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脸输棋不坠志气,道:“中午我请吃饭,话要说到前头,下一场你还敢不敢来?”陈秀雅道:“有什么不敢?”麻脸提劲道:“下一场我首先要砍马脚,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到了中午吃饭时,众棋友要等着麻脸请客,麻脸扯着喉咙叫道:“我输了认账,只请这位小妹仔,没说请你们。”
在一阵嘲笑中,众棋友来到隔壁的豆花饭馆。
麻脸果然单独请陈秀雅吃饭。
王桥和杜建国顺便邀请几位围观者在豆花饭馆同坐,几碗豆花、几份烧白、二两烧酒,像模像样地请一顿客。
赶场天,泡泡茶馆,喝二两烧酒,吃碗豆花,然后在微醉中回家,这是乡人们最舒服的生活状态。今天看了一场弱女子三番五次砍杀麻脸的好戏,还莫名其妙吃了顿免费饭,更是心满意足。
酒足饭饱,王桥、杜建国和陈秀雅重新聚在一起。杜建国问道:“陈秀雅的象棋下得真好,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你下象棋。”
在大学里,陈秀雅成为校广播站播音员,参加新闻社,内心阴霾消散大半,渐渐露出活泼的一面,道:“小时候学过象棋。”
杜建国笑道:“什么时候教教我,你用马的技术真是出神入化。”
王桥道:“胖墩肉麻,不用这么拍马屁。”
杜建国辩道:“陈秀雅下棋的水平确实高,不信你和她下一盘,她让你一个炮。”
王桥道:“我不擅长下棋,等你学会了下棋,再来教我。”
这句话里就有当面调笑的意味。王桥和陈秀雅一直共同维护着山南第一看守所的秘密。大二以后,陈秀雅多次到监狱探望父亲,回来后向王桥转达了父亲的感谢和祝贺。这以后陈秀雅偶尔会和王桥谈起还在服刑的父亲,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了。
陈秀雅微红了脸,眼睛看着别处,转了话题:“今天有没有收获?”
杜建国道:“还真有收获,这些乡民谈论最多的问题就是负担重,提起这个问题他们就骂人,还提起一个公章支书,说是这个支书为了完成税收,总是把公章带到身上,有人找他办事,必须要完税以后他才盖章,乡民骂得最多的就是这事。”
王桥道:“公章支书就是最好的题材,可以朝深处挖,造成公章支书的成因,民众对公章支书的反映,如何解决农民负担问题。”
杜建国没有在农村生活过,但是他敏感地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好题材。
得到了满意题材,三人返校。
杜建国陪着陈秀雅进了学校大门,王桥回老味道土菜馆。
走进一楼大堂,赵波正在和吕一帆瞎侃,吕一帆被逗得咯咯直笑。
王桥道:“有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吕一帆道:“赵波说了好多川版歇后语,特别好笑,比如老鼠别手枪——起了打猫心肠,还有死鱼的尾巴——不摆了。”她学着赵波的四川话,语音语调又不太准,不伦不类让王桥也笑了起来。
赵波拉着王桥就要上楼,吕一帆开玩笑道:“你们两人谈什么秘密,还要躲在阴暗角落?”赵波又说了一句歇后语:“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还宽。”
吕一帆笑吟吟地看着王桥的背影,等到王桥背影消失,又有几分忧郁。
阁间里,赵波道:“袍哥,上次你说要我做点正事,我现在接受你的意见,决定办一件大事。据我考察,校内同学精神极度匮乏,为了拯救大家于水火之中,我准备在老法学系二楼开一个录像厅。老法学系位置较偏,正好适合放录像。”
老法学系位于山大后门左侧约三百米的地方。法学系整体搬到新教学楼以后,老法学系一侧的教室和私人住房大多数空了出来。有几间私人住房用来开馆子,还有很多房子无人使用。
王桥没有明确表态,道:“你缺钱用吗?”
“当然缺钱,去砂舞一次就穷得叮当响了。我想做点正事,免得一天思淫欲,我不想在学生会当官,也不想搞什么法学会,开录像厅最实惠,能找钱,又能免费看电影。”
“要开录像厅也不是不行,但是千万别涉黄。一般的老板涉黄最多被罚点款,你是山大学生,如果涉黄就麻烦了。”提起录像厅,王桥立刻就想起了发生在旧乡的往事,当时他和鹰钩鼻赵海等人一起看三级片,被牛清德带着公安现场捉场,正是由于此事,改变了他和赵海的命运。
赵波见王桥不反对自己开录像厅,顺势提出要求:“袍哥,我开录像厅还差点钱,能否借点?”
