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

他将学生会主席雷成、副主席马彪叫到办公室,道:“学生会将在明年正式换届,按照惯例,这个月要补充一批干事。今天叫你们过来主要商量招取方案。”

雷成暗自纳闷,心道:“补录学生会干事是一项非常简单的常规工作,只需发个通知,然后新生报名,再根据报名新生的具体情况就能确定录取人员。黄老师实在没有必要单独来商量此事,应该是别有想法。”

马彪心思没有雷成细腻,道:“招录学生干部有啥商量的,在报名人中找点苗子就行了。”

雷成见黄永贵不置可否,试探着问道:“黄老师,是不是招录方式有所变化?”

黄永贵缓缓道出答案:“我准备搞竞争上岗,凡是愿意到学生会为同学服务的同学都要参加演讲,回答一个问题,现场公布分数,现场公布录取人员。我说的是一个大体情况,具体方案你们两人详细议一议,然后报给我。”

接受任务以后,雷成和马彪开始着手做竞争上岗方案。

12月11日中午,全校新生篮球联赛结束不久,王桥筹划半学期的开店计划意外出现转机,校门外的特色小吃店终于打出了出租告示。

机会来临,王桥没有任何犹豫,下定决心将小店盘下来。

他将杜建国和赵波叫到一起商量对策,问道:“青皮,你是特色小吃店的法律顾问,盘这种店,估计会遇到什么法律问题?”

赵波被委以法律顾问的重任,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态度格外严肃认真:“民法通则把所有问题都写到了,我们到小店去的时候,带一本民法通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光是理论知识不管用,我们眼睛睁大点,免得上当受骗。”王桥又安排杜建国道:“今天我们找小吃店老板接触一次,胖墩要利用自己的优势,从周边入手,摸一摸这个店的底细。”

杜建国愣愣地问道:“我有啥优势?”

王桥道:“你真没有发现自己的优势?脸有猪相,心头嘹亮,这是你的最大优势。”

杜建国骂道:“你才脸有猪相,心头嘹亮。”

王桥道:“刚才是开玩笑,你的最大优势在于亲和力,最容易赢得别人信任。青皮一脸奸臣相,他说得再真诚别人都认为在撒谎。”

简单商量一番,三人前往校外特色小吃店。

校园内多数学生都在读书、谈恋爱,王桥却要开始创业。创业是当今大学生里最潮流的行为,赵波和杜建国作为其朋友也觉得光荣,胸脯挺得高高的,脚步跨得比平常更大。

特色小吃店门前冷落,老板虱多不咬,债多不愁,坐在门前的板凳上无所事事地抽烟。他见三位同学从校园方向走来,道:“今天只有面条,其他没有。”

王桥道:“老板,我们想盘这个店。”

眼前这个瘦高个和胖子在店里吃过多次,特别是这个胖子体貌特征明显,老板印象挺深,道:“你们是山大学生,盘店?别开玩笑。”

王桥道:“你贴了告示出来,我们过来盘店,不开玩笑。”

老板脸上阴晴不定,反复打量王桥,道:“做过生意吗?”

王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盘下这个店需要多少钱?”

老板掰着指头道:“楼上楼下两层的转让费,还有冰箱、冰柜、桌椅板凳,你自己算一算就知道。”

王桥当即道:“你要盘店,总得开个价钱,你要价,我出钱,是不是?”老板态度生硬道:“盘下这个店要花不少钱,你还在读书,能有多少钱?这个店面的位置好,想盘的人多如牛毛,我懒得跟你费口水。”

赵波见老板这个态度,暗自摇头,觉得盘不下这个店。

杜建国是从中学校门跨进大学校门,家里又无人做生意,站在王桥背后作声不得。

王桥摸不清老板的真实意图,话又不投机,瞪着眼道:“老板不愿意谈就算了,耍什么态度?”

