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新地标是山南日报社新大楼。新大楼有十九层,装有大面积玻璃幕墙,高档时尚。
杜建国作为山南大学校新闻社第一任社长,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山南日报社。从今以后,杜建国成为无冕之王,王桥成为踩着泥巴的田坎干部。对于城市长大的小孩来说,或许还有在广阔农村天地锻炼一番的豪情,对于从小生长在旧乡的王桥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到乡镇走一次。
距山南日报社新大楼约四百米处就是省委办公大楼。
王桥坐在省委办公楼前面小广场的长木椅上,想象着晏琳在大楼里办公的模样,百味杂陈,涌上人生如戏的荒诞感。
人生充满了戏剧性,平时隐没在单调和乏味的生活之中,每当面临选择时戏剧元素便急不可待地迸了出来,有人失望,有人志满意得。
王桥默默地看着透露着威严的并不高大的办公楼。这幢楼外装简洁,甚至到了简单的程度,但是它天然地拥有特殊气场,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坐了一个多小时,他发现省委办公厅外面的蚊子和贫民社区的蚊子一样凶猛,没有因为位于省委办公厅而沾上高贵之气,钻在肉上,皮肤很快就起一个大红包。
王桥随手驱赶大蚊子,暗道:“晏琳应该不知道是她将我挤出了省委办公厅,如果知道这事,她会有什么想法?”
他用手朝空中猛扇了几下,道:“如今晏琳有什么想法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的前程。三年时间,我一定要骄傲地回到山南省,决不能输给晏琳。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
在省委大院前坐到凌晨,王桥回到老味道的阁间。
早上,他打通家里电话,这才向父亲讲了分配情况。
王永德道:“听大妹说你因为没有留在省委办公厅情绪很低沉,其实完全不必要,用时髦的词来说就是矫情,我站了一辈子讲台,钻了一辈子山沟沟,你的条件比起我当年好得太多,比起那些未读大学的同学也好得太多,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现在最应该思考的事情是如何把工作做好,做好工作才是你的本分。”
王桥“嗯”了一声,问道:“妈到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省城的技术水平确实好一些,复查情况很不错,省城毕竟是省城,和小地方不一样。”王永德罕见地发了一句牢骚,“今天我到昌东,发现县城卫生条件越来越糟糕了,垃圾一堆一堆到处都是,这些当官的搞什么名堂!”
王桥道:“我一直觉得昌东县城卫生还不错,爸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夸张?”
王永德道:“这是我亲眼所见,没有半点夸张。你以后当了官要办实事,不要像现在昌东县里面那些老爷一样,连垃圾都管不好,还能做成什么事情?我不多说了,电话费贵得很。你只记住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昌东县城确实如王永德所言,大街小巷里堆满垃圾。
城管委曹勇主任、朱立福副主任、环卫所所长乔勇、副所长姜大战在街上巡视,每经过一个垃圾堆,就能见到无数绿头苍蝇轰然而起,能闻到垃圾腐烂变质的酸臭味。
行人经过时无不掩鼻快走。
昌东县城在7月的十年平均温度在三十五度左右,今年气温高得离奇,接连几天最高温度都超过了四十度。在高温作用下,没有来得及清运出城的垃圾迅速发酵,县城各处都能闻到垃圾的腐臭味道。
曹勇忧心忡忡地说道:“垃圾场入场道路刚通了半月又被堵上。明天要是再堵一天,城里老百姓绝对要造反。明天无论如何要把垃圾运到场里面去。”
