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关系硬,就几句话的事

吕一帆离开学校有两年时间,这是第一次与王桥联系。王桥惊奇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吕一帆爽朗地笑道:“你傻啊,我经常悄悄给艾姐打电话,随时能掌握你的行踪。听说你进省委办公厅的美梦破裂了,特地打电话安慰你,免得你躲在角落里哭鼻子。”

“你难道认为我会为这事哭鼻子?不管怎么样,学校给我留了一条路,这条路很多同学想走都没有门。在这种情况下,我哭鼻子就太矫情了。”王桥略为停顿,道,“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电话里传来吕一帆大大咧咧的声音:“也就这样,还能怎样,结婚了,但是没有小孩。我没有上班,学着做生意。过一段时间我会回山南,到时候来看你。”说到后面几句话时,她的话语中充满柔情蜜意。

想起吕一帆修长的腿和火一样的热情,王桥内心有股烈火上涌,道:“随时欢迎你过来。”

王晓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弟弟,道:“这是哪位,听你们两人谈话的口气有点暧昧。”

王桥笑道:“大姐连暧昧都能听出来,这是以前的同学吕一帆,在老味道打过工。”

王晓以前常来土菜馆,见过吕一帆,当时就觉得两人之间有点牵连,听到对话,更是用怀疑的目光瞧着弟弟。

三点半,王桥到行政一区去填写愿意选调的表格,途中遇到小师妹楚小昭。

楚小昭略显羞涩地问道:“师兄,你要去填表?”王桥道:“我准备走省委组织部选调生的路。”楚小昭道:“那有可能要分到镇里去。”王桥道:“按规则是这样。”楚小昭充满信心地说道:“凭着师兄的能力,很快就能回到省里来的。”王桥道:“各地情况不一样,这些事说不清楚。”

王桥填完表格,四年大学生活便有了一个正式结果。如果没有省委办公厅的巨大饼子,这是一个不坏的结果,有了省委办公厅这个参照物,现在只能算是无奈的结局。

签下“王桥”两个大字,王桥的命运便被注定了。

回男生宿舍必经的香樟林里,楚小昭还在等着王桥。她手里拿了一个竹雕帆船,上面有“一帆风顺”四个金色的字。

6月30日,离校前夜。

王桥、赵波、陈秀雅、杜建国等人在老味道土菜馆聚餐。

王桥很有大哥风范地举起酒杯,道:“我有三个没有想到,第一个没有想到是胖墩创办的新闻社这么成功,如今顺利分配到山南日报,成为无冕之王,心想事成,值得祝贺。说实在话,胖墩当初搞新闻社时,我没有意识到新闻社能有如此局面,这证明陈秀雅眼光不错。”

陈秀雅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幸福地看着胖得极有味道的男友。

王桥继续道:“陈秀雅所在的山南师范大学也不错,距离山南日报社步行只用五分钟,同样是心想事成,我建议大家干一杯,祝贺胖墩和陈秀雅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

陈秀雅心里美滋滋的,嘴里不肯承认:“我可没说要嫁给他。”

赵波道:“口是心非啊,你真不想嫁,新闻社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崇拜者,早就想取代你的位置。”

杜建国挺着宽阔的胸膛道:“我是非秀雅不娶,没有人能够腐蚀我,毕业以后我们第一件事就是结婚。”

陈秀雅羞涩地回应道:“臭美。”

王桥道:“第二个没有想到是我从山南大学毕业后居然分回昌东,奋斗一圈回到起点,让人很不爽。我争取用三年时间回山南,否则就算失败。”

陈秀雅用坚定的口气道:“袍哥一定能行,我们都相信你。”

王桥道:“第三个没有想到是青皮为了爱情不要工作,成为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情种。”

赵波端起酒杯,无限感慨道:“王桥作为省委组织部选调生,进入贵党梯队行列,前途大大的有。胖墩分到山南日报,无冕之王大大的厉害。我无耻地混入无业游民队伍,变成了群众,等到吴培毕业,我肯定能拿到律师资格证。”

王桥开玩笑道:“你不是无业游民,最起码现在就算得上个体户。”

杜建国道:“赵波其实可以在山南工作,工作和恋爱两不误,为什么非要留在山大开录像厅?我在这点上跟不上青皮的思路。”

赵波拿起放在桌边的汉显传呼机,翻看着信息,随口道:“我在山大再放一年录像,等拿到律师资格证,扬眉吐气出去工作。”

王桥不赞成赵波的选择,皱眉问道:“家里给你联系了司法局,你真不去?”