老板表情反而缓和一些,道:“这是一楼一底的店,你们盘不起。”王桥转身就走,赵波和杜建国皆垂头丧气。

三人在足球场边上的台阶上坐定。杜建国抱着肥硕的肚子道:“我觉得没有希望,老板一点都不积极,还瞧不起人。”

王桥转头问赵波,道:“你觉得如何?”

赵波道:“我搞不太明白,大约是生意人讨价还价的方法。”

王桥思索了一会儿,道:“我有几点想法,你们参考一下。第一,从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吃饭,就知道小店生意不好,如今又过了几个月,他想要盘店,所以我认为这是他的真实意思表示;第二,我们就把他的态度看成是生意人讨价还价的办法;第三,用多少钱能拿下这个店?”

赵波和杜建国都没有做过生意,只能大眼瞪小眼,说不出道理。

赵波回忆着与老板谈话的点点滴滴,问道:“什么是转让费?”王桥道:“在店面的租房期内,有下家想获得店面经营权,要给原经营者一笔钱,这倒是惯例。”

赵波道:“收了转让费以后,桌椅板凳还算不算钱?”

王桥道:“这个靠谈,有的转让费就包含了基本设备,有的转让费没有。”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个店紧邻学校,位置是稀缺资源,一般情况下,有人转让门面就会有竞争,虽然店主口头上说起很多人想盘这个店,可是我看情况不太像,这有点奇怪。”

隔了一天,王桥悄悄来到特色小吃店观察午餐情况,特色餐饮店依旧门前冷落,老板无精打采地守在门口。

再隔一天的傍晚,王桥来到特色小吃店不远处的小面馆。他要了一碗面,吃面之时远远观察这家店,特色餐饮店灯光暗淡,一副关门谢客的模样。

到了八点,王桥步行回校园。夜色中独自在雀湖漫步,思考着如何能将特色小吃店拿到手。

从雀湖绕回男生一公寓,半岛卡拉0k厅是必经之地,距离卡拉ok厅还有百米时,喧嚣声便传了出来。王桥加快脚步想穿过这块热闹地,距离约四五十米时,一阵非常熟悉的高音冲天而出,震得湖边夜鸟纷纷出巢。

“这个胖墩,声音还忒好。”王桥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夜鸟在黑暗树林中盘旋,不提防小道后有一人走来,差点撞到对方,急忙道:“对不起。”

女生用细如蚊蚁的声音道:“没关系。”然后匆匆而去,只留下淡淡幽香。

“这是谁?陈秀雅。”等到女生走远,王桥意识到来人似乎是陈秀雅,回头细看,背影已融入黑暗之中。

陈秀雅没有想到会在湖边遇到王桥。她有点心慌,加快脚步朝前走。

忽然,从热闹的卡拉ok厅飞出来一个橘柑,不偏不倚砸在她的头上。她捂着左脸颊蹲在地上,脑袋一阵阵嗡嗡响动,眼前金花直冒。

杜建国唱到高兴时,将手中橘柑朝外一扔,随后就听到了一女声的惊呼。他暗叫糟糕,赶紧向外跑去。

王桥快走两步,道:“出了什么事情?”

杜建国懊恼道:“我唱得高兴,扔了个橘柑,砸中了陈秀雅。”

赵波、苏丽、钟红梅等美术系女生都从半岛出来,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如闹山麻雀。陈秀雅缓过一口气,睁开眼睛,恰好与蹲在身边的杜建国四目相对,吓了一跳。

杜建国道:“对不起,不小心把橘柑丢了出来,没事吧?”

