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桥中师毕业后分配到旧乡中心校,无钱无人脉,完全看不到前途,杨明从现实角度考虑,选择了分手。时间过得越久,王桥越是能够理解杨明的选择,原有的怨气早就烟消云散。当然,初恋的感情也变成了遥远的回忆。
“我一定要成功,否则连身边的女人都保不住。”回想着离开自己的女人,王桥暗自在心里发誓。
在屋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等到接近散场时间,王桥骑着摩托车又回到停车处,在阴暗角落等待赵波。
舞厅散场后,一大群发泄了欲望的男人蜂拥而出。王桥紧紧盯着人群,却没有再发现陈刚的身影。赵波仍然和上次一样蹒跚着走了出来,在停车场东盯西看,看到黑暗处有烟头闪亮,便走了过来。
“你出来好久了?给支烟。”
王桥扔了一支烟给赵波,道:“我刚才看见了我们的辅导员,他也在里面跳舞,以后这个地方不能再来了。”
赵波惊讶得咬在嘴上的烟都掉落在地,道:“辅导员怎么也来这里跳舞?不会吧。”
王桥嗤了一声,道:“辅导员只比我们高一级,今年才留校,大家都是男人,来到东城之东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赵波感慨了一句:“我这才发现学生干部也是人啊,以前还以为是没有情欲的怪人。”
王桥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学生干部不仅是人,而且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
从舞厅出来的人们陆续散开后,王桥发动摩托车,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到了校门口,赵波坚决不肯回寝室,跟着王桥来到阁间。
王桥坐在阁间窗前,向窗外看着。赵波见王桥坐在窗边。道:“你看啥子?”王桥笑而不语,依旧坐在窗前。赵波凑在窗前,看到外面空无一人,自语道:“鬼都没有一个,有什么瞧头。”然后缩在床上看电视。
从东城之东到山大校门,骑摩托车要接近二十多分钟,坐公共汽车则要半个小时以上,陈刚如果走正大门回校,应该是这个时候回来。王桥等了约十分钟,见到一人骑着自行车来到校门外,来人虽然戴着帽子,从身形上能看出就是陈刚。陈刚骑车到校门口,单腿撑在地面,与门岗交涉几句后,弯腰骑着车进了校门。
每个人都有阴面和阳面,阴面和阳面都是真实的,只有小孩子和幼稚的人才简单地划分好人和坏人。王桥内心经常用到的逻辑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做到这一条就是能够被社会承认的正常人。至于更高的道德要求,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伪君子。
看清楚陈刚是孤身一人,王桥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他到楼下去煮了一盆面,加了一大勺肉臊子。肉香惹得赵波从床上一跃而起,两人没有用碗,就着大盆子一阵猛吃。
王桥道:“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赵波明白王桥想说什么,道:“袍哥,吃饭时别说这么严肃的问题,我啥想法都没有,六十分万岁,潇洒过完大学生活。”
王桥道:“胖墩搞了新闻社,弄得红红火火。你可以搞个法学研究会之类的组织,说不定也能大火。我知道你的心结在哪里,像你这样胡混,苏丽更会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你要混出个名堂来,用事实来证明苏丽当初是错误的选择。失恋一次就萎靡不振,不像男子汉。从这一点来看,苏丽的选择绝对正确。”
赵波瞪着眼,将筷子猛地拍在桌上,道:“难道非要去当学生干部才有出息?难道非要搞社团才能证明自己?我就想毕业后当一名律师,好吃好喝潇潇洒洒。”
王桥继续道:“律师这碗饭也不好吃,没有点本事,凭什么好吃好喝潇潇洒洒?今天不讨论这个问题,继续吃喝,别扔筷子嘛。”
赵波拿起筷子,闷头吃面。
满满一盆子面很快见了底,赵波用餐巾纸抹了嘴巴,道:“袍哥是想劝我,心意领了。我不会再做傻事,至于以后的事,到时再说吧。”
王桥道:“那吃了饭就睡觉,明天还要去做早操。”
赵波道:“袍哥是学生会干部,肯定要坚持做早操,我就是一个白丁,去不去无所谓。”
山南位于长江以南,室内一般不安暖气,冬天室内室外都在零度左右,所以早上很多人贪恋温暖的床铺。赵波如此,秦真高也不例外,将赖床视为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享受。
等到室友们起床后,秦真高才恋恋不舍地爬起床,没有顾得上刷牙洗脸,一溜小跑来到操场。在操场边上见到辅导员陈刚已经来了,赶紧过去打招呼。
陈刚昨天夜晚骑了半个多小时自行车,吹风受凉,晚上开始流鼻涕,体温跟着升高。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道:“上午第四节课,你和王桥到办公室,有事和你们说。”
秦真高道:“王桥昨天晚上没有回寝室,不知道今天上午来不来上课,有可能通知不到。”
陈刚又吸了一下鼻子,道:“他到哪里去了?”