朱立福面露难色:“村民提出的几条意见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满足,满足不了要求,明天肯定进不了场。”
军人出身的曹勇态度坚决道:“明天组织执法人员,强行进场。”朱立福道:“强行进场要提前向宫县长汇报,免得出差错。”
曹勇道:“城管委是新成立单位,是后娘养的,必须得做几件有模有样的事情。事事都要向县领导汇报,每次都靠公安,城管委永远没有地位,必然会被建委几爷子看扁。我是依照职责行事,出了事情由我负责。”
1998年底,昌东县政府机构进行改革,城管委员会从县建设委员会独立出来。加上更早一些独立的环保局和规划局,职能强大的建委一分为四,变成了四个平起平坐的正科级单位。
城管委处于规划、建设、管理的末端,管理县城内的路灯、绿化、环卫、广告和公园,全委有行政编制18人,事业编制126人。朱立福以前是建委党组成员、纪检组长,分家后出任城管委副主任。曹勇以前是环保局党组书记,分家后调任城管委党组书记、主任。
城管委成立一年来,最让大家头痛的是垃圾场。
昌东县垃圾处理场位于阳和镇。阳和镇距离县城有十来公里,整个辖区都在相对高度约两百多米的巴岳山余脉上。县建设投资总公司采取了修建水库的办法,在两个山坡的沟底修了一条大坝,这就是县城第一座垃圾处理场——阳和垃圾处理场。垃圾处理场耗资六百余万元,于1998年7月正式投入使用。
阳和垃圾处理场非常简陋,实质上是一个垃圾堆放场。垃圾车从七八十米的坡顶往沟底倾倒垃圾。固体垃圾被挡在大坝内,垃圾产生的渗漏液通过七八公里的水泥管,利用高差直接排入城区污水处理场。
垃圾场投入使用以来,周边村民以“臭味重、苍蝇多”为主要理由,提出“要搬迁、要体检”两大要求,三天两头封堵垃圾场入场公路。半月前村民封堵了公路,公安拘留了两位村民,这才通车。
早上天刚麻麻亮,曹勇主任和朱立福副主任带着城管委执法人员和工作人员前往阳和垃圾处理场。
阳和镇程岭跃副镇长接到通知,带着镇干部来帮助做工作。
三十多个村民已经堵在了公路上,用条石和自己的身体将垃圾车挡住。他们或蹲或坐,抽着烟,沉默地看着城管委和阳和镇的干部。
阳和垃圾场修在两个山头之间,进场道路两侧都是山坡,村民们堵住公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曹勇给村民们讲起道理:“各位老乡,你们想一想,七月天是什么温度,垃圾堆到城里面要不要得?”
一个泼辣的女村民情绪激动地说道:“城里人是人,我们村民就不是人?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没有惹谁招谁,你们凭啥子把垃圾堆到我们这里?”这个女村民名叫雍符秀,她家位于山沟风口处,山风吹来总能闻到臭味,因此堵路时最为积极。
曹勇道:“垃圾总得有个地方堆,你们说是不是?”
雍符秀双手叉腰,大声道:“不管堆到哪里我们都没有意见,反正不准拉到我们这边。”
一个光头年轻人吼道:“凭什么城里人把垃圾堆在我们这里。我们这里以前空气这么好,现在臭得很,我们要搬家。”光头年轻人叫杨少兵,人瘦火气旺,吼叫时脖子青筋暴露。
有人附和,雍符秀嚷得更起劲,道:“你们答应过天天打药,根本没有天天打,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有打。”
光头杨少兵又道:“我们天天闻臭气,是受害者。上一次公安把杨少平抓到派出所,关了七天,天天吃猪食。”
曹勇大声地解释政策,劝说村民不要堵路。他的声音被一片吵闹声淹没,没有任何效果。
前一次堵场有村民被拘留,村民与城管委有了积怨,不愿意听曹勇讲政策。一位中年妇女在人群中吐了一口痰,落到曹勇腿上。
一口痰不伤人可是恶心人,曹勇是军人出身,性格耿直,气得脸青面黑,胸口剧烈起伏,道:“大家有话好好说,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谁吐痰,给我站出来。”