王桥问:“有预算没有?开录像厅需要多少钱,你有多少,准备借多少?”
赵波是典型的只有钱吃饭的穷光蛋学生。他准备空手套白狼,一是房租准备开业一个月之后再付,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二是板凳准备租用宿管科的旧板凳,开业以后支付租金,也基本谈好;三是电视机和dvd,准备找王桥借钱来买。
赵波用期待的眼光看着王桥道:“目前我已经搞妥了房租,宿管科有很多旧板凳,我跟李科长沟通得差不多了,可以借来用,录像机的片源我也联系好了,目前万事倶备。只差一台电视机和一台dvd,这两样东西具备,录像厅就可以开业。”
“行,你什么时候要钱?”老味道餐馆开张时,王桥同样是一穷二白,全靠大姐、杨红兵和刘红全力支持,因此,他准备全力支持赵波。
“我现在就要。”
“现在不行,明天给你。”
赵波兴奋地张开怀抱,给王桥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道:“袍哥,我爱死你了。”得到肯定答复以后,他急匆匆地去找房东,争取能将房子租下来。
王桥随着赵波走下阁间。他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急匆匆进入校园的背影,暗道:“以赵波较为偏激的个性,十有八九要打擦边球。如果因放黄色录像被学校处理,那我就是罪恶元凶。”转念又想:“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何况赵波是法学系的,应该明白后果。可是作为朋友,我还是要提醒他,强调一下放黄色录像被抓可能引起的后果。”
“喂,在想什么?”吕一帆来到王桥身后,想吓一吓他,猛地出声。
王桥果然被吓了一跳,道:“你怎么和小女孩一样,在背后吓人?”
吕一帆道:“你和赵波两人到阁间鬼鬼祟祟商量什么事情?”
王桥道:“赵波想要开一个录像厅,和我商量方案。”
吕一帆被刺激了一下,笑嘻嘻的表情慢慢消失,认真地问道:“开录像厅赚钱快吗,和餐馆比起来如何?”
王桥道:“做小生意赚钱都不容易,录像厅找点生活费和零花钱没有问题,不可能赚大钱。”
吕一帆道:“现在哪一种生意能赚大钱,而且是快速的?”
王桥脑中第一个想起的人是旧乡牛清德,道:“比如开矿山的土老肥最容易暴发,不过这种土老肥也不容易,必须在当地有根基,有人脉,还得黑白两道都有关系。”
吕一帆神情黯淡下来,随即恢复大大咧咧的神情,道:“时代变了,山大学生有的开餐馆,有的开录像厅,谁想做学问谁的脑袋就有毛病。”
王桥并不同意这种观点,道:“我就想做学问,有很多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吕一帆故意调侃道:“图书馆美女多,袍哥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桥道:“我想泡图书馆是为期末考试做准备,平时杂事多,期末考试只能临阵磨枪,将所有杂事拋开。”
自从那天操场牵手以后,两人似乎都有意回避对方,这是操场牵手后第一次单独交谈。
“你很快就要实习了,实习之后想要做什么?”王桥产生了一个想法,如果吕一帆愿意,他可以利用姐姐的关系,帮助吕一帆留在山南,找一个好工作。
吕一帆道:“等待分配,回老家找个学校教书,还能做什么?”
王桥道:“你的想法太消极了,应该更主动去改变。你为什么不想着留在山南?”