秦真高知道王桥应该是住在老味道,上课肯定要来,但是他有意向陈刚隐瞒,摇头道:“不知道。”
陈刚头昏脑胀颇为难受,没有细问,道:“我不舒服,回家睡一会儿。”
秦真高关心地问道:“陈老师,我陪你到医院去?”
陈刚摆了摆手,道:“没有这么娇气,睡一觉就没事,记得准时来开会。”
秦真高拍马屁道:“陈老师生病了都要来看早操,太敬业了。”
陈刚道:“记得你和王桥都到办公室来。”
操场上,王桥站在最后一排做弓步压腿和高抬腿,把冻僵的身体活动开来。
秦真高看见王桥在后排,耍了个心眼,没有通知其开会。在黄永贵当辅导员时,他曾经使用过这个方法,再次使用这种方法时没有思考,几乎成为下意识的行为。
上午第四节没有课。第三节下课以后,王桥拿着书便直奔图书馆。秦真高站在窗边看着王桥走远,独自一人来到了中文系办公室。
陈刚问:“王桥没来?”
秦真高道:“没有看见人。”
陈刚生气道:“这人还是学生干部,怎么老是旷课,应该修理了。”
秦真高道:“需不需要等他来了,然后再一起谈。”
陈刚气鼓鼓地说道:“不必了,昨天系里开了会,近期学生会要抓两件事情,一件是辩论赛,另一件是校新闻社的提档升级工作。系里将这两件事情交给我来负责,前一件事情已经讨论过,拿出了方案,没有什么问题,新闻社的提档升级工作你有什么想法?”
同一个寝室里的室友也有亲疏之分,王桥和杜建国素来交好,加上王桥是宣传部部长,由他来负责新闻社的工作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秦真高脑筋急转,道:“我建议这两件事情都交给九五级来操作,理由有两个。一是辩论赛是我们提出来的,当然由我们来打主力;二是校新闻社社长就是我们班上的杜建国,主要成员也是九五级的。”
陈刚打断道:“系里将这两件事情交给我来操作,就是要以九五级为主力。我想问的是具体怎么操作?”
秦真高知道自己根本驾驭不了新闻社,建议道:“辩论赛交给学习部,新闻社交给宣传部,分别责成这两个部负责。我则为两个部服务,帮助他们完成两项任务。”
他这样说是有私心的,如果两件事情办不好,则是学习部和宣传部的主要责任,如果办得很成功,作为系学生会副主席来说功不可没。他作为系学生会副主席,提出这个建议合情合理。
陈刚同意了这个建议,道:“你把这两件事情盯紧点,务必办得漂漂亮亮。我下午要到北京去开会,四五天以后回来,在这之前,你把相应工作安排下去,回来之后我要听报告。”
秦真高自然是满口答应。走出办公室以后,他反复思考着今天的行为,猛然间发现一个大破绽:如果陈刚今天遇到了王桥,询问今天为什么不来上课,那么自己就要担负不老实甚至欺骗老师的恶名,万幸陈刚要去开会,否则极有可能露馅。
想到这里,他冒出些冷汗,自我总结道:“祸从口出,以后我说话之前一定要过过脑子,不要留下破绽,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
下午上课时间,秦真高都在观察王桥的脸色,想从中探知其是否与陈刚见过面。
比较幸运的是王桥脸色正常,一直在低头看书。
放学后,秦真高召集九五级学生干部开会,他再次坚持开会要签字,参会的几位同学心有不满,最后还是签了字。而且,这一次没有人迟到。