曹勇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几个妇女站了出来,她们站成一排,一齐吸气,准备再吐向曹勇。这些妇女长年劳作,身体强壮,作风彪悍,别说吐痰,就算和男人打架都不怕。
程岭跃副镇长了解当地村民的性格,见势不对,拉着曹勇道:“曹主任,我们到那边商量一下。”
曹勇、朱立福和程岭跃朝远处走去,围在一起商量对策。
妇女们朝着曹勇背影不停吐痰,发出“呸、呸”声,满脸鄙视。
曹勇涨红脸,咬牙切齿道:“我当了二十年兵,从老山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侮辱。把派出所赵劲喊过来,我们今天必须进去,不能把这些人惯出毛病。”
程岭跃得到过蒋大兵书记的叮嘱,道:“镇里干部主要做劝解工作,我们如果强制进场,以后不好开展工作。做农村工作得有人唱白脸,还得有人唱红脸。”
曹勇火气升起便压不下来,也不管程岭跃态度消极,道:“程镇长继续做好劝解工作。朱主任组织队员,把堵路的人全部拖出去。”
朱立福见山上陆续还有村民过来,心里发虚,建议道:“曹主任,是不是给县里报告,派点警察过来?看这个架势肯定要打起来。”
曹勇最不喜欢朱立福遇事绕道走的习惯,道:“朱主任,男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不能下软蛋,遇到困难绝对不能绕道走。我们不管怎么绕,困难都还在。”
在一把手的坚持下,朱立福将城管委工作人员召集在一起。城管委来了三十多名工作人员,以监察大队队员为主。等人聚拢以后,朱立福道:“我们把堵路的拉开,注意不要动手打人。”
一个蹲在地上的高个子中年村民慢慢站起来,道:“事情没有谈拢,你们最好不要进去,出了事情大家都不好”
朱立福问:“你是谁?”
痩高个村民道:“我是五树社社长,杨宗明。”
朱立福升起一丝希望,道:“你是社长,能不能把村民招呼一下,有什么事情好好谈,不要动辄堵路。”
杨宗明眼睛往上看,道:“我们反映了很多次,给镇上反映,给建委反映,给县政府反映过,没有人理睬。”
朱立福道:“怎么没有人理睬?我就给你们回复过。”
杨宗明道:“光是回复有个屁用,得解决实际问题。”
曹勇见朱立福跟一个村民说个不停,不耐烦地对执法人员道:“你们愣着做什么?把堵路的人拉开。”
执法人员围了过去,将村民朝外面拖拉。拉拉扯扯中,双方身体不可避免地开始接触,又演变成推搡。一个妇女鼻子被弄出血,骂骂咧咧地朝家里跑。
杨宗明没有动手,也不再说话。抱着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程岭跃知道这样下去局面肯定失控,跳着双腿在旁边骂娘。
撕打之时,阳和镇的十来位机关干部站在一旁,喊住相熟的村民劝解。村民火气越烧越旺,镇干部根本劝不了。山坡上居住的村民居高临下将情况看得清楚,不断有村民向垃圾场跑过来,程岭跃急急忙忙朝垃圾场管理房跑,准备给村支书杨宗奎打电话。
一个年轻的圆脸机关干部来到杨宗明身边,道:“杨社长,你招呼一下,别打起来。”杨宗明哼了一声,道:“邱主任,大家的火气都上来了,我招呼不住,谁有本事谁来招呼。”
邱主任叫邱洪,毕业于山南财经大学,是1996年选调生。他怀着雄心壮志来到最基层,三年多时间下来,满腔热血被浇灭一半。他现在是阳和镇政府党政办副主任,实际是万金油角色,什么事都做,什么事都不能负责。他抬头看着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山坡往下跑,无可奈何地摇起头。
曹勇原本以为工作人员进场后,村民自然会被吓退,没有料到会真的打起来。眼见着一场混战开始,他毕竟是打过仗的人,最先冷静下来,在一旁高呼:“城管委的人,全部退出来,在车边集合。”
城管委工作人员纷纷朝公路边的长安车退去。
机关干部聚在长安车边,有的人衣服被撕烂了,有的人脸上有血。曹勇看着越来越多的村民,急得满脸是汗水,道:“我们先撤退。”