“我不想留在司法局被人管束一辈子,考上律师资格证后在山南开一个律师事务所,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我不想被人管来管去。”赵波在山大留了三年光头,极有个性,被誉为山大放录像的光头赵,他在分配选择上同样极具性格,与多数同学的思路迥然相异。

头发乱蓬蓬的吴培打着哈欠走进来,道:“袍哥什么时候请我吃尖头鱼?我馋得都流了几回口水。”昨晚赵波去喝酒,她帮着守录像厅,耽误了睡觉,害得白天都在打哈欠。

娇小女生吴培是数学系大二学生,无论从身材到神情都与苏三妹有几分相似,她酷爱看录像,是光头赵波录像厅的常客。她先爱上录像,再爱上录像厅,最后爱上录像厅老板。因为吴培的原因,赵波录像厅经常播放香港和好莱坞的爱情片,为满是侠客和枪声的录像厅增添些许爱情色彩,吸引了不少女生。

赵波不愿意回家乡司法局工作,一方面原因是嫌不自由,另一方面原因是为了吴培,他是天生浪漫的真情种,决心留在山大陪着女友度过最后两年校园生活。他看着睡意蒙昽的女友,道:“洗把脸,把头发梳整齐,换件漂亮衣服,今天我们三兄弟喝毕业分手酒,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要被陈秀雅比下去,削我面子。”

吴培抬腿踢了赵波一脚,道:“我帮你守摊子,你嫌我没精神,袍哥,该不该打?”

王桥笑道:“该打,踢一脚太少。”

吴培用手指梳理着乱发,道:“我借用袍哥的房间梳妆打扮,免得变成黄脸婆,有些人要嫌弃。”

王桥道:“门开着,屋里有一面镜子,没有护肤品。”

吴培扬了扬手中袋子,道:“我自带化妆品,袍哥房里没有女人和女性用品,我们都知道。”她走了几步,回头又道:“袍哥条件这么好,为什么当和尚?在毕业前总得解开一直困扰我的谜团,否则师弟师妹们要么认为你是一心想往上爬的官迷,要么认为你是性取向有问题。”

吴培不仅长相与苏丽相似,泼辣性格也接近。苏丽是赵波心中永远的痛,与吴培谈恋爱,多少能消解赵波的内心遗憾。

艾敏与吴培在门口遇到,吴培甜甜地叫了一声“艾姐”,到三楼王桥的小阁间梳妆打扮。艾敏走到雅间,将两瓶茅台放在桌上,道:“今天你们毕业聚餐,得喝点好洒。等会儿我来陪大家喝两杯,今天酒不限量,管够啊。”

杜建国道:“哇,茅台酒都管够。”

艾敏笑道:“为了你们今天的聚餐,我准备了一箱茅台,喝得完吗?”

杜建国拍着肚子豪气道:“主要是他们两个拖后腿,我的酒量不错的。”

在这几年里,艾敏经济条件得到极大改善。她将判给男方的女儿带到山南,借读于山南大学附属小学。男方数次提出复婚要求,都被她严词拒绝。随着经济地位提高,她早就不是几乎沦为饭店女郎的下岗工人,有钱能让男人腰杆硬起来,同样也能让女人腰杆硬起来。

她特别感谢两次改变自己命运的王桥。

此刻王桥从山大毕业,即将走上仕途,她真心祝愿王桥能有个大好前程。对此,她的信心很足。

艾敏打开茅台,敬了一圈酒以后,将雅间房门轻轻拉上,让王桥、杜建国、赵波、陈秀雅、吴培几位同学安安静静地喝上一顿告别酒。

王桥、杜建国和赵波在山南大学一起厮混了四年,这是人生中最宝贵的四年,事业的基础在这里打下,人生的征程从这里出发。在这四年里,他们恰好处于情感和心性的成熟期,更关键的是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友谊纯正且深厚。参加工作以后,他们会接触更多的人和事,随着岁月流逝,他们会发现真正的朋友主要是在青年时代结交的。

王桥将分配失意的事情彻底丢在脑后,举起酒杯道:“啥都不用说,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一定要记住我们的友谊,干杯。”