王桥同样在总结:“秦真高这人性子别扭,魄力不足,也不太做实事。但是坚持签字这事还是有成效,以前系里开会经常有同学迟到,今天这次开会全部到齐,无规矩不成方圆,朋友关系再好也要坚守规矩,我不能仅靠个人的威信,要学习他这一个别扭的优点。”
对于秦真高的安排,王桥没有现场反对。他暗自觉得秦真高手伸得太长,有贪功之嫌疑,让他隐隐有点不愉快。但是他并不在意此事,从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将秦真高当成与自己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
与普通同学相比,沉得住气是王桥极为突出的一个优点,追其根源,这个优点形成于在山南第一看守所的一百天。在看守所这个极为特殊的环境下,时刻忧心清白的自己会倒霉地成为替罪羔羊,其对心性的考验非同一般。
第二次开会比第一次顺利得多,秦真高暗自高兴,最有成就感的是王桥这个傲慢的家伙都老老实实听了指挥。在学生会这个舞台上,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学生会干部的权力换不来金钱,可是能换回尊重,也能换来如花似锦的前程。
散会后,秦真高急匆匆地来到老味道土菜馆,第一次以学生会副主席的身份参加各系学生会主席的聚会。
学生会主席、副主席的聚会活动来源于两年前,目的是交流学生工作经验、增加各系学生会友谊,具体形式便是聚餐,经费来源是aa制。部分系学生会得到系里固定经费支持,多数学生会都采用实报实销的报账制。学生会主席都不是老实人,或者说都是聪明人,各有各的招数,都能够解决原本不多的吃喝费用。
这一次聚会之所以选在老味道土菜馆,原因很简单,老味道土菜馆有烧鸡公等汤锅,主菜、副菜品种丰富,性价比高,非常适合学生会主席聚餐。
秦真高尽管不太愿意到老味道土菜馆,只是这种聚会暂时还轮不到他来做决定。
聚餐分为两桌,一桌是校学生会主席、副主席和老资格的系学生会主席,另一桌则是新晋的主席和副主席,雷成是老资格主席,坐在第一席。秦真高资历浅,坐在第二席的末席。
与众多的学生精英们相聚在一起,秦真高胸中一片热血沸腾,觉得自己已成为山南大学的精英,不停地与同桌的主席们碰杯。
雷成一直主张王桥担任副主席,无论从公从私的角度来说,王桥都是副主席的不二人选。谁知半路杀出个秦真高,居然当上了系学生会副主席,摘了这个鲜红的桃子。对此事,雷成一直心有芥蒂。
酒至中旬时,雷成道:“秦真高,我给你介绍同桌的大师兄和大师姐们,这些大师兄和大师姐都是各系精英,你要一个一个地喝。”
秦真高第一次上这种场合,在众人注视下,不愿削了面子,道:“那我就敬各位师姐师兄。”
有人开玩笑道:“为什么师姐要排在师兄的前面?一般应该是敬师兄师姐。”
秦真高顺口又道:“那就敬师兄师姐。”
结果师姐们又不满。
雷成道:“大家别起哄了,我来给秦真高介绍。”
他介绍一个,秦真高喝一杯。一桌喝完,秦真高控制不住呕吐的欲望,捂着嘴巴朝外跑,还未跑到卫生间,就在二楼大堂卫生间门口吐了一大摊。
吕一帆正在二楼服务,看到秦真高在大堂呕吐,急得直踩脚,道:“你就不能忍住,多跑一步就到卫生间了。”
秦真高正吐得昏天黑地,没有听到吕一帆抱怨。
吕一帆是老味道服务员,对客人不能过分抱怨,说了两句以后,到楼下撮了些细炭灰盖在呕吐物上,扫到簸箕里到外面倒掉,再用拖把将地面上的秽迹拖干净。