吕一帆道:“我的家在北三省,爸爸、妈妈、哥哥还有七大姑八大姨,他们大多在工厂里,现在生活得很不如意,我不能一个人离开他们。”
王桥对吕一帆的想法感到十分惊讶,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有这种想法?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子女生活得更好,只要你生活得好,父母就会放心。如果你想留在山南,自己可以努力,我也可以找一些渠道,到时把自己安顿好了,可以接父母过来。”
吕一帆眼睛越来越明亮,开心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山南大学是山南最好的大学,山大毕业生想在山南找个工作还是不难的。吕一帆道:“留在山南也可以,我喜欢山南,我回家和家里人商量以后再做决定。”
王桥道:“你不要把家里的责任全部背在自己肩上,这样活着很累。”
吕一帆自嘲道:“我也不想啊,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不想就能躲过。家里一群下岗工人,有技术的还能凭着手艺打工,没有技术的只有摆小摊。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很难理解我的心情。”
王桥最欣赏吕一帆的地方是面对困难从来没有怨天尤人,总是用大大咧咧的态度来硬扛,他不停地为吕一帆洗脑:“对于家庭来说,只有你自己实力强大了,生活过得如意了,才有更大的能力帮助家人。我们要主动地、聪明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所以,必须轻装前进。”
这些年来,唯有王桥是发自内心关心自己,吕一帆感到一阵温暖,道:“我想骑摩托车,你和我一起。”
“好,没有问题。”
王桥打开底楼的杂物间,正在取摩托车,吕一帆从身后抱住了他,把头俯在他宽厚的背上。
过了一会儿,王桥转过身,伸手将门关了。等到杂物间的门再次打开时,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吕一帆满脸红晕,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柔情。
“走吧,骑车。”王桥将摩托车推了出来,拍了拍坐垫。
吕一帆骑上摩托车,又朝工业新区开去。在开车的过程中,她愉快地唱起了一首老歌,还是改了歌词的《我的一九九七》:
我的音乐老师是我的爸爸
二十年来他一直待在国家工厂
妈妈以前是喜欢唱歌的
她总抱怨没赶上好的时光
少年时我曾因唱歌得过奖状啊
我那两个妹妹也想和我一样
我十七岁那年离开了家乡沈阳
因为感觉那里没有我的梦想
我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山南城
还有个叫王桥的山南大学生
其实我最怀念老味道的那段时光
这首歌的歌词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成一粒粒的雨点,全部打在了王桥的脸上,并迅速地融化了。
在这学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事情很多,有时忙得王桥泡图书馆的时间都大大减少。
第一件事是新党校开课,王桥和蒋玲参加了新党校学习,党校培训时间不长,只有七个晚上,由于接近期末,还是让王桥备感压力。
王桥是感到压力,秦真高则异常气恼,因为中文系支部大会推迟召开,参加两期党校培训的学生将一起参加支部大会,他在大一上学期就写了入党志愿书,结果没有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先发优势。
第二件事是经过新闻社全体成员的努力,一篇《公章支书忧思录》在省级党刊《山南纵横》发表,获得广泛好评。副书记梁柏文兑现了承诺,为校新闻社指派了指导老师,免费提供了工作场所,并给予一定的资金支持。黄永贵特别将王桥叫到办公室谈话,要求他继续帮助新闻社,力争在明年再有一篇稿件能上地厅级以上刊物,同时还有另一个任务,要求书法协会参加山南市文联搞的书法下乡活动。
第三件事是赵波的录像厅顺利开张。开张当日,免费请了不少同学去看录像。第一天晚上所有录像都是周润发主演的片子,“英雄本色1、2、3”、《纵横江湖》、《喋血双雄》。当最后一部周润发主演的电影放完,录像厅里所有人都头昏脑胀,耳朵里全是枪声,脑子里全是“发哥”英俊潇洒的形象。王桥在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成了小马哥,咬着火柴棒去学生一食堂打饭。
虽然面临着严峻的期末考试,赵波录像厅依然高朋满座,每天晚上,不少学生以“看书累了换脑筋”为借口,看一场录像,然后再回寝室或教室看书。
开门大吉,令赵波喜出望外。他最有兴致的事情就是去淘片子,拿到一部好片子,就意味着赚到一张张票子。唯一令赵波感到压力的是期末考试,文科类学生需要记忆的东西多,除非极少数记忆力超群的人,多数同学都得花时间来强记。作为录像厅管理者,只能趁着录像厅放映结束以后,他才能抓紧时间背书。
由于睡眠严重不足,赵波在白天上课时总是打瞌睡,还不时发出鼾声。
相对来说,王桥尽管有杂事,但是用于复习的时间还是充裕得多。在最后复习阶段,他吃住在老味道阁间,全力以赴复习功课。如果以60分及格为标准,他原本不需要每天看书到晚上两三点,只是黄永贵多次告诫学生会干部:“在大学里,成绩太差的学生干部将不可避免地失去威信,要想成为优秀的学生干部必须要有一个中等以上的成绩。”王桥将这个告诫听进了耳里,暗自下决心必须要拿到一次奖学金。
对于大学生来说,考试是一场折磨。当最后一科考试结束之后,所有学生都如卸下了一座大山,谈恋爱的同学们抓紧时间享受难得的轻松,没有谈恋爱的同学们则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王桥、赵波、杜建国聚在了老味道土菜馆,围坐在新菜品沸腾鱼面前,开了一瓶山南高粱白,喝着烈酒,享受土菜馆新开发的美食。
沸腾鱼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水煮鱼片,属于经过改良的新派川菜。当沸腾鱼上桌的时候,盘子里的红油仍然热乎乎地在冒泡,好像鱼在里面游动,因此得名沸腾鱼。这道菜最大的特点是鱼片极嫩,传说有开胃健脾、瘦身养颜、祛寒顺气的功能。
“我暂时不回家,还在录像厅守几天。新做的生意全靠坚持,多留住一个顾客就多一份希望。”赵波吃着嫩滑鱼片,分享开录像厅的经验。
王桥道:“期末考试如何?”