橘柑从天而至,陈秀雅还当真被砸得昏乎乎的,下意识道:“我没事,没关系。”站起身时,身体不由自主摇晃了一下。

王桥道:“胖墩,你送陈秀雅回去,如果回到公寓前陈秀雅还感觉头昏,就送医务室。”

杜建国想要搀扶陈秀雅,陈秀雅朝外躲了躲,低着头道:“不用送,我自己能回去。”陈秀雅在前面走,肥胖如企鹅的杜建国紧随其后,两人如异世界的精灵一般,一前一后隐入到湖水和树林构成的迷雾之中。

苏丽见到突兀出现的王桥,笑道:“今天柴采过生日,说好晚上来唱歌,谁晓得你跑得无影无踪,老实交代,是不是和刚才的女生一起散步?”问这句话时,她心里其实颇为忐忑。

王桥道:“她是我们班上同学,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偶然遇到。”

苏丽松了一口气,道:“她是你们班的?”

王桥道:“嗯,所以胖墩才会去送。”

赵波在一旁兴奋地说道:“我就说有缘千里来相会,袍哥居然会自动出现。”

王桥一直在回避苏丽,未料到今天又自投罗网,看到赵波兴致盘然的傻模样,暗自苦笑,心道:“看来苏丽喜欢来唱卡拉0k,我以后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经过此地。赵波大概是没有谈过恋爱,完全不了解女人的复杂心思。”

一群青年男女说笑着重新落座,有意无意间,苏丽坐在王桥身旁,将水果削成果块,做成漂亮果盘,摆在王桥身边。她用竹签叉了一块水果,递给王桥,道:“听说你想承包门外的特色小吃店,柴采是山大子弟,她知道特色小吃店的事情。”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下海成为挺时髦的词,苏丽从小生活在校园这个象牙塔里,对于敢于“下海”的人充满了学生式的盲目崇拜。

王桥闻言兴趣顿增,道:“我觉得特色小吃店很奇怪,但是想不透其中关键之处,柴采快讲一讲。”

柴采道:“校外那个特色小吃店在本地人眼里很有些怪名气,小楼在修建时接连发生过两件怪事。第一件怪事是在房屋主体结构快要完工时,学校的一男一女跑到房屋里谈恋爱。两人靠在窗边忘情时,谁知一不小心男方从二楼摔下来,这楼原本不高,男生奇怪地把颈椎摔断,当场死亡;第二件怪事是发生在装修时,有一个老婆婆从房前经过,从二楼突然掉下来一块砖头,当场将老婆婆砸倒,住进医院。花了一大笔钱才算了事。”她口才颇佳,抑扬顿挫,将大家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王桥惊讶道:“居然有这种事情!”

“房屋装修好以后,前后有四个老板来租,不管是开商店、饭店、游戏厅,总是阴差阳错赚不了钱,本地人都认为这个店风水不好,不太愿意来承租。你如果想租就是第五个老板,必须要有做生意赔钱的思想准备。”

王桥点了点头,道:“做生意、做工程的人特别讲究风水,按照传统说法,这个地方就是风水不好。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无法解释,比如同地段经常有一两个门面生意不好,长期都在换老板。”

苏丽道:“你还真信风水!”

王桥道:“信则灵吧。”

两首歌过后,从湖边闪出杜建国肥硕的身影,他来到王桥身旁,道:

“袍哥,陈秀雅没事,回寝室了。你前几天交给我的任务已完成,柴采清楚小吃店的情况。”

王桥道:“柴采已经介绍——这个小吃店真是奇怪。”

王、赵、杜三人凑在一起继续商量细节。苏丽不满地说道:“袍哥,今天柴采生日,又提供了关键情报,你要主动点,给大家唱首歌。”

王桥推脱道:“我唱歌是菜鸟,大家都知道的,就不用出丑了。”

苏丽不由分说道:“我点了李宗盛和林忆莲的《当爱已成往事》,这首歌是大众歌,你应该会唱。”这一首歌是苏丽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歌,她有心与王桥合唱一首。

稍等一会儿,电视画面中出现一个小眼睛的妩媚女子。音乐响起,王桥无法推辞,只得拿起了话筒,追着闪烁字幕唱了起来:“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纵然记忆抹不去爱与恨都还在心底,真的要断了过去,让明天好好继续……”