处理完呕吐物,另一桌雅间有客人招呼。
吕一帆从雅间出来,走到门口,惊讶地见到刚才那位同学又在原地呕吐。她无可奈何道:“同学,多走一步就是卫生间。”
呕吐两次以后,秦真高头脑仍然昏成一片,没有认出眼前之人曾是九五级新生篮球队的教练,不客气地说道:“你是服务员,我吐在这里就该你来扫,别在这里啰里啰唆。”
依着吕一帆的性格,恨不得一脚踹在呕吐男的屁股上,只是艾敏对她甚好,她不愿意给艾敏惹麻烦,转头就走,不和这个呕吐男争吵。
站在角落里,大大咧咧的吕一帆想起了因为父母、姐姐、姐夫齐齐下岗而贫困潦倒的家庭,想起同伴们正在校园内无忧无虑享受着青春,而自己为了节约一顿饭钱和获得微薄的薪金,将自己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浪费在了饭馆里面,她悲从心来,忍不住想哭。
当艾敏走过来时,吕一帆立刻换了平时挂在脸上的开朗笑容,道:“艾姐,刚才那男的又在门口吐了一次,等会儿我去扫掉。”
艾敏道:“这一桌子人都是学生会当官的,每个月都要聚一次餐,而且他们在学生中应酬最多,我去敬一圈酒,争取把这些客源拉过来。”
吕一帆知道艾敏胃不太好,关心道:“艾姐,他们人很多,少敬几杯,或者渗点水进去,别硬撑着。”
艾敏神秘地说道:“双龙杯。”
双龙杯是老邢带来的酒具,据说酒具是一位耍魔术的老先生所制作,酒具底层是水,上层可装酒,手柄上有个开关,朝左时,倒出来的是水,朝右时,倒出来的是酒,灵活方便且隐蔽,是酒战之利器。
吕一帆赶紧到底楼吧台将双龙杯拿了上来,顺手提了一瓶还剩下大半瓶的山南高粱白,这大半瓶是另一桌客人剩下的酒,被收到柜台上,应付这种场面时可以节约成本。
有双龙杯在手,艾敏胆气壮了,为了表演的真实性,她进雅间后当面将大半瓶高粱白倒进双龙杯,然后依次和学生会主席碰酒,每和一位同学碰酒后就发一张名片,讲两句玩笑话。敬酒时,艾敏为了不露馅,有意识地喝了两杯高粱白,让脸颊带些红晕。学生会主席们都没有怀疑艾敏,齐叹老味道土菜馆这位女老板酒量惊人,风度十足。
秦真高处于醉酒状态,一动不动地队在桌上,没有和艾敏喝酒。
散场后,醉得不省人事的秦真高被送回寝室。雷成累得出了一身汗,对正和室友们聊天的王桥道:“秦真高喝多了,晚上你注意一下,别出事。”王桥应了声:“我先观察,如果确实有问题,就直接送医院。”雷成对王桥的办事能力很有信心,说了句“交给你了”,便歪歪倒倒地回男生第二公寓。
十来分钟以后,秦真高突然仰起头大喊:“我要日蒋玲!”喊完以后,继续酣睡。
寝室众人如被捅了老窝的马蜂,纷纷从床上爬了起来,互相问:“刚才秦真高是不是在喊‘我要日蒋玲’?”互相印证以后,皆捧腹大笑。
杜建国大叫:“谁有录音机,我们时刻准备好,把他的醉话录下来,至少要让秦真高出点血,才能删掉。”
等了半天,秦真高没有再说话,只是用脚不停地用力踢床,发出咚咚的声音。王桥见秦真高醉酒反应过于激烈,凑近观察才发现秦真高嘴里鼓鼓的,还包着东西。他取过一个盆子,放在床边,然后将秦真高翻过来,用力拍他的后背。秦真高哇地又吐将出来,一股酒臭迅速在房间内弥漫。吐了又吐,直到吐无可吐,他才沉沉睡去。
熄灯后,大家纷纷上床,突然魏兵爆发出一阵哈哈笑声。杜建国道:
“老兵,你发魔怔吗,笑什么?”