赵波一脸苦相道:“砸锅了,我带了书进去抄,结果有两科是系主任监考,他走来走去,我根本不敢动弹,这两科肯定要挂。”
王桥劝道:“你何必自己亲自守夜,找个服务员守夜就行了。”
赵波露出一副奸商相:“我这是小本生意,找个守夜人要发工资,而且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服务员百分之一百要吃钱,所以还是由我来守。”
王桥道:“你可以搞承包制,核定承包人每天交钱的标准。虽然这样做有损失,但是不影响学习。你毕竟是法学系的学生,不是专职录像放映员。”
赵波琢磨了一会儿王桥的思路,道:“这是一个办法,但是现在不行,要把生意做起来再说。”
杜建国此时陷入了情网之中,在中午一点钟时提前离开老味道。他心怀忐忑地将陈秀雅送到交通厅家属院门前,大着胆子将一个盒子塞到陈秀雅的手里,道:“送你一个小小礼物,现在别拆开。”
陈秀雅拿着礼盒,邀请道:“到家里去坐一坐?”
杜建国此时哪里敢进陈家大门,急忙摆手道:“我不进去了,记得看这个礼物,祝寒假愉快。”
陈秀雅能够在学校等待杜建国并一齐回家,便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此时她从杜建国不同寻常的神情中意识到幸福即将来临,一颗心评评乱跳,连告别之语都没有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礼物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才心情复杂地将礼盒拆开。读完盒子里面的求爱信,她泪如雨下,好半天都停不下来。
赵波吃过午饭后,到外面租了碟片,径直回到老法学系录像厅里。此时正值放假期间,只有两三个不准备回家的学生在录像厅消磨时间。赵波左思右想,觉得王桥的建议很中肯,便改变了初衷,在纸牌子上写了一个招收服务人员的广告,放在学生经常路过却又不太显眼的香樟大街边上。
招收服务人员广告贴好不久,苏丽与男友恰好走过,苏丽男友是体育系大三学生,一米八四的个子,高大魁梧,一表人才,恰与个子偏矮小的赵波形成鲜明对比。男友见苏丽的视线停留在招人广告上,便道:“我到这个录像厅看过电影,老板是法学系的。”
苏丽与赵波相交多年,对其字体甚为熟悉,再听男友介绍,便明白是赵波在开录像厅。想着赵波对自己的痴情,她神情间略为有些黯然,随即主动挽着男友的胳膊,一起去校外乘车。
苏丽的个子不高,她的父亲却是一个大高个子,从小到大,心目中的白马王子都是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汉。父亲的个子和相貌会深刻地影响到女儿的潜意识,让其倾向于选择与父亲相似的年轻男子,这是恋父情结在婚姻中的反映。因此,尽管赵波对其倾慕有加,却始终不能成为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学生散去后,整个校园便失去了勃勃生机,变得萧瑟冷清。