最初只是唱卡拉0k而已,随着音乐流淌,王桥渐渐陷入歌声之中,往日恋人在歌声中悄然出现,又以诡异方法消散在夜风之中。其间遇到几句不熟悉的歌词,苏丽帮着圆过去。曲罢,赢得了一阵阵掌声。

苏丽听出了歌声中的深情。她将这种深情投射到自己身上,眼中柔情时隐时现。

熄灯前,诸人分手。

回到寝室,杜建国躺在王桥床上抽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王桥道:“你别睡我的床,玩深沉到自己床上去。”杜建国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将王桥拉到走道角落,用万分痛苦的神情道:“完了,我陷入情网了。”王桥道:“陷入谁的情网?怎么以前没有听你说起过。”

杜建国道:“陈秀雅,今天送她回寝室。我被她迷住了,一见钟情。袍哥,你懂不懂一见钟情?我是被她放出来的丘比特之箭射中了。她这个人很忧郁,细看其实相当漂亮,又有书卷气。你和她妈认识,能不能讲一讲她的情况。”

王桥看着杜建国的胖脸,道:“别犯花痴,拜托,做点正事好不好。”

杜建国振振有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得不能再正的事情。”

王桥道:“陈秀雅是同班同学,你要了解她的家庭情况,自己去问。”

杜建国道:“我是认真的。”

陈秀雅的父亲陈强曾经与自己处于看守所同一室,这是很隐蔽的事情,绝对不能由王桥自己讲出来,因此,王桥道:“我也是认真的。不过我可以提供一个情况,她是独女。其他情况,你自己了解。”

杜建国气愤地竖起中指,道:“袍哥不耿直。”

当夜,王桥、赵波、杜建国、苏丽各做各的梦,梦都与爱情有关,或欢乐,或忧伤,或痛苦。

第二天上午第四节课结束,三人聚在校门外,再赴特色小吃店。

特色小吃店老板一直在等待校内的三个同学,他这一段时间亏损严重,必须要在这一段时间找人接盘,赚点转让费,减少损失。

从十点钟开始,老板就在二楼上观望校园大门。当三人身影从校门闪出,他便来到了一楼大厅,快速地打了一个电话,端着茶壶,慢慢品。

“还是原来的条件,没有什么可谈的。如果接受,签合同,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如果不接受,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了,等一会儿还有人来谈。”老板背靠着椅子,睥睨三人。

了解了特色小吃店的基本情况后,王桥心里基本有底了,知道眼前之人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他拖了一张凳子坐在老板对面,道:“山南转让门面的行情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我的想法是转让费加上有房东见证的转让合同,其他可以不谈。”

“这位同学,那你就提个价格出来。”老板原本以为大学生都是不通事务的傻瓜。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小伙子还颇为精明,暗道:“就算是精似鬼,也要吃老子的洗脚水。”

王桥道:“转让费含装修费,但是不包括设施设备。总计两万块。”老板虽然有暗计,听到这个价钱还是鬼火冒,道:“两万块?我装修都花了十几万。”

王桥道:“你的装修我看不上,拆掉重来还要花人工。”

老板不停地摇头:“老弟下手太狠了,这个价是地板价,我亏不起。少了十万,免谈。”

王桥嗤地笑道:“我就适当涨点,二万五,包括厨房设备。”

老板道:“这个价钱我只有跳楼。”

王桥一直在冷静观察对方,不为对方虚张声势所惑,道:“我是诚心实意想盘这个店,条件是市场价,大行大市,谁都知道。明天我再来一趟,如果愿意租,你就提出一个合适的价,另外,要把房东叫来做见证,大家好说好商量。如果实在不愿意转租,对我来说无所谓。”

老板道:“你这人还精得很,如果真有意,你的价格就得涨点。如果没有诚意,我就去旅行,懒得跟你扯皮。”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一个小时,都不肯让步。其间老板还接到一个电话,回来得意扬扬地说是租店人打来的电话。

赵波和杜建国没有想到袍哥如此有耐心,居然能与老板磨了一个小时的嘴皮子。这一次谈判让杜建国失去信心,走出店门,问道:“袍哥,你觉得四万块钱都能拿过来?”