魏兵道:“我想起了敬爱的秦副主席的醉话,他如果说喜欢蒋玲,或者爱蒋玲都很正常,来一句‘我要日蒋玲’,道出了男人的心里话,真是太精彩了,我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熄灯以后,原本就是大家夜谈的好时机,今天有了秦真高这个话题,大家自然不会放过。
裴勇乐不可支地说道:“秦真高平时不太说话,我们讲黄色笑话也不发言,原来肚子里面有货,酒后吐真言啊。”
魏兵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谁将这个话传到蒋玲耳朵里,会产生什么后果?如果胖墩的新闻社将这事报道出去,新闻社立马会成为校园关注的焦点。”
王桥道:“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秦真高说的这句话在寝室无论怎样开玩笑都可以,但是不要到外面去说,说了以后他们两人很难堪,特别是蒋玲,本来别人是很无辜的,如果传出去会最受伤。”
杜建国笑道:“你们猜一猜蒋玲听到这事会是什么表情?”
魏兵道:“无法想象,袍哥经常说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变成了屎,大约蒋玲就将面对这个情况。”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会儿,在欢乐的气氛中沉沉睡去。
早上起床歌声响起以后,寝室诸人都从床上爬起来,秦真高翻身对着墙壁,不肯起床,室友们询问时他只是哼哼两声。王桥见到床边半盆呕吐物实在碍眼又制造臭味,屏着呼吸端到卫生间倒掉。
魏兵刷牙回来以后,见秦真高睁着眼躺在床上,笑道:“你昨天晚上吼了一句话,惊天地泣鬼神,你自己知不知道?”
秦真高此时头痛欲裂,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道:“我吼了什么?”
魏兵想起晚上那句话,又笑了出来,道:“你真不知道自己吼了一句什么话?”
杜建国拿着脸盆走了回来,笑道:“你昨晚当真了得,说出了所有男人的心里话。”
秦真高闻言,道:“我昨天晚上说了什么?你们别乱编啊!”
魏兵忍不住就讲出了真相:“你昨晚大吼,‘我要日蒋玲’。”
秦真高愣怔了一下,心里相信这是一句真话。因为在做春梦之时,蒋玲无数次成为主角。他知道绝对不能承认,承认就是太糗了,于是翻身而起,脸色铁青道:“魏兵,你他妈的别乱说,再乱说我就不客气了。”
魏兵是嬉哈性格,与寝室里关系都处得不错,见秦真高生气,并不在意,道:“我说的是实话,不信问胖墩。”他知道裴勇与秦真高前几天闹了不愉快,就没有说裴勇。恰好王桥提着秦真高呕吐过的盆子进来,便道:“不信你就问袍哥,你是不是真的吼了一句‘我要日蒋玲’?”
魏兵反复将那一句“我要日蒋玲”提到嘴里,秦真高勃然大怒,抓起桌上杜建国的饭盒朝魏兵砸去。
胖墩是食神,饭盒长期都有料。昨晚陈秀雅从家里带来的红烧肉,胖墩将红烧肉吃得精光,剩了一些汤水在里面。
饭盒砸在魏兵身上,红烧肉的油汤就将刚换的新衣糊得不像样子。如果秦真高只是语言上拿捏两句,甚至说点脏话,魏兵都不会翻脸。他家庭条件一般,难得穿一回新衣,眼见着新衣被弄脏,心痛万分,捡起饭盒就砸了回去。
两个人就在狭窄的寝室里扭打在一起,互相用拳头招呼。
王桥看得直甩脑袋,隔在两人中间,道:“都是一个寝室的,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架。”
秦真高的战斗力逊于魏兵,互相扑击之下,眼框被乱拳打出一个青包。
魏兵的新衣服不仅被弄脏了,还被撕了一条口子。他极为心痛这件唯一能在跳舞时穿得出去的新衣,坐在床边懊恼万分。
王桥站在屋中间,严肃道:“你们两个不准再动手了,一个寝室的同学用得着动手?秦真高就不要到操场去了,魏兵换衣服,跟我出去。”他说了这句话,甩手走了出去。
胖墩杜建国、裴勇跟着王桥走了出去。
魏兵默默地换了衣服,也跟着走出去。
寝室里只剩下秦真高一个人。
操场上,黄永贵背着手在场边站了一会儿,见王桥和同学们走过来,问道:“没有看到秦真高,他怎么没有来?”王桥道:“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黄永贵没有多说,背着手去查看其他班级。
早操散了以后,王桥见魏兵仍然一脸沮丧,道:“你把衣服送到外面洗衣店去洗,让他们帮忙缝一下。”
魏兵道:“这是我跳舞的当家衣服,缝好都有一条疤。”大一时,魏兵等人刚刚从高中生转化为大学生,对异性的追求还藏在心里,到了大二,不管条件好坏的年轻人都有一颗骚动的心,对异性的追求转化为实际行动了,有一件跳舞时能穿的好衣服非常重要。
王桥嗤笑一声,道:“以后要跳舞,直接穿我的衣服,只要挂在衣架上的,取下来就可以穿。”
魏兵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袍哥。”
杜建国缩着脖子抄着手,道:“袍哥,你能不能陪我到乡下去一趟?”