长安车正在发动,有人喊道:“朱主任没有过来。”又有人惊呼:“朱主任在地上,被围着打。”
曹勇看见自己的副手倒在地上,被一群村民拳打脚踢,怒火冲天地从车上跳下来,挽起衣袖骂道:“他妈的,我这主任不当了,给我抢人。”一把手带头冲在前面,年轻机关干部血气上涌,向村民们冲去。
邱洪见城管委朱立福副主任被打倒在地上,拉着社长杨宗明就朝人群中挤。
杨宗明不想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用力将几个粗汉子推开,道:“不准打了,都给我滚,快滚,快点滚。”
杨宗明在五树社威信颇高,几个粗汉子痛打了“当官的”,又听到“快滚”的骂声,明白杨宗明的意思,于是在混乱中作鸟兽散,沿着小道迅速消失在山坡上。
邱洪扶起躺在地上的朱立福,道:“朱主任,听得到我说话吗?”朱立福满脸是血,双眼紧闭。邱洪想起在农村学到的急救措施,猛按朱立福的人中。不一会儿,朱立福缓缓睁开眼,道:“不行了,头昏得很。”
曹勇挤进人群,蹲下来看了看情况,回头吼道:“来两个人,扶朱主任上车,赶紧把朱主任送到医院。”
分管副县长宫方平接到电话以后,立刻向县长彭克报告。县政府办通知县公安局、县城管委、县卫生局、阳和镇、县政府办等部门领导参加紧急会议。
半个小时后,从垃圾场回来的曹勇走进县政府会议室。
长了一张国字脸的宫方平端坐在桌前,脸板得像块冰,问道:“朱立福伤势怎么样?”
曹勇一脸沮丧,道:“断了三根肋骨,鼻梁骨也断了。”
宫方平道:“公安这边有线索没有?”
县公安局邱宁勇副局长道:“发生冲突时很混乱,没有录像和照相。派出所询问了村民,他们都不说,镇里面的干部也说不清楚谁动了手。”
宫方平忍不住责怪道:“曹主任,你是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军人,战略战术应该比较强。这一次城管委进场没有和村民座谈,没有和公安人员联系,没有安排人录像和照相,我看朱立福是白挨打了。”
曹勇脸色铁青,低着头。
宫方平给曹勇留了一点面子,没有继续批评,道:“县卫生局尽一切力量医治,调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一定不要留下残疾。县公安局立案侦查,抽调人员进现场。”
人高马大的邱宁勇慢条斯理地说道:“立案没有问题,这个案子涉及一个社的村民,比较复杂,村民不支持,没有任何证据,很难。”
宫方平道:“就算破不了案,公安局也要组织力量去查。查案的过程是法制宣传的过程,就是一种威慑。蒋书记,金镇长,你不要以为这是县政府的事,事情发生在阳和镇,你们两人守土有责,脱不了干系。”
阳和镇党委书记蒋大兵汇报道:“县里召开上半年农村工作会议,我和金镇长都在开会,就派分管副镇长程岭跃带队协助,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如果我或者金镇长在,或者听我的建议提前与公安局联系,应该不会闹得这么大。”
他这一番话把阳和镇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又让人抓不到把柄。
宫方平道:“趁着公安查案的时机,城管委赶紧组织力量,把城里堆积的垃圾运到垃圾场。”
曹勇道:“朱主任被打伤以后,堵路的村民就散了。城管委已经把所有车辆组织起来,力争在明天把所有垃圾运到垃圾场。”
宫方平听到明天才能将城里积累的垃圾处理干净,不禁火起,道:“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才能处理干净?必须在今天之内把城里垃圾全部拉走,垃圾围城,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曹勇解释道:“城管委垃圾车数量严重不足,运力只能保证清运当天产生的新鲜垃圾,老垃圾只能连夜突击。我们准备今夜不睡觉,也要在明天把垃圾全部运出城。”
宫方平道:“那就没有其他办法?”