这句话放在平时会让大家牙齿发酸,在恰当的时间说起让杜建国和赵波激动起来。红光满面的杜建国激情四射地说道:“袍哥、青皮是我最好的朋友,希望友谊长青,今天谁都不准睡觉,大家彻夜长谈。”

赵波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拉着吴培,道:“我要龙潜于山大,陪着我的培培读书。一年之后会再与你们两个会合,我们三兄弟都是社会精英,一定会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混出个人模狗样。”

吴培小鸟依人般坐在赵波身边,在桌下与男友十指紧扣。

杜建国借着酒劲,当着众人的面握住陈秀雅的手。

陈秀雅和杜建国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以后,拉过手,接过吻,所有这些亲密行为都在黑暗之中进行。她不习惯在外人面前亲热,下意识将手往回抽。由于杜建国握得很紧,她抽了几下,无法摆脱那只熊掌,便随他去了。

数杯茅台酒下肚,三个原本温情脉脉的男人暴露出本色,互相揭发四年来发生在校园的糗事。

互相揭完糗事,一瓶酒被三个男人灌进肚子。在酒精作用下,他们拍肩膀搂脖子,说起掏心窝子的话,弄得两个女生眼圈都红了起来。

吴培知道赵波酒量不行,怕他喝得太醉又惹出事情,抢过酒瓶子,道:“赵波最多四两酒,你们这样喝下去,等一会儿他肯定要烂醉。今天是告别酒,少喝点酒多说点话嘛。等到后天分手之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聚在一起。”

陈秀雅对此举双手赞成。

在两个女生强烈抗议之下,九点钟,喝完两瓶茅台酒。告别酒暂时结束。

赵波酒量最浅,今天已经超水平发挥,被半扶半拖弄到三楼阁间。

杜建国身宽体胖,酒量超群,从三楼下来后,犹自招呼王桥再战。王桥酒量亦不错,但与杜建国比起来颇有不如,他打着酒嗝,向外喷着酒气,道:“虽然是告别酒,大家还得悠着点,否则陈秀雅要骂我们。”

陈秀雅道:“我支持袍哥,不能再喝了。”

王桥拿着一瓶矿泉水,道:“我到楼上看赵波,你们两人自由活动。”

阁间里,赵波如螃蟹一样横七竖八躺在床上,喷着酒气,打着鼾。吴培无可奈何地坐在床边,随手拿本杂志无聊地翻看,抱怨道:“袍哥,说好了晚上一起玩,赵波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没有办法玩。”

王桥将矿泉水递给吴培,道:“你看着赵波,有事叫我们一声,我们都在二楼。”

二楼雅间,红光满面的杜建国道:“王桥是很牛气的一个人,但是有四样不如我。”

陈秀雅见杜建国眼光盯着自己手上的茅台酒,干脆将酒瓶放到身后,不让他再喝,道:“哪四样?”

“第一是体重,他明显不如我;第二是酒量,他酒量也不错,比我还差点;第三是唱歌,他的嗓子比公鸭嗓子稍微好一点;第四点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没有女朋友,我有。”

陈秀雅笑道:“我记得有一个故事,一个好吹牛的人向同伴们宣布,他赢了一个象棋世界冠军,又胜了一个游泳世界冠军。同伴们自然不信,吹牛者就说他是和象棋世界冠军游泳,和游泳世界冠军下棋。你现在和那个吹牛大王一样,以己之长和别人的短处相比。”

杜建国道:“这是增加自信心的重要办法,否则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

王桥推门而入,道:“赵波大醉,估计今天晚上醒不了。”

陈秀雅嗔道:“都怪杜建国一直闹酒,我不明白喝这么多酒有什么意义,高兴时喝两口就行了。”

三人泡了一壶清茶,聊着四年来发生在身边的大事小事。

杜建国道:“袍哥,我有一个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你一定要给我讲清楚,你为什么和陈家熟悉?”