王桥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杜建国道:“我想到乡镇去看看情况,这一段时间新闻社全体同仁都在努力写有份量的稿子,写来写去大家明白一件事,如果不走出校园,在校园里凭想象肯定拿不出能在地级市报纸杂志发表的新闻稿,梁书记很老辣,他是在变相给新闻社提意见和要求。”
王桥道:“那我们就去泡一泡乡场茶馆,说不定能听到一些事情。另外,如果真想写乡镇,可以参考《半月谈》的时事类文章,对整理思路有好处。今天第四节没有课,我们一起到图书室,将近期的《半月谈》全部借出来,认真分析一下当前存在的热点,然后有的放矢。”
杜建国神情忸怩道:“我把陈秀雅一起叫上,她特别聪明,点子也多。”
王桥看了杜建国一眼,道:“这是你的自由,用不着征求我的意见吧。”
第四节课,王桥、杜建国、陈秀雅三人来到图书馆,将两年的《半月谈》合订本借了出来,细细研读一番后,三人发现当前乡村的热点是农民负担。乡镇干部为了收提留统筹和农业税,导致了很多起致死致伤事件,也有农民拒交税费款打伤乡镇干部,更离奇的事发生在偏远省份的一个偏远村,村里人轮流到公路上执勤,凡是见到乡镇干部进村,就将一棵消息树放倒,全村的人该躲的躲,该藏的藏。
这个热点和王桥预设的判断一致。
随后,杜建国专程到校外书店买回《村民自治条例》、《村委会组织法》等小册子。研读完小册子,他郁闷起来:“我们这样做是主题先行,先有主题,再去凑新闻素材,这不符合新闻学原理。”
“胖墩。你想不想新闻社得到校方支持,让新闻社迅速发展壮大?”
“想。”
“你想不想通过校方的考验?”
“想。”
“你目前有没有好的办法写出有质量且能发表的新闻稿件?”
“没有。”
“我们选的这条路有没有可行性?”
“有。”
王桥摊了摊手,道:“别矫情了,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我们只要不是造假,方法灵活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你这人平时还挺灵活,怎么脑袋里有这么多框框?”
“不是框框,是新闻原则。我总觉得主题先行是亵渎新闻。”杜建国随即叹息道,“为了新闻社的发展,就算是亵渎我也干,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王桥笑道:“借用青皮的一句话,你这就是猪鼻子插葱——装象,就是去乡镇考察一下,谈得上下地狱吗?”