曹勇道:“我们尽力而为。”
宫方平道:“不是尽力,是必须。”
曹勇叫苦道:“宫县长,环卫所确实运力有限。”
曹勇担任环保局党组书记时,曾经在一次环保检查和蒋大兵结了些怨气。听到曹勇与宫方平争执起来,蒋大兵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环卫所运力有限,可以到外面租货车装垃圾,曹主任不要舍不得钱,花点小钱,解决大问题。”
宫方平道:“蒋书记讲的这个办法好,曹主任可以采用。不管用什么方法,明天早上,我希望大街上干干净净。今天的会就这样,大家赶紧去忙。”
曹勇以副团长职务从部队转业之后当了多年领导,资格老,级别高,他听到阳和镇书记蒋大兵夹枪带棒的话,禁不住怒火中烧,只是城管委捅了娄子,作为一把手他必须承担责任。一股无名火只能死死地憋在肚子里。他起身时,头脑一阵昏眩,瘫倒在地。
县城管委领导班子配有一正两副,一天之内,一把手主任和分管环卫的副主任都住进了医院,只能由另一位副主任王正虎暂时主持工作。
县委书记吉之洲早就有心调整城管委主要领导,曹勇脑出血以后,立刻责成组织部尽快挑选适合在城管委工作的正科级干部。
第二天上午,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牛清扬拿着建议名单来到县委副书记华成耀办公室。牛清扬道:“曹勇昨天在会场上昏倒,轻微脑出血,要住院治疗,一时半会儿肯定无法工作,出院后也不适宜在城管委工作,建议安排到相对轻松的正科级岗位。副主任朱立福被打断了三根肋骨,他再三要求调离城管委,态度坚决,我建议调整。”
华成耀道:“吉书记明确表示要调整城管委班子。如今社会矛盾多,正值多事之秋,城管委一把手人选很重要,不能软,又不能太猛,必须是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擅长做群众工作。”
牛清扬道:“我有一个备选名单,华书记看一看。明天恰好要开常委会研究人事问题,可以增加城管委主任的内容。”
华成耀道:“你把名单放在这里,我先考虑一下。”他是今年初由巴州市委宣传部调至昌东县任县委副书记,初来乍到,不熟悉昌东干部,因此不急于表态。
下午,牛清扬再次来到华成耀办公室。
华成耀已经思考成熟,道:“经过综合考虑,反复比较。我个人觉得最合适的人选是乐彬,等会儿给吉书记做一个汇报,争取明天上会。”
牛清扬又道:“朱立福短期不能上班,而且他坚决要求调离城管委,是不是这次常委会一并考虑?”
华成耀不急不躁地说道:“先确定一把手,副职放一放没有关系。”
7月7日傍晚,王桥带着派遣证等相关证件回到昌东县城。这几年每次回家都是匆匆来匆匆去,没有安心住下来。这一次回到老家昌东,至少要工作两到三年。
本来他准备回家里,来到车站,才听说从昌东到柳溪方向的客车被二轻系统退休职工堵了大半天,一时半会儿肯定无法通车。
无奈之下,王桥提着行李来到以前曾经住过的县委招待所,到了门口才发现县委招待所变成了昌东饭店。以前的低矮楼房变成了一幢八层大楼。大楼正门上有闪闪发光的“昌东饭店”招牌,招牌旁边有三颗星星的标志。
大厅旁边有设施介绍,饭店除了住宿以外,还有餐厅、茶楼、歌厅。从装修水准和设施来看,昌东饭店档次接近省交通厅宾馆。
王桥从老味道土菜馆拿到不少分红,腰包比普通大学生要充实得多。为了到组织部报到时有好状态,他奢侈了一回,住进了条件比较好的昌东饭店。
王桥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儿,就到街上找饭馆吃饭。
宾馆大厅里站着一个专注打电话的女子。王桥从电梯出来之时,恰好看到女子极似吕琪的侧脸。他仿佛被孙悟空的定身法定住,停下脚步,很不礼貌地盯着女孩。
女孩子打完电话,扭头看了王桥一眼。高傲地昂着头,朝茶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见年轻英俊的男子还在盯着自己,觉得自己很有魅力,有几分高兴,朝着王桥浅浅一笑。
看到女孩正面,王桥有几分失望。女孩子侧面与吕琪有五六分相似,正面相似度差了许多,但笑起来又有几分神似。
牛清德坐在茶舍深处,正在与巴州客人谈生意。他将王桥的神态看得一清二楚,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胡小靓时,也将胡小靓当成吕琪。今天有来自巴州的重要客人涂三旺董事长在场,他没有当场找王桥麻烦。
送客人离开以后,牛清德盯着胡小靓不转眼。
胡小靓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的妆没有化好?”