王桥道:“如果真的有很多人来谈生意,老板赵一龙才不会跟我扯一个小时,我觉得应该有戏。”

“袍哥,明天什么时候来?我跟你一起来。”赵波的理想是当一名律师,很有兴趣看王桥和老板砍价,对于律师来说,生活常识和法律知识同样重要。

到了第二天中午,三人再到特色小吃店,吃惊地发现餐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用来联系的手机号码。

王桥到附近公用电话打通了这个号码。

“你好,我找赵老板。”

“我不是赵老板,是这个店的房东。你打电话有什么事情?”

王桥反应极快,道:“我想转租这个店,赵老板跟我说还有两年租期。”

“鬼话,他是骗你的,只有一个月到期,我正在寻找商家。你是想租店吗?可以直接跟我谈。”

听到这个情况,王桥吓了一跳,道:“我就在店外,在哪里见面?”

“我手头有点事情,晚上八点,在店外见面。”

挂断电话,三人都觉得此事蹊跷。

晚上,赵波要约苏丽吃饭,杜建国所在的音乐协会搞活动,王桥便独自一个来到店外。等了十来分钟后,一位脸色白皙、身材保持得不错的半老徐娘姗姗而来。她取出钥匙,打开特色小吃店的大门。

特色小吃店里面散发着一阵混合了油味、酸味、腐味的难闻味道,灯光暗淡得让人灰心丧气。自称姓聂的女老板喋喋不休道:“赵一龙来租店时,我就知道他不是这块料,这两年下来至少亏了十来万,早点转出去也能减少点损失。”

楼上楼下看了一遍,聂老板道:“这是房产证、身份证、我和赵老板签的合同书。”

王桥细细地将文件看过一遍,房主姓名和身份证的姓名相同,住址吻合,合同上的内容与聂老板所言一致。唯独房产证是复印件,不是原件,这让他感觉不太踏实。

王桥道:“聂老板,能不能给我看一看房产证原件?”

聂老板一脸诚恳地说道:“原件和复印件都是一样的,要看房产证原件也可以,只不过稍微麻烦点。我们在西城区买了新门面,找沙州亲戚借了点钱,就将房产证原件抵押到亲戚家里。如果实在要看,我们到沙州去一趟。”

王桥沉吟着没有说话。

聂老板道:“身份证是原件,房产证复印件能够和身份证互相证明,这些都假不了。”

王桥暂时将房产证复印件放到一边,道:“如果签了合同,什么时候能够把店面交给我?”

聂老板道:“我和赵一龙的合同到期后。赵一龙必须三天内撤场,我们签完合同。你就可以进来。但是我得事先说好,签完合同交半年房租,进场后交全年的房租。”

王桥道:“每月房租多少?”

“我这个店有两层,位置好。如果会做生意,绝对赚钱。看王总是个实诚人,我就不乱喊价,每个月四千房租。”

“这么贵?”

“商业铺面肯定比住房要贵,四千很公道了,两层楼三百多平方米。加上阁楼,每平方米十来块钱。”聂老板观察王桥的表情,见他准备砍价,用斩钉截铁的口气道,“价钱上没有什么商量余地,我是急着拿钱去还亲戚,所以才想早点租出去,要不然就不是这个价。你要租就租,不租我就另找他人了。”

王桥始终对那个复印件心有不安,施出缓兵计,道:“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我给你回话。”

聂老板犹豫了一会儿,道:“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以前,我不与其他人谈租房子的事。过了明天中午,如果我们没有谈好,我就要与其他客人谈。”

与聂老板分手后,王桥随即向姐姐咨询。

王晓经历过李湘银的债务风波,为人变得极为谨慎,道:“下午七点我也过来和房东谈一次,是真是假很容易看出来,我的原则是宁愿错过也不要犯错。二娃,你是否真有必要在校期间做生意?大姐没有大本事,但供你读四年书还是没有问题。”

