后在广州短暂停留,后来因牵涉到“光头老三”被杀案被关进了山南省第一看守所。当王桥从看守所被无罪释放出来以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弥补让他最为失落的大学梦,通过忘年交杨琏的关系来到巴州一中复读。

复读前,他没有学过高中数学,这一次靠着本事做对6分数学题,是历史性的巨大进步。

看着鲜红的13分,王桥盘算道:“还有八九个月就要高考,要想考出好成绩,每个月都得有进步。高考前必须要上80分。”

除了数学之外,其他课程对于王桥来说并不是特别艰难。

第四节课是历史课,历史老师是复读班负责人刘忠,他与詹圆规的风格完全不同,讲话慢条斯理,喜欢丢些典故将学生们砸昏。王桥自幼在父亲要求下饱读诗书,读小学一年级就将《上下五千年》上下集翻得起了毛边,刘忠的书袋对于他来说缺少技术含量,上历史课时,他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英语或者数学书。

十八九岁正是新陈代谢最旺盛的时期,每到第四节课,大家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从食堂飘过来的饭菜肉香,引得众人吸鼻子吞口水。今天最后一堂课恰好是复读班班主任刘忠的课,当下课铃声响起时,他正讲到兴头上,没有下课的意思。

同学们的心早就被饭菜香味勾去了,见刘忠习惯性地不肯爽快下课,恨得咬牙切齿,胆大的同学悄悄敲起课桌,发出噼啪声。刘忠平生最恨催下课的“噼啪”声,冷笑数声,拖长声音道:“最后讲一点,大家记清楚,这是下一次月考的必考点。”

在刘忠慢悠悠的讲课声中,传来隔壁班同学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脚步声急促如鼓点,敲得多数同学透不过气来。十来分钟以后,刘忠心满意足地端着水杯离开教室,班上同学如被捅了老窝的马蜂一般,拿起饭盒冲向食堂。

少数同学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将饭盒带到教室,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直奔宿舍。

王桥在山南第一看守所里熬过了艰难的日子,尝够了饥饿滋味,并不觉得十二点钟没有吃到饭是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都是先回宿舍拿饭盒,然后不慌不忙地到食堂打饭。

今天中午姐姐王晓要从山南省省会南州过来,他更不用慌张,拿支烟在走道上慢慢地抽。他当过老师,跑过广东,进过看守所,早就没有高中生心态,对他而言吸烟是稀松平常之事,没有刻意回避老师。

巴州一中复读班所在的教学楼和住宿楼位于校区东侧,是一中在1990年停止使用的老校舍。新校舍在西区,与老校舍相隔甚远。

学校开办复读班以后,重新启用老校舍。为了让复读班和应届班互不打扰,西区和东区之间修了一道三米高的围墙,围墙彻底将校区分成了应届区和复读区,应届班从正大门进入西校区,复读班从东侧门进入东校区。

东校区建有独立的食堂,可以满足复读班数百人需要。在围墙左侧有一个小操场,打羽毛球或篮球尚可,上体育课就显得拥挤。复读班每周有两节体育课,上体育课时,学生们要先走出东侧门,从校外道路走近两百米,才能从正门进入巴州一中校园,到达体育场。

这道围墙给复读班学生以极强的心理暗示,让他们产生了被歧视和被侮辱的感觉。

老校舍只有一幢宿舍楼,宿舍楼共有三层,顶上一层是女生宿舍,一层、二层为男生宿舍。为了维护女生宿舍安全,在三楼楼梯入口处加装一道铁门,每天晚上十一点,管理员准时给铁门上锁。

王桥住在二楼第一宿舍,寝室由老教室改成,二十二张上下铺将房间塞成沙丁鱼罐头,住了理科班和文科班的四十四位学生,密集程度与山南第一看守所的房间不相上下。看守所实施严管政策,纪律严明,室内整洁有序。而第一宿舍四处堆着书、杂物,凌乱不堪,充满着各种难以想象的怪异气味。