吕一帆没有立刻离开学校,吃住都在老味道。
放假第二天,王桥到黄永贵家里吃过午饭,又与黄小波一起打了篮球。他与黄永贵一家人的关系非常融洽了,唯一遗憾的是与辅导员陈刚的关系一直不太理想,在一起时表面上挺协调,甚至能开开玩笑,实质上却隔了一层玻璃,能看见,少温暖。
“人与人讲究缘分,我和陈刚就是属于那种不投缘的,总是尿不到一壶。我是学生,他是辅导员,双方地位是不平等的,我的命运受到他的直接影响,隔了一层玻璃对我不利,我必须主动想办法解决这问题,不能消极对待。”每次想起这个问题,王桥都感到头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感觉很不好。
在从政的道路上,每个人都要当刀俎,又要当鱼肉,王桥对这一点有清醒认识,想到这一点,他甚至对以后从政的选择都有所怀疑。
打完篮球,王桥回到老味道土菜馆,淋浴以后,神清气爽。
吕一帆站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上,喊:“袍哥,袍哥。”王桥说了句“上来吧”。只听得“蹬、蹬”几声响,吕一帆出现在眼前。
“难得,今天没有穿运动服了。”在王桥印象中,吕一帆除了穿运动服和老味道土菜馆制服以外,基本上没有穿过其他服装,今天穿了一件夹克短外套,将腰身曲线显现出来,既英姿飒爽,又不缺少女性的妩媚。
吕一帆大大咧咧地笑道:“哪个女子不爱美,我难道不能穿点漂亮衣服?晚上记得送我到火车站,十一点的火车。”
“为什么买十一点的火车?”
“你真笨,又问了同一个问题。晚上十一点的火车可以节约旅馆钱。在车上睡一晚,第二天下午就到家了。”
王桥经历过苦日子,挺能理解吕一帆,道:“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吕一帆反问道:“请我吃什么?”王桥道:“你来定吧。”吕一帆乐呵呵地说道:“让我想一想啊,我要吃酸菜花鲢,当然如果有尖头鱼最好,可惜没有。”王桥道:“等你毕业之时,我一定要弄一顿酸菜尖头鱼。”吕一帆道:“我再提一个要求,今天想到雅间吃饭,行不行?”王桥笑道:“这有何难,晚上到雅间吃饭。菜品都想好了,老邢师傅的三大绝技,沸腾鱼、呛炒油渣白菜和风干排骨,再加上我做的酸菜花鲢。”
学校放假,老味道土菜馆生意依然红火,王桥等到近八点,才要到最角落的雅间。他亲自到厨房,弄了一盆酸菜花鲢。
吕一帆坐在带着绒布的椅子上,感叹道:“平时天天站在这里给客人倒水,今天终于翻身做了主人。袍哥,弄点酒,增加点气氛。”
“你别喝酒,晚上还要赶夜路。”
“又是废话,我酒量好着呢,喝一点没有关系。”
“平时很少见你喝。”
“谁见过服务员喝得满身酒味?”
取了半瓶山南高粱白,先分成两杯。王桥这杯约有三两多,吕一帆只有一两多。吕一帆取过酒杯,将两杯酒倒齐,道:“袍哥请客就不能多吃多占,我们两人要公平,何况,我是师姐,今天是请师姐吃饭。”
王桥不愿意她多喝酒,取过酒杯朝自己杯里倒了些,道:“虽然你是师姐,但是还得讲桌上的规矩,男士的酒怎么能和女士一样多?”