王桥道:“我意已决,不用再商量,目前关键是将商店盘下来。我不放心的是这个房产复印件,还觉得这个女人不对劲,没有原因,就是觉得不对劲。”

王晓没有再啰唆,道:“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过来。”

到了中午十二点,王桥、赵波、杜建国和柴采等人提前十多分钟来到特色小吃店门口。王桥对房产证复印件有疑问,特意约了柴采出来,让教师子女柴米认一认房东。

几人正在等待时,一辆警车开了过来,“嘎”地停在王桥身前。

远处一座楼房里,聂老板和赵一龙站在窗后,看到警车以后,原本轻松的笑脸顿时如石膏一样凝结。聂老板恶狠狠地看着赵一龙,道:“你不是说盘店的是大学生吗,怎么会有警察?”

赵一龙心虚地看着老婆,道:“我哪里知道会来警察,我们这两年亏得想去卖屁股,捞一点算一点。”

聂老板更是一脸沮丧,道:“我第一次扮骗子就遇到个酸溜溜的学生,还来个警察,这是什么事啊,老娘不干了。”她将临时买的手机卡取了出来,扔进垃圾袋。

赵一龙承包了特色小吃店后,目前为止将所有积蓄全部投了进去,面对天天亏损的局面,唯一的出路就是把店盘出去。夫妻俩病急乱投医,想出了一个利用假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骗钱的办法,眼见着就要成功,谁知这大学生不好骗,背后还有警察。

聂老板沮丧道:“老公,我们回沙州,以后不做餐饮了。弄个副食店,虽然赚不了大钱,也不会亏得卖房子。”

自从做了特色小吃店,赵一龙头发日渐稀少,往日一头浓发已经脱得所剩不多,接近秃顶。他看着特色小吃店门前的警察,道:“难怪这个学生胸有成竹,原来有后台,干脆我把店就打给他,免得在这里苦熬。”道理想得明白,可要这样退出,他觉得难以接受,如钝刀割肉一般疼痛。

特色小吃店门口,王桥见到正在开车的警服男子,恍然间觉得眼花,揉了揉眼睛,确实没有眼花。

李澄不等王晓介绍,道:“王桥,你应该见过我吧,山南第一看守所前所长李澄。”

王桥内心波浪翻滚,眼光在王晓和李澄两人之间来回转动,道:“当然认识李所长。当年如果不及时换仓,那就惨了,谢谢李所长。”

李澄下车,道:“我在看守所工作时间不长不短,见过无数人,你算个人物。”

王桥道:“李所长调单位了?”

王晓道:“李所长调到东城区刑警大队任支队长,重新做老本行。今天中午陶主任请客,我们一起去祝贺。”

进看守所之前,王桥在东城区刑警大队走过一遭,被暴打过几次,他自嘲道:“这又是一个我熟悉的机构,姓涂的胖子下手贼狠。”

李澄道:“那是涂勇,他疾恶如仇,下手狠点。”

王晓怕提起旧事相互尴尬,问道:“二娃,你约好的老板怎么还不来,时间到了。”

杜建国等人听到这一番对答,均摸不着头脑。

几人站在餐馆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仍然不见聂老板踪影。王晓用手机给聂老板打电话,电话提示音是不在服务区。

又等了十来分钟,王晓担心老陶久等,道:“二娃被放鸽子了,我们不用再等了。”

有李澄等人在场,杜建国、赵波、柴采等人不便跟着去吃饭,自去寻小馆子。

小车开到碧云间,山南公安局政治处老陶已经等在雅间。老陶与李澄是感情颇深的战友,这一次李澄从看守所回归老本行,老陶在里面做了不少穿针引线的工作。当年,王晓到山南第一看守所能找到帮助说话的人,也正是李湘银家里的老熟人老陶搭的桥。