王桥在走道外面抽了一支烟,进屋喝了杯水,然后坐在床上看数学试卷。

这时,进来一个身高与王桥相仿的年轻人,穿着夹克衫,颇为帅气。他从床底拖出来一只皮箱,从箱中取了钱,直起腰,道:“王桥,再不去打饭,等会儿就剩点渣渣了。”

王桥眼睛没有离开试卷,随口道:“我姐要来,我和她到外面去吃。”

吴重斌是理科班学生,成绩中等,他实在想不明白数学只能考9分的人为什么还要复读,复读是为了考大学,这种基础明显考不进大学,复读有什么意义?临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看试卷的王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吴重斌下楼,走出东侧门。

巴州一中正大门管理严格,随时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卫处人员值班,将每个不符合学生身份的外来人员视为“侵略者”。东侧门管理松散,进出随意,守门人充满眼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放任外人自由进出。

吴重斌想着王桥的分数便哑然失笑,无形中增加了自己参加高考的信心。走出东侧门,迎面开过来一辆小车,嘎地停在身前,吓了他一跳。他正要生气时,车窗摇下,一个端庄漂亮的女子挺有礼貌地问道:“请问复读班是不是在这里?”

吴重斌升腾起来的火气顿时消失一半,朝身后指了指,道:“前面是教学楼,后面是住宿楼,男生一、二楼,女生在三楼。”

问话女子是王桥的姐姐王晓,她原本想自己开车见弟弟,其公婆家坚决不同意怀有身孕的儿媳妇自己开车,派公司蓝鸟车送其到巴州。小车从东侧门朝里开去,守门人没有任何反应,脑袋都没有抬起来。青年人对漂亮的异性有着天然好感,吴重斌回头目送小车,直到小车绕过教学楼,才继续前行。

听到小车喇叭声,王桥从房间里出来,几步跨到楼下。

王晓的丈夫李湘银曾经在南方开发房地产,摊子铺得挺大,原本准备一飞冲天。可是天算不如人算,大环境突然发生剧变,导致资金链断裂。李湘银从小一帆风顺,素来是天之骄子,难以承受生意失败的重压,跳楼身亡。

丈夫跳楼之后,王晓才发现已经怀孕。

转眼间,王晓怀孕五个月,已经显怀,行动不太方便,下车以后双手叉在腰上,道:“巴州一中挺有名,绿化不错,你不请我到寝室看看?”

“姐,男生寝室有什么看头,臭气熏天。”

“既然来了,总得看看。我不仅代表我,还代表爸妈,他们也要关心你的生活。这些年没有管你,他们其实很内疚。”

“姐,你以后给爸妈说说,我跑广东是自己的决定,还害得全家人担心,这是我的错,爸妈不要把事情揽在身上。”

“二娃,你懂事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和青屁股娃儿一样,这几年历练就白费了。”

跟着弟弟走到宿舍,尽管王晓有心理准备,仍然被臭脚丫子气味熏得差点呕吐出来,连忙退到走道上,干呕数声才缓过劲,道:“二娃,你们同学都不洗脚?完全是恶臭。”

王桥久处其中,早已闻不到其中真滋味,笑道:“男生宿舍都是这样,以前读中师时,全寝室都打篮球,气味比这里还要鲜。”

巴州一中在巴州算得上赫赫有名,王晓完全没有料到住宿条件这么差,道:“寝室住了多少人?”

“二十二张上下铺,四十四人,比山南第一看守所还要挤。这是专门给复读生住的房子,应届生的住宿条件要好得多,十个人一间。”

王晓批评道:“巴州一中的校领导是死脑筋,复读班高考上线率比应届生要高,校方为复读生创造好一点的条件,能有效提升高考升学率,是很划算的事。”

王桥对住宿条件并不在意,道:“在看守所里,我天天盼着能够啥事没有平安出来,最大愿望就是当个与世无争的环卫工人。现在能有考大学的机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晓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取出一张纸,道:“今天找你有急事,省建行要招临时工,只招收内部子女,李叔为你弄了个名额。机会难得,我知道你和爸一样是犟拐拐,特意到巴州来征求你的意见。”