“臭规矩。”吕一帆不再争酒,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几口之后,杯中酒见底,吕一帆到楼下又提了半瓶酒回来。半瓶酒都是客人喝剩之酒,酒店内部的人不会嫌弃这种干净的剩酒,或用来泡药酒,或是自饮,做到物尽其用。
王桥知道吕一帆有好酒量,见她执意要喝,也就不再劝,陪着她喝。
酒入愁肠,吕一帆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袍哥,你以为我不知道轻轻松松地玩,开开心心享受青春时光?我家原来也是小康之家,父母都在厂里上班,厂里有幼儿园、小学、医院。现在工厂败了,父母双双下岗,生活无着落。我读高中时,最惨的一次三个月才吃一回肉。”
说到这里,她用手抹了抹眼睛。
王桥道:“这样看起来,我家在农村的生活也不算太差。爸爸有一点工资,自家养得有鸡鸭,外面河里有鱼,只要勤快,吃口肉还是没有太大问题。”
吕一帆道:“农村好歹有块地,城区工厂的工人下岗是什么概念?完全是赤贫,没有任何生产资料,有的人甚至有病不敢医在家等死。以前工人工资低,没有积蓄,工厂破产,啥依靠都没有。”
最初她还面带笑容,说到最后泪水涟涟。
吕一帆很有倾述的欲望,此时打开了话匣子,更是不吐不快,道:“我这次回去要跟家里人商量是否留在山南的重大决定,以前总是想着要回老家,甚至还有本土成功人士准备和我相亲。我在老味道端了大半年盘子,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小女人,没有责任背上太多重负。相亲,滚一边去。”
王桥不由得想起很久都没有在脑海中出现过的初恋女友杨明,道:“家庭困难其实并不可怕,只要勤奋做事,一个脑袋两个肩膀,咬咬牙就能挺过来。赵波开录像厅时一分钱都没有,靠借钱开起来,虽然不能赚大钱,维持自己在学校的开支没有问题。艾姐以前是下岗工人,为了学手艺到厨房打工当墩子。墩子大多是男人,她一个女人家愿意去当墩子,全靠一股子毅力在支撑。你看艾姐的手,上面至少有十条刀伤。她靠努力走出了困境,生活越过越好。”
吕一帆仰头喝了一口酒,道:“你说的我都懂,但是全靠一点一点积累,得拖到哪年哪月?等到有了钱,说不定我父母早就完了。正是由于有这个想法,所以以前我也有过走捷径的想法,答应在这个假期和那个成功人士相亲。少十几年奋斗,我能有什么损失,损失的就是青春和梦想,不管嫁给谁,青春都会流逝,而梦想又值几个钱!人就是一副臭皮囊,用不着看得太重。”
王桥不愿意看到吕一帆略有些玩世不恭的神情,认真道:“你的家庭到底需要多少钱,需要用你的青春和梦想交换?真需要钱,可以一起想办法。”
在王桥的逼视下,吕一帆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慢慢消失,道:“一个家庭沉沦于最底层,被人瞧不起,没有任何改变的希望,这种滋味你没有尝过。我们家目前欠下的医药费就有六万五千块,买单位的又破又旧的房子欠下了两万多块钱,为了我读书将又破又旧的房子租了出去,另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更破更旧的小房子。我爸以前在车间工作,弄成了矽肺,等着用钱治疗。农村还有爷爷奶奶,虽然身体还好,可是随时都有可能生病进医院。大哥大嫂同时下岗,想起这些事情就觉得身上压着五十座大山。”
细说全家人在困境中挣扎的痛苦,吕一帆终于在王桥面前哭出声来。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眼泪,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把我弄哭了,到了山南读大学,我还没有哭过。”
王桥道:“哭就哭吧,哭完以后好继续硬撑。”
吕一帆道:“如果没有你,我这次回去就要相亲。现在我接受了你的意见,争取留在山南。等着站稳了脚跟,把爸妈接过来,就算做点小生意,也一样能过。”
王桥竖起了大拇指,道:“你这个思路是正确的,操作性也强,应该能成功。”
吕一帆又撇了撇嘴,道:“这只是设想,离现实还差得远。落叶归根,这是多数老人的想法,而且老人上面还有更老的人,我爸妈是否愿意离乡背井来到山南,还是一个未知数,他们多半不愿意拖累我。”
吕一帆家里遇到的困难在重工业城市比较普遍,原有的社会组织遭到重创,新的社会组织还未建立,整整一代人经受了沉重打击。从理论上来说这是社会改革的阵痛,落到每个具体家庭则是不堪忍受的惨痛经历。
王桥想再劝一劝吕一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劝说难以抚平受到重创的心灵。
到了九点,一瓶酒喝完,王桥最多喝了三两到四两,大部分都被吕一帆抢着喝了。吕一帆酒量确实不错,除了情绪稍为激动一些,神智清楚,一点都没有醉酒的感觉。
喝完酒,王桥睡在床上稍稍休息,十点钟准时下楼,吕一帆已经收拾好行囊在底楼大厅等着,脸色正常,一点都看不出在喝酒时还痛哭过一回。他递了一条围巾给吕一帆,道:“这个天骑摩托车冷,等会儿用这个围巾把脖子、脸都围上。”
吕一帆接过围巾看了看,故意道:“这是女朋友送的?温暖牌的?”