王桥和陈秀雅一直保持默契,丝毫没有提及发生在山南省第一看守所的事情,因此杜建国对王桥和陈家的关系感到一头雾水。

王桥和陈秀雅对视一眼,一起摇头。

杜建国不满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王桥笑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我要找地方休息一会儿,不给你们两人当电灯泡了。”

吴培拿着两副扑克站在门口,打着哈欠道:“赵波在呼呼大睡,我们打双扣吧,否则我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双扣在1997年突然风靡山南,山大学生也流行打双扣。双扣玩法类似于“跑得快”,游戏打两副牌,对坐的两人为一队,两人要相互配合尽量多得分。

王桥和吴培一队,陈秀雅和杜建国一队。陈秀雅在大学里赢得了计算机脑袋的称呼,这在打双扣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她能记住每一家出过什么牌,能准确推算出对方手中的关键牌。打到凌晨两点,王桥和吴培三局完败。王桥兴味索然地说道:“今天喝了酒,脑筋糊涂得记不住牌,改天再战。我到办公室去睡行军床,吴培在楼上守青皮,胖墩和陈秀雅自便。”

王桥是大哥,诸人都接受了他的安排。

杜建国道:“我和陈秀雅找个雅间,畅谈一晚。”

王桥从抽屉里取出蚊香,道:“老味道的蚊子营养过剩,长得膘肥体胖,你们要彻夜长谈必须有所防范。我先到办公室睡觉,不管你们了。”

王桥打开办公室,进屋后却发现平常放在角落里的行军床不见踪影。此时他实在乏了,另寻了一个比较偏的雅间,将椅子排成一排,倒头便睡。

吴培上楼,将赵波朝里面推,挤出了一点空位。她挨着赵波平躺在床上,捂着鼻子想避开赵波喷出来的酒气,默默想心事。

杜建国和陈秀雅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杜建国道:“我们找一个干净房间。”陈秀雅“嗯”了一声,没有反对。杜建国在老味道吃过无数次饭,熟悉得如自家寝室一般,带着陈秀雅来到最角落的雅间,点燃蚊香。

陈秀雅想增加点浪漫氛围,道:“把灯关了吧,有蜡烛没有?”

“今夜月光明亮,不用蜡烛也行。”

陈秀雅和杜建国并排坐在窗边,嗑着瓜子,低声细语。路灯的淡淡光线照进窗户,落在陈秀雅脸上,原本俏丽的五官增加了朦胧之美。杜建国看得痴了,情不自禁地挽住陈秀雅的细腰,一股热火在身体里燃烧了起来。

王桥在迷迷糊糊中听到隔壁传来陈秀雅和杜建国的说话声,他睡意颇重,没有和隔壁搭话,继续埋头睡觉。梦中,他在树上跳来跳去,如猴子一般在林间自由飞奔,忽然失去重心从树顶落下来,猛然间醒了过来。隔壁传来板凳摩擦地面的响声,还有两人短促低沉的说话声。

“别,胖墩。”这是陈秀雅的声音,她在表示反对,语气并不坚决。

“我爱你,秀雅。”杜建国不停地喃喃低语。

“不行,被人发现怎么办?”

“我们轻点,袍哥睡在办公室。这间房距离办公室挺远,没有人过来。我还反锁了门,有人来也进不来。”

“我的第一次不能在这里。”

“秀雅,我爱你。”

过了一阵,隔壁传来陈秀雅一声低呼,板凳不停地吱吱作响。动静很快就停了下来,随即传来陈秀雅低低的抽泣声。

“痛吗?”

“别管我,我想哭。”

听到几句对话,以及板凳声、抽泣声,王桥自然知道两人在做什么。为了不打扰一对佳人,他不敢随意翻身,睡得腰酸背痛。肥硕彪悍的蚊子被蚊香熏得昏头转向,在空中乱飞,他只能用手轻轻地赶开,不敢用力拍打。

约莫半个小时以后,隔壁再次响起板凳摩擦声以及杜建国粗重的呼吸声,偶尔能听到陈秀雅轻微急促的低呼声。隔壁层次丰富的声音无孔不入,王桥很后悔睡到这间房里,睁着眼看着房顶,思念起曾经的亲密恋人。

曾经有三个女人和王桥有亲密接触,如今,吕琪失去联系、晏琳到首都读大学、吕一帆回老家结婚。

隔了这么些年,他渐渐意识到最爱的人还是吕琪,吕琪在其心中留下深深烙印。晏琳是极聪明的人,通过信件和梦话清楚地看准了当时王桥自己都未了解的内心,所以毅然离开了王桥。