元旦前夕,王桥、杜建国、陈秀雅坐着公共汽车来到车费最便宜的近郊打谷场镇,他们运气比较好,来时恰遇赶场天。打谷场镇人山人海,小商小贩云集,农家出产的鸡鸭鱼菜摆满街道。对于村民来说,赶场日是重要的社交活动日子,除了买和卖以外,还有一项重要功能是与熟人见面,喝茶聊天,打牌喝酒,快活得很。
乡场是王桥少年时经常玩耍的地方,他深知赶场的奥妙,带着杜建国和陈秀雅来到一家最热闹的茶馆,茶馆旁边有好几家小餐馆。
“我们就泡这个茶馆,听到真话的概率最大。”
为了泡乡镇茶馆,三人特意换上了最朴素的衣服,尽管如此,走到人群中还是与乡镇人有明显区别,走进茶馆时引得众人侧目。
茶馆里有人打牌、有人下棋,还有人闲聊,王桥三人喝着茶,听村民们谈天说地。他们是外来人,不论从衣服、相貌到言谈都与村民有区别,不太容易融入茶馆的环境中去。
王桥不愿意呆坐着,在茶馆里转来转去,然后站在几个打牌人身后观牌,顺便聊天。
杜建国和陈秀雅面对面而坐,大眼瞪小眼。按照他们事先计划,到了乡镇就能和村民打成一片,搜集到大量素材。谁知来到茶馆后才发现,在这个简陋的小茶馆里,他们是外人,村民们根本不理睬他们。
正在尴尬时,对面桌子有人喊:“谁下棋,豆包不耿直,输急眼就不来了。”喊话者是茶馆老客,象棋水平高,一时之间,没有人应战。
喊话者没有过瘾,开出了价码:“谁赢了我,中午请他喝酒。”
陈秀雅突然站起来,道:“我和你下。”
杜建国吓了一跳,跟着站起来,急道:“你能行吗?”
喊话者是一个穿着老式军装的麻脸,他见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应战,右脚踩在板凳上,睥睨道:“下输了中午要请客啊。”
陈秀雅道:“一言为定,下输了请客。”
楚河汉界摆开战场,由于一方主帅是稀罕的娇滴滴小姑娘,引来茶馆众人围观。喊话者急于赢棋,对围观的几个好手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们几爷子不准支招。”
陈秀雅父亲陈强从农村娃儿做到省交通厅总工,智商相当高。陈秀雅继承了父亲的智商,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会就通,一通就精。她在父亲的倾力培养下,琴棋书画皆精,最拿手的则是象棋和围棋。面对着摸不清底细的乡村棋手,初战时她丝毫不敢大意,排兵布阵皆采取守势,观察对方战力。
麻脸对手丝毫未将小姑娘看在眼里,甚至还觉得与小姑娘对阵受到了侮辱,他大兵压境,以双车直奔对方腹地。
十几招过来,陈秀雅轻声道:“将。”
陈秀雅布局时并非单纯防守,而是偷偷布置了双马饮泉之势。所谓双马饮泉,指一马控制对方帅(将)门,另一马卧槽将军,逼迫对方帅(将)不安于位,然后运用双马互借威力,回环跳跃,盘旋进击而取胜的方法。
麻脸看不起下棋的弱女子,重兵全在敌方腹地,根本没有机会回兵解围。他抓耳挠腮,左腾右挪,由于失去先机,始终破不了对手的双马。
麻脸把踩在板凳上的右脚放了下去,用手推了棋盘中的棋子,道:“这盘不算,刚才让着小姑娘,被她偷袭了,再来一盘。”
麻脸在茶馆里长期来牛皮哄哄,早就引得众棋友同仇敌汽。如此耍赖言论,遭到众人一阵笑骂。
经过第一局较量,陈秀雅看穿了麻脸底细,信心倍增,她轻声道:“来就来。”
双方重新排兵布阵,这一次麻脸要谨慎得多,试探着进攻,不再敢大兵压境。十几步以后,陈秀雅卖了一个破绽,有意丢了一个炮给麻脸,几步以后,又成双马饮泉之势。
虽然是冬天,麻脸额头上还是冒出汗水,他不再寻找输棋理由,固执地道:“再来。”
陈秀雅仍然道:“来就来。”
第三盘,麻脸不敢进攻,完全采取守势,谁知小姑娘轻描淡写单车直入对方腹地,来了一个挂角马。麻脸空有重兵,却无法救主。
第四盘,麻脸心情浮躁,进退失措,全然没了章法。陈秀雅轻易做成了拔簧马之局。拔簧马是过宫马与车配合抽杀对方的一种象棋战术,由于车可以从马那里获得进攻能量,马就像一个强有力的弹簧那样具有极大弹性,所以把具有这种能力的马称为“拔簧马”。
麻脸眼见着自己的主力被小姑娘慢条斯理一口又一口吞下,脸红筋涨,终于忍耐不住用手将棋盘一阵乱抹,道:“不下了,你这小姑娘有邪性,马用得怪,今天早饭没吃安逸,改天再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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