王桥道:“是女生送的,但是和女朋友无关,是我姐王晓。”
吕一帆见过王晓,没有再开玩笑,仔细用围巾把脖子和脸遮住。
摩托车发动,寒风立即袭来,所幸有围巾护脸,否则吕一帆肯定会被吹成冰棍一根。她习惯性地环抱着王桥的腰,将脸贴在宽厚结实的男性后背上。这时,她觉得特别安全。
到了火车站,王桥在停车场将摩托车停好,提着行李送吕一帆进站。
此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家,车站上应该没有其他同学。
分手之际,吕一帆飞快地用冰冷的嘴唇亲吻了王桥同样冰冷的脸颊,然后提着行李就朝火车走去。进入密集的人流,吕一帆暗自想道:“袍哥是个好男人,能做事,对女人也好。我们算是什么关系?比一般朋友肯定要亲密许多,亲吻过,拥抱过,抚摸过,可是两人又和一般恋人不一样,始终没有明确确定恋爱关系。换句话说,两人都没有明确地给对方以承诺。”
“我真傻,为什么不能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次回家解决自己以后工作地点问题,回来以后就勇敢地说出我爱你三个字,不管王桥说不说出来,反正我要说。”吕一帆在离开王桥的短短时间里,下定了决心,同时还用手朝空中挥了一下,显示自己的决心。
王桥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吕一帆的背影融入密密麻麻的人流之中。人群中的吕一帆突然朝空中挥了拳头,但是并没有回过头来。
回到老味道餐馆,停车时,王桥听到一串来自东城方向的自行车铃声。
在铃声方向,陈刚顶着寒风,弯着腰,用力地蹬着自行车。
在这个时间点,从东城方向而来,百分之一百是砂舞刚回来。年轻男人身上充满着欲望,去砂舞场所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渠道,这和靠看黄片解决生理饥渴相类似,虽然在道德上不被承认,王桥本人能够理解。
这是王桥经历的第二个寒假,相较于第一个寒假,他的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至少不会为经济而发愁。
送走吕一帆的第二天,王桥照例拜访李仁德。李家人对王氏姐弟极好,特意安排在省交通厅宾馆吃晚餐。晚宴结束,王晓悄悄对弟弟道:“明天你再来找我,我们请李澄吃顿饭,表示谢意。”
王桥经常为姐姐当挡箭牌,心领神会道:“中午还是晚上?”
“李澄晚上有应酬。中午,我们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干脆就在老味道土菜馆。”
王桥忍不住道:“姐,你没有必要一直住在李家,没有自由,活得压抑,你总得有自己独立于李家的生活。”
王晓道:“我知道,等安健大一些再说。”
孙子李安健是李家夫妻的心肝宝贝和精神寄托,两位老人家绝对不会同意李安健离开李家,王晓又舍不得将儿子单独留在爷爷家里。王晓要离开李家,儿子李安健必然是双方争夺的焦点。
王桥换位思考亦觉得这个问题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分手后,他试着和久不见面的孟辉联系。与孟辉联系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主要是即将放假,与在山南的老朋友见个面,喝喝酒。
电话里,孟辉的声音透着股高兴劲:“袍哥,在大学乐不思蜀吧,都不找老哥聊聊。”
“我怕打扰你的生活。”
“我重回阳光下,不怕你来打扰了,有时还真想跟你聊一聊。”孟辉重回光明,现在的生活与他的部分历史完全割裂,王桥是他愿意接触且又联系着过去的人。
王桥道:“我和山南第一看守所还是很有渊源,陈强的女儿陈秀雅跟我在一个班,看守所李澄所长明天还要跟我和我姐吃饭。”
“我知道李澄调到东城分局了,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见面,可否过来蹭顿饭?”孟辉不愿意跟黑暗世界的人再有任何来往,李澄是刑警,见面无妨。
王桥直言道:“稍等,我得先和我姐联系,看是否方便,五分钟回话。”
得到大姐肯定回答后,他随即给孟辉回了电话。
由于两位客人都比较特殊,王桥特意和艾敏商量如何配菜。艾敏作为餐馆老板之一,自然知道公安朋友的重要,连忙安排采购尖头鱼,力争让大家吃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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