他对吕一帆的感情颇为复杂,有爱有同情有欲,每当想起她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一定是大大咧咧的笑容,其次是穿着老味道工作服的形象,再次是修长的大腿和弹性十足的小蛮腰。

凌晨三点。赵波睁开眼睛,感到腹胀难忍。他仍然处于半醉状态,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外拐角处痛快地撒了一泡尿,再爬回床上。头刚挨着枕头,立刻就昏沉沉睡去。

凌晨五点,王桥听着隔壁没有了动静。为了免得两人尴尬,他光着脚,提着鞋子。轻手轻脚从雅间出来。他走进艾敏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阳光射进阁间时,赵波睁开眼睛,左看右看,不知身处何处。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王桥的阁间,他推了推睡在身边的吴培。道:“你醒醒,帮我弄杯水来。”吴培蓬头垢面坐起来,道:“昨晚你睡得像个死猪,随便怎么都弄不醒。”赵波揉着太阳穴,道:“狗日的胖墩,非要大杯喝酒,把我整惨了。”

赵波搂着吴培亲了几下,稍作整理,来到二楼。

王桥、杜建国、陈秀雅正围在一起吃早饭。王桥脸上有六七个红肿处,这是餐厅大蚊子的杰作。杜建国精神抖擞,一点没有喝过大酒的痕迹。陈秀雅脸色红润,两眼水汪汪的格外明亮。

赵波道:“袍哥,你们三人昨天是怎么过的?”

王桥道:“我们和吴培打了扑克,然后大家一起看星星,聊天。可惜了,你睡得太沉,弄不醒。”

赵波怒视杜建国,道:“胖墩,就是你要喝大杯,害得我睡了一晚。这是离校的最后一夜,结果在昏睡中度过,太惨了。”

王桥想起昨晚听到的层次丰富的声音,暗笑:“胖墩若是不把大家灌趴下,昨夜哪来的天赐良机?”

吃过饭,王桥到三楼刷牙。刚走到三楼拐角便闻到浓烈尿味,放在桶里还未洗的白衬衣上有一团团黄色的尿渍。他冲下二楼,吼道:“青皮,你昨晚朝哪里撒尿?”赵波一脸茫然道:“昨晚我没有撒尿。”王桥拍着额头道:“我的天,参加面试才买的新衬衣被毁了,青皮,你要记住毕业前一夜做过的坏事。”

众人一阵狂笑,赵波犹在辩解,不肯承认。

7月1日,毕业生离校。

黄永贵特意为王桥、秦真高、蒋玲等比较重要的学生干部饯行。王桥是中文系学生会主席,得到校方和学生们一致认可,谁知阴差阳错地分配到巴州下面的小县城。秦真高顺利通过面试,分配到巴州市政府办公室。蒋玲分配到阳州市东城区纪委。尽管王桥被分到了偏僻基层,黄永贵仍然相信以后职务最高的肯定是王桥,并对此深信不疑。

喝过饯行酒,三人将在校时发生的些许不快拋在脑后,握手告别。属于他们的大学时代从此结束,他们将各奔东西,开始新的人生征途。

7月5日,王桥按照要求来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五处进行例行谈话。

省委办公大楼距离山南大学很近,王桥经常从省委办公大楼经过。从院外朝内窥视,觉得这幢四方形大楼实在平常,论豪华不如银行大楼,论风景不如大学校园。此时,王桥作为即将进入干部体系的新人,走进大楼后,明显感受到大楼深处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压,脑中迸出“草民”两个字,走路脚步放轻,说话也轻声细气。

站在组织部干部五处门前,王桥给自己打气:“组织部的领导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我怕个屁。”他深吸一口气,轻敲房门,听到“请进”声音后,不慌不忙走进房门。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也很平淡,五处的包处长讲了选调生制度的由来和意义,鼓励王桥在基层踏踏实实工作,做出一番成绩。十分钟,例行谈话结束,王桥走出组织部,自我评估道:“从包处长谈话时的态度来看,他对我的感觉还不错,希望他能对我有个好印象。”

离开省委大院,步行七八分钟,王桥来到省交通宾馆。他准备先参加姐姐的婆婆吴学莲六十岁生日宴会,再到昌东县报到。

自从儿子李湘银跳楼以后,吴学莲不再喜欢热闹。李家在省交通厅宾馆只办了两桌酒席,邀请平时来往密切的亲朋好友。男性宾客以及比较重要的客人坐在主宾席,家属们坐在另一席。王桥即将参加工作,又算是王家代表,被安排在第一席。

李安健拿着根金箍棒,戴着孙悟空的面具,在屋里跳来跳去,缠着舅舅王桥玩孙悟空大战妖精的游戏。王晓费了好大劲,才将儿子从弟弟身边拉开。

姑父赵永刚问道:“王桥什么时候到昌东报到?”