牛清德哼了一声:“你和王桥眉来眼去做什么?不要以为我没有看见,我瞧得清清楚楚。”
胡小靓道:“谁是王桥?”
牛清德道:“你打电话时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王桥。你这人打个电话还走来走去,发羊癫疯啊!”
胡小靓没有生气,呵呵笑道:“原来你吃醋了。”
牛清德恶狠狠道:“吃个锤子醋,老子迟早要弄死他。”
胡小靓原本对王桥并不在意,见牛清德气愤的模样,反而对王桥生出些好奇。
王桥在城里闲逛,来到曾经与中师同学经常来的熟悉小面馆。数年时间过去,小面馆面目依然。老板一眼就认出当年曾经经常光顾面馆的小伙子,热情地打招呼,询问毕业后的去向。
聊了几句,老板过去招呼新客人。于是王桥安安静静地吃面,回忆起青涩的少年岁月。那段时间实质上与现在只相隔数年,他却感觉恍如隔世。
吃过面条,在附近走了一圈,路边有几大堆垃圾,臭不可闻,苍蝇四处乱飞。王桥想起父亲所说的话,心道:“爸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垃圾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好一座县城?”
王桥要到县委组织部报到,便给陆军打了传呼。他坐在街边小花园的石板凳上,看着街边风景,等着陆军回电。十来分钟后,陆军回了电话。
王桥亲热道:“沙袋,在哪里?”
“在巴州陪领导喝酒。我们这些小人物有什么办法,领导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今年毕业吧,分到哪里?”陆军站在吧台前,用吧台座机回电话。
王桥道:“我分到昌东。”
陆军吃惊道:“山南大学毕业怎么会分到昌东,具体分到哪个部门?”
王桥道:“我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具体哪个部门还不清楚,明天准备到组织部报到,到时我来找你。”
陆军道:“我听说今年要来一个选调生,没有想到原来是你。祝贺祝贺,选调生是组织部重点培养对象,前途无量。领导找我,等会儿再聊。”他见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彭家振在向自己招手,赶紧挂断电话,走回雅间。
彭家振道:“别打电话了,快给领导敬酒。”
陆军端起酒杯向巴州组织部王科长敬酒。
酒足饭饱,彭家振将巴州组织部王科长送回巴州,亲自送到家门口,送上昌东茶和酒等土特产。事情办完以后,彭家振给一把手牛清扬打电话汇报道:“牛部长,我把王科长送到了家门口,顺利完成任务。”
牛清扬正在家里和三弟牛清德喝酒,朝牛清德做了一个低声的手势,问道:“王科长情绪怎么样,不要小看了这些科长们,他们处于要害部门,都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彭家振道:“牛部长放心,他喝得很高兴。”
牛清扬道:“老彭辛苦了,你后天把《中国共产党农村基层组织工作条例》贯彻传达方案拿出来,让部务会研究,这是我们部里今年的一个重头戏。”放下电话后,他接着被打断的话巷,继续道:“老三,你如今是著名企业家、县政协委员,是有身份的人,不要像乡镇土包子,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牛清德道:“矿产的根基还是在农村,对付那些下力棒就得恶,你不恶,他们就以为你好欺负,俗话说得好,三天不打那些下力棒就要上房揭瓦。”
“胡说八道,矿产的根基在政府机关,在于相关证照你根本办不下来,所以要尊重镇政府,把关系搞好,值得。”牛清扬又苦口婆心道,“我给你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不要当耳旁风。有几个钱就由着性子胡来,完全是一副暴发户嘴脸。你都四十来岁的年龄,专门找些十八九的小女娃,我都替你寒碜。”
牛清德笑嘻嘻地说道:“大哥,我认为趁着身体还雄得起,就得享受,要不然赚这么多钱有屁用?”