王桥正在雄心勃勃考大学,完全没有参加工作的打算,断然拒绝道:“虽然在看守所里曾经想过当环卫工人,可是人的心态是会随着环境改变的,既然走了出来,还是专心考大学,不去当临时工。”

王晓耐心解释道:“李叔动用了多层关系才弄到这张表,一般的人根本没有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机会,转正可能性很大。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否则也不会从南州急匆匆过来让你填表。”

王桥接过申请表,半晌没有说话。

王晓观察着弟弟的表情,道:“你不愿意?如果真不愿意,也不要勉强。不过你要想明白,没有读过高中,八九个月想要学完三年的课程,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这一次确实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经过短暂思考,王桥下定了决心,道:“李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既然决心参加高考,就不能中途退场。以前有一句被你嘲笑过好多次的话,叫作‘人生能有几回搏’,你说很酸,但是我觉得不酸,现在就要破釜沉舟,搏上一次。”

王晓苦口婆心地道:“你以前在旧乡当小学老师时,费了不少心思想要到镇政府和县公安局,还不过是借调。你经历过社会历练,和在校园里长大的学生不一样,能够理解当前激烈的社会竞争。如今是到省建行当临时工,转正可能性很大,就算你以后读了大学也不一定能进省建行。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必须面对现实,指望不上家里,得靠自己。”

“姐,若是以前,我肯定求之不得,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现在我不愿意将命运交给其他人掌握。我们王家不能永远依附于李家,在山南第一看守所时是迫不得已,如今获得自由,我不愿意再求他们,否则你在李家会没有地位。更重要的是在省建行当临时工,是否转正说不清楚,就算转正了也是最低级的职员。当年堂叔公王振华十来岁就敢孤身闯世界,我们做后辈的不能堕了前辈威名,现在社会上很多成功人士往往十来岁就敢孤身闯世界,我不能说比他们强,至少不能比他们更弱。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再来动摇军心,如果现在放弃高考,我会后悔一辈子。”

王桥觉得不能拂了姐姐的好意,又道:“我已经打过工,坐过看守所,但年轻时还有两件重要事情要做,一是当兵,二是读大学,总得完成一样,我选择完成读大学。”

王晓来之前就想到这种情况,不再多劝,将表格收进包里,道:“二娃,以前我们觉得爸爸太倔,不会变通,其实你的性格很像爸爸,说好听点叫作清高,难听点叫‘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原先一直担心你从看守所出来会意气消沉,或者行为乖张,现在看你还有闯劲,我很高兴,不愧是王家儿子,姐姐尊重你的选择。”

“姐,像我们王家这种不识时务的性格到底是好还是坏?”

“不论好和坏,总之是男人性格,不丢王家人的脸。走吧,出去请你吃点好吃的,今天我没有开车,是湘银爸派的小车,他们最宝贝我肚里的孩子。”

“你身子现在不方便,真不应该跑这一趟。”

“谁让你将传呼机停掉,根本不方便找你。而且我还想着当面说服你,所以亲自跑一趟。”

提起传呼机,王桥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消失的恋人吕琪的身影,不由得一阵阵心痛。他强行将吕琪从脑中赶走,自嘲道:“我停用传呼机是与以前的王桥彻底告别,以后有事可以写信。”停用传呼机以后,他还是将传呼机带在身上,只不过传呼机由通信工具变成了电子表。

姐弟俩下楼朝小车走去,几个端着饭碗的学生朝楼上走,不少同学饭菜中没有肉菜,只有淡汤寡水的叶子菜。王晓瞧见同学们的饭菜,怜惜地道:“复读班压力大,营养要跟上,等会儿我去买几袋山南奶粉,早晚都可以喝一杯。你到复读班参加过考试没有,成绩如何?”

“历史、地理、语文,甚至英语都没有太大问题,就是数学有点困难。”王桥露出自嘲的笑容,道:“第一次考了9分,这一次考了13分,总算一次比一次有进步。”

王晓商量道:“你的数学根本没有底子,不想点特殊办法,数学成绩很难快速提高。我想给你请数学家教,没问题吧?”