王桥道:“我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五处谈了话,准备明天或者后天到县里报到。”

赵永刚道:“王桥这一次分配最遗憾之处是没有能够留在省委办公厅,在省委办公厅熬几年,出去以后大小都是领导。不幸之中的万幸是成了选调生,比普通大学生多一些机会。”

在省政府工作的妹夫主动提起这个话茬,李仁德趁机道:“永刚,我记得你有个朋友在巴州当领导,你能不能打个招呼,让王桥在昌东有个照应?”

赵永刚拍着额头,道:“我糊涂了,差点忘记丁原。丁原是巴州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前一阵子我帮他办了件小事,让他照顾王桥应该没有问题。王桥,你具体分到哪个部门?”

王桥道:“各地选调生情况不一样,巴州选调生是由各县区安排,一般都是到镇街工作。”

李仁德道:“既然还没有分配,这事必须得先找丁部长。分到环境差的乡镇,做不出什么成绩,很难进入领导法眼。分到条件好的乡镇,上级领导来得多,容易出成绩。”

李安健戴着孙悟空面具,跑过来抱住李仁德大腿,道:“爷爷,我当孙悟空,你当牛魔王,我们打仗。”

李仁德将孙子抱起来亲了两口,道:“我们在谈事,你到妈妈那里去玩。”

李安健不停吵闹:“我要和爷爷打仗。”作为遗腹子,他在家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向来有求必应,见爷爷不和自己打仗,大声哭起来。

王晓知道巴州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对弟弟很关键,赶紧把儿子抱开,带到隔壁房间。

李安健在房间里拼命挣扎,哭着要出去。

吴学莲听到孙子哭声,心如猫抓一般,赶紧跟着走进隔壁房间,从媳妇手里接过孙子,道:“乘孙别哭,奶奶陪你玩。”李安健肌在奶奶怀里立刻停止哭闹,望着妈妈,两只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赵永刚打通巴州组织部丁原的电话,道:“丁部长,我是老赵,在忙啥?呵,我一般吧,机关就是那些事情,永远都做不完。有件事要拜托你,我侄子今年从山南大学毕业,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分到昌东县,拜托老兄关照关照。”

丁原道:“赵处长的侄儿肯定要关照。况且还是从山大出来的选调生。”

赵永刚问:“选调生和选调生还有区别吗?”

丁原道:“理论上没有,在实际操作上还是有细微差别。比如上级在选人才时,山大出来的选调生肯定比师专出来的选调生更有优势。”

打完电话后,赵永刚神色轻松道:“丁部长后天要出国参加培训,他答应给昌东县委组织部打电话,丁原是地头蛇,他说话从某种程度上比部长还管用。”

王晓诧异道:“不会吧,部长是市委常委,一把手。”

赵永刚道:“按照规矩,组织部长原则上不能由本地人担任,还要定期交流。常务副部长不会交流到外地去,由于长期在地方任职,比一把手熟悉干部,在市县很吃得开。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管是省里还是地方都是一个样。”

王桥真诚地道:“赵姑爷,谢谢你。”

赵永刚得到丁原肯定答复,有了办成事的成就感,豪爽地说道:“一家人你谢什么谢,小事一桩。”

王桥道:“对赵姑爷来说是小事,对我来说就是大事,等会儿我要满满地敬一杯。”

林玥提着大花篮从门外进来,见面后塞了一个红包给吴学莲,亲亲热热地挽着吴学莲胳膊,道:“吴阿姨生日快乐。”人和人是讲究缘分的,吴学莲为人素来高傲,还有点尖酸刻薄,但是每次见到林玥就喜笑颜开,话说个不停。

林玥没来之前,赵永刚多多少少端着省政府处长的架子。林玥进屋后,他把架子放下,站起来与林玥握手,道:“祝贺林主任!精神文明办公室主任这个新岗位有什么感觉?”