牛清德做矿山生意,在昌东是由两位兄长罩着,在社会上有一批亲信,如今赚钱不少,羽翼渐丰,暗觉大哥、二哥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习惯了夹着尾巴做人,官越当越大,胆子越来越小,很不爽快。自己大把赚钱,拼命享受,人生之得意莫过于此。
牛清永道:“大哥说得对,老三真不能得意忘形。沾几个女人问题不太大,只要不被你媳妇抓现形,我觉得更关键是不要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们出了事,你还得给他们背黑锅。”
牛清德敷衍道:“行了行了,我听大哥、二哥的,努力当一个好人,不和社会上的人混,不再给牛家传宗接代。”说到这里,他想起在昌东饭店见到的王桥,又恶狠狠道:“今天我在昌东饭店见到了王桥,就是在山南碧云间和我打架那一个,我一定想办法弄他一次,然后就改邪归正。”
牛清扬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在白天就知道王桥分到昌东之事,他知道二弟胆大妄为,真有可能去弄王桥,脸色严肃起来:“王桥是省委组织部选调生,丁部长特意打电话叮嘱我们要关照。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无业游民,你打一顿就算。现在要任命为副职领导,是有身份的人,你千万不要瞎搞,搞出事你收不了场。”
牛清德瞪大眼道:“王桥这个狗日的居然成为选调生?省委组织部瞎了眼。大哥,王桥和我结过死仇,你要想办法把他压住,他若翻身掌了权,我的日子不好过。”
牛清扬见三弟松了口,道:“既然分到昌东县,个人总得服从组织安排嘛。”
吃完饭,牛清德缠着大哥道:“你一定要压着那个王桥,他以前在旧乡时,我挺照顾他。他恩将仇报,一心要和我过不去。这人是魏延式头上长反骨的人,以后他掌了权,绝对会把牛家赶尽杀绝。”他不停地歪曲事实,想让大哥把王桥打入另册。
牛清扬道:“喝了酒说什么疯话,什么赶尽杀绝,你以为现在还是旧社会?”
牛清德添油加醋道:“不只我一人是这种评价,彭家振也是这个结论。
牛清扬道:“你别再说了,组织部门的人事安排你不准插手。这是我给家里兄弟定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话虽然如此说,牛清扬还是将兄弟的话记在心中。
上班以后,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谷丽送来几份文件,其中就有选调生的那份文件。他琢磨着三弟提到过的彭家振,提笔写道:“请家振部长提出方案。牛清扬。”
县委组织部办公室主任陆军为了陪好巴州组织部王科长,喝了不少酒,早上到办公室仍然带着酒味。
办公室副主任谷丽用手扇着鼻子,道:“你隔我远点,嘴巴好臭。”
谷丽父亲是县里老领导,她从小就是叔叔伯伯眼里的小公主,因此作为办公室副主任,经常指使正主任陆军做事,说话亦无大无小。
陆军喝了一口浓茶,道:“今年选调生的文件来了没有?”
谷丽道:“来了,我刚刚送给老大,他看文件时脸色严肃,眉头紧锁,据我观察,凡是他眉头紧锁时就有人要倒霉。”
陆军朝门外看了一眼,嘘了一声,道:“这种话少说两句。”
谷丽低声道:“我就是在你面前说说,你不会出卖我吧?”
陆军开玩笑道:“说不定,完全有可能出卖。”
谷丽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说了好多疯话,一句都没有传到领导耳中去,说明你还是好人。”
陆军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到部长办公室把签好字的文件拿了出来。他找到那份关于选调生的文件,看完签字,暗觉不妙。
王桥父亲和彭家振有矛盾,这在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之间不算是秘密,此时让彭家振提分配方案,陆军估计王桥去向有点惨。
还有一件更头痛的事情,昨天晚上回家后,他猛然间想起王桥曾经聊起痛打过旧乡牛清德的事情,惊出了他一头冷汗,翻来覆去不能入眠。
拿着文件沉思良久,陆军才将文件送给副部长彭家振。
彭家振一边说着昨天与巴州组织部王科长喝酒的事,一边随手翻着文件,他的目光停在那份选调生的文件之上,自言自语道:“奇了怪,王桥居然成了选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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