王桥内心骄傲,但是并不狂妄,知道若不将数学这个短板补上,高考绝无希望,道:“姐,我们两人客气什么。凡是有利于提高成绩的做法,我都愿意接受。”

学生们从食堂端着饭碗,一群群地回宿舍。小车在人群中缓慢穿行,从东侧门驶出校园。透过车窗看着同学们,王桥琢磨道:“复读班的升学率不到20%,大部分学生注定踏不进大学门。我放弃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想法是不是太草率、很愚蠢?”此念头刚浮起一个小苗头,随即被他摁死在心底,他给自己打气道:“我能到山南第一看守所完好无缺地走一遭,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想成为不受人欺负的上流人物,必须要有高起点,大学教育是成功的重要途径,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从山南第一看守所无罪释放以后,王桥才知道发生在看守所外激烈的博弈。死者光头老三的父亲曾经是山南省领导,省委政法委针对此案有“要案必破”的批示,他得知全部细节后,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能从看守所无罪释放,得益于林海绑架案,如果不是因为绑架案牵出真凶,在光头老三父亲的哭诉下,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一粒子弹结果了生命。”

走出看守所,王桥再也没有见到恋人吕琪。他发疯一样寻找吕琪,传呼、电话以及工作单位都找不到人,吕琪从此人间消失。

经历了山南第一看守所的一百多天和吕琪消失之事,王桥痛定思痛,对社会的现实性有了深刻认识。第一天走出看守所,他在淋浴时曾经痛哭过一场,痛哭时立下了要成为人上人的誓言。对于民办教师子女来说,考上大学是成为人上人的捷径,这是他断然拒绝到省建行当临时工的重要原因。

学校正大门右侧有一座桥,是同学们进入旧城的必经之路,北桥头与学校正大门有三百米距离,南桥头则连接着人口和商铺密集的旧城。小车经过正大门,穿过大桥,停在南桥头的街道上。沿着街道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十来家餐馆。由于姐姐怀有身孕,还有李家派来的驾驶员,王桥选了一家挂着“廖氏正宗烧鸡公”招牌的中等餐馆。

烧鸡公最先出自于山南省至河西省的老公路上,据说一位司机连夜开长途车,错过饭点,饿得如狼似虎,好不容易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发现一家饭馆。饭店食材用尽,正准备关门。老板为人豪爽仗义,见司机确实饿了,便将自己养的鸡宰掉,在剩余的火锅底料中加上辣椒和香料,没想到这一混搭意外地烧出一道名菜,从此风靡山南省和河西省。

巴州饮食受河西重镇双江城影响甚大,凡是双江菜流行什么新品种,眨眼间巴州就会出现模仿者。新派双江菜烧鸡公名字土俗,味道霸道,很对巴州人的糙脾气,在双江流行两三月后巴州就冒出四五家烧鸡公馆子。

王桥素来喜欢美食,乐意亲自操刀,他走进后厨,在一长排鸡笼子里挑了一只个头均匀、毛色鲜亮的鸡公,对跟在身后的厨师交代道:“有的馆子做烧鸡公要放半勺子鸡精,这不算真本事。给我煮的时候,只用葱、姜、蒜、花椒、干辣椒,再加点大料、桂皮、青椒。”

这家烧鸡公餐馆以前是小店,厨师和采买皆由老板一人兼任,如今规模做得大了,老板便歇了手,主要掌控采买,以前的墩子升级为厨师。前墩子现厨师头脑死板,嘟囔着道:“做烧鸡公不用鸡精就提不出味道。”

王桥道:“味精和鸡精稍放一点,提提味就行,不放也没有关系。以前餐馆没有鸡精和味精,一样做出好味道。”

饭店廖老板恰好站在旁边,见客人内行,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香烟,散了一支,道:“我这里的鸡都是山上放养的,肉质细嫩,安逸得很,在巴州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王桥道:“用鸡精显不出本事,浪费了山上野养的大鸡公。味道弄地道些,我们以后经常过来吃。”