林玥是女性,原本应该坐到次席。但是大家更看重她的职位,忽略其女性身份,请她坐到主宾席。

林玥坐下后,道:“没有什么感觉,和教育厅差不多。”

赵永刚笑道:“省委宣传部和教育厅还是两回事,更别说这次到宣传部还把级别提了上去。处级干部成为厅级干部就如小老婆转为正室,难度很大。我是十年处干,还没有机会跨出那一步,真心值得祝贺。”

“我是机遇比较好,比我资格老的、比我能干的领导多了去。”林玥不愿意多谈自己,有意转了话题,问道:“王桥,分到哪里?”

未等王桥回答,李仁德把省委办公厅招人的事情说了一番,发牢骚道:“省委办公厅搞什么名堂,山大七位学生干部面试,居然一个都看不上,他们想从哪里要高级人才?”

虽然李仁德是好意,还是让王桥感觉到失败的尴尬。

赵永刚道:“屁个高级人才,里面肯定有猫腻。”

林玥略为思考,道:“我知道那个人才是谁了,我前天到省委办公厅办事,恰恰见过办公厅新进的那位女孩。听朋友说这个女孩在首都读的大学,是红旗厂厂长的女儿。”

王桥脑子有点发蒙,暗道:“红旗厂厂长是晏定康,晏定康的女儿是晏琳,晏琳在首都读大学,难道是晏琳取代了我的位置?应该不会,晏琳是委培生,虽说她的综合素质很好,可是与山大七位学生会主席还是有差距的。”

赵永刚久混机关,对这些事情见得多,断然道:“不用说,这里面就是权权交易。”

李仁德见王桥神色不对劲,安慰道:“有句古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从基层做起是另一种风景。”

极有可能是晏琳占据了原本属于自己在省委办公厅的位置,这个消息就和外星人侵入地球一样不可思议。王桥不停地告诉自己:“晏琳到省委办公厅只是一种猜测,红旗厂领导不少,他们的子女大部分都读了大学,不一定就是晏琳。”

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的自欺欺人的想法。

晚宴结束后,王桥情绪低沉地独自行走在大街上,从西城区走到东城区,连续步行让胸中积郁的愤懑稍稍减少。

“我一定要将情况弄清楚,吴重斌应该知道晏琳的分配情况。”王桥从内心深处不希望是晏琳顶替了自己的位置,抱着侥幸之心打了吴重斌的传呼。

半分钟不到,手机响起来。

王桥没有寒暄,直奔主题道:“晏琳分到哪里?”

吴重斌道:“四年时间,你还没有放下?我和刘沪分手不到一年,现在各自都谈了恋爱。男人女人就是这么回事,不要太执着,能放下是一种幸福。”

王桥追问道:“她分到哪里?”

吴重斌终于说了实话:“她分到山南省委办公厅,有个当官的爹顶得上你装四年孙子。”

传言得到证实,王桥长吁了一口气,不想再谈论晏琳,道:“你真的不要正式工作?”

吴重斌道:“正式工作的概念已经落后了,我准备先到世界五百强工作,有了国际大企业工作经验以后再到本土企业工作,积累了两方面经验以后,自己开公司,当老板。”

王桥道:“你以前是想要搞资本运作。”

吴重斌道:“这是最终目标,现在工作经验不足,没有任何资本,所有想法都是空中楼阁。林总到上海来过两次,我客串过一把总经理助理,很受启发,说不定以后我跟随他。”

王桥道:“林总,哪个林总?”

吴重斌道:“林海,你介绍给我的。我现在越来越佩服他了,他是我见过的国内搞资本运作的天才。”

王桥经历过姐夫跳楼事件,对资本运作一直保持着距离,他没有给兴奋中的吴重斌泼冷水,聊了一会儿高中复读班同学的近况,就收了线。

晏琳顶替了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幽默,让王桥欲哭无泪。

事情无法挽回,愤怒和生气犹如搬起石头打天,没有任何效果。况且一日夫妻百日恩,王桥只能怨自己命苦。他想起了“命苦不能怪政府”的山南俗语。虽然这个俗语用在此处并不十分妥当,可是他脑中不断回响着“命苦不能怪政府”这句话,加快脚步,甩开膀子,朝东城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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