老陶开玩笑道:“澄子,山南一看的嫌疑人变为山大学生,几十年来第一次遇到吧。”

李澄道:“山南一看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犯罪嫌疑人。进出的人多了,稀奇事就多。有犯罪嫌疑人为了活命,在一看搞出重大发明创造,还有画画成为名家,有写作成为作家,但是他们都是在监舍里完成,王桥这种走出监舍考大学的,确实是第一例。”

王桥观察着奇怪的吃饭组合,姐姐与老陶、李澄是通过姑父赵永刚接上的关系,如今姐姐与老陶、李澄的关系处得挺融洽,已经不需要赵永刚从中牵线搭桥。

喝着酒,老陶对李澄突发感慨:“吕忠勇和老李都曾经是一线刑警,以前级别一样,按惯例省城分局刑警比巴州刑警更重要,谁知吕忠勇受了一顿冤枉,反而因祸得福,成了老李的分管领导。你就错在当初受不得委屈,愤然离开刑警队伍。”

王桥最听不得与吕琪有关的人和事,听到吕忠勇三个字,便觉得心脏里面的血流速度开始减慢。

李澄不以为然道:“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心态不好,就算做了省长,和中央领导比起来也得抱怨人生不得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何必在意身外之物。”

王晓赞道:“李所心态如此豁达,肯定经历过潜心修炼。”

李澄道:“我们当刑警见过太多阴暗面,心态自然会变化,从我个人来说,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幸福。”

此语明显触动了王晓,她想起了曾经意气风发的丈夫,涌上一丝淡淡酸楚。她调整心态,将不应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情绪压在心底,道:“我赞成李支队这句话,平平安安才是福。为了平安,我们喝一杯。”

“当”的一声响,酒香在小雅间里四溢。

王桥暗道:“林海对大姐一直心存好感。大姐和李澄的关系看上去也挺好。如果要从林海和李澄之间选择一人当姐夫,我宁愿选择林海。”

回寝室时,王桥带着酒气。

秦真高闻到阵阵酒味,心里憋屈得紧:“我天天为班里和系里的事忙得连轴转,还受到几个心理阴暗同学的非议。王桥除了会打篮球,什么都不行,偏偏在身边聚了一堆傻瓜。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到时我分配到大机关,让他傻眼。”他在头脑中幻想着自己分到省里大机关,王桥站在大机关门前仰望的画面,感觉十分愉悦。

王桥压根没有想到秦真高会有这种心思,他站在窗边点燃香烟,将往事丢在一边,琢磨着如何能将特色小吃店拿下来。

接下两天,特色小吃店大门紧闭。到了第三天,赵一龙重新出现。这次见到王桥时,他的态度变得很诚恳,道:“我回老家去了一趟,处理点家务事。走得急,没有跟你说。”上一次他曾经说过要去旅行,此时他压根没有记起前一个谎话,随口又说了另一个谎话。

王桥道:“餐馆门上贴了一个联系电话,是房东聂老板的,他说你只有一个月的租期。”

赵一龙对这场未实施完成的骗局心知肚明,道:“不可能,我的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我有房东的座机,等会儿就把他叫过来。房东是山大教师,过来很方便。”

王桥疑惑道:“我见过你和聂老板的合同书,确实只有一个月。”赵一龙道:“我们把价钱谈好,再请房东过来,如果实在不相信,可以请房东把房产证和合同拿过来。”

王桥见赵一龙说得还算诚恳,便与他开始新一轮讨价还价。

最后,转让费确定为四万五千块,包含餐馆所有的设施设备。对于赵一龙来说,他将不再从事餐饮行业,桌椅板凳、菜刀菜板、冰箱冰柜等设施设备都没有任何用处,折价给王桥是比较方便的处理办法。对于王桥来说,餐馆开业,如果设施设备全用新的,购买设备的钱将超过转让费。

谈完价格,在王桥的坚持下,赵一龙给