老板吸了一口烟,道:“学徒娃儿差些火候,用料重。一般的客人尝不出区别,你这个客人嘴巴刁,是内行,瞒不过你。等会儿我亲自下厨。但是要味道好,我就要用慢火,你别催,要等得。”

王桥道:“都十二点过了,也别太慢。老板,先抓盘花生,不要让嘴巴闲起。”

走出后厨来到大堂,恰好看见同寝室的吴重斌等人走进店里。王桥与吴重斌是泛泛之交,略为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吴重斌一行有三男两女五个人,皆是三线厂红旗厂子弟。除了个子高挑的晏琳是文科生,其他四人全是理科班学生。

红旗厂是三线建设时期从上海搬到巴州山区的军工大厂,工厂干部职工以江浙人为主。三十多年漫长时间电光火石般流走,红旗厂有了在巴州出生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第二代尽管在巴州土生土长,可是在独特封闭的厂区环境中培养出不同于巴州本地人的穿着打扮和气质,让人一望而知。按厂区里一句玩笑话来说:“红旗厂的人是生在山区里,心在大城市,与巴州的乡巴佬就是不一样。”另一句自嘲的玩笑是:“红旗厂的人是大城市的心,乡巴佬的命。”

红旗厂五人在大堂角落坐下以后,绰号蔡钳工的同学看了一眼王桥,压低声音,对晏琳道:“听说你们班上的王桥第一次数学只考了9分,而且9分都是连蒙带猜的,这次考了十三分。这种成绩他还来复读,脑袋进了水,被驴踢了。”蔡钳工父亲是红旗厂高级钳工,父亲精瘦,他却违反遗传规律,长成鸭蛋一般的胖墩身材,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圆滚滚的,很有喜感。

晏琳也跟着瞥了王桥一眼,道:“别人没有惹你,何必口出不逊,积点口德。”

另一个男生田峰长得白白净净,戴副黑框眼镜,道:“到了复读班,大哥别说二哥,大家都差不多,蔡钳工凭什么瞧不起人,说不定王桥就是一个奇人。凭着我看相的本事,王桥这人气质沉郁,骨骼清奇,可是归为上品。”

“你得了吧,每次夸人都是骨骼清奇,能不能换一套说法。”蔡钳工又道,“王桥如果考得上大学,我蔡字倒着写,不信我们赌一赌。”

田峰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上撇:“我不关心别人的事,赌这种事有什么意思。不过王桥这种骨骼清奇的人,我挺喜欢,以后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

进入青春期以后,田峰总是装成一副历经沧桑又神神道道的模样,这一点最让蔡钳工讨厌。蔡钳工佯装发怒:“既然赌博没有什么意思,那么以后要出去打台球,我再也不陪你。”

“不要因为外人伤害我们兄弟感情,每次打赢了台球,我都请了客,不要擦了嘴巴就不认账。”为了让蔡钳工陪自己打台球,田峰马上投降,又道,“三戒师兄把你的床烧了,怎么办?”

三戒师兄是李想的绰号,李想是巴州一中的毕业生,已经复读第三届,得了一个三戒师兄的绰号。他的成绩并不差,每次摸底考试都能上本科线,偏偏三次高考每次都差了二十来分。若是成绩太差,李想也就放弃考试了,可是三次都只有二十来分的差距,仿佛伸伸手踮踮脚就能够着,他实在没有放弃的勇气。

提起三戒师兄,蔡钳工一阵苦笑,道:“三戒师兄穷得一个星期吃不上一份肉,我不指望他赔,星期天回家去换。”他无意间扭过头看着王桥那一桌,眼光停留在王晓身上,道:“那个孕妇长得很有味道哈。”

吴重斌望着孕妇的侧影,道:“我离开寝室的时候,王桥说他姐姐要来,这位肯定是王桥的姐姐。”

女生刘沪与吴重斌正在热恋之中,见男友目光停留在漂亮孕妇身上,没有马上收回来,泛起醋味,如羚羊一般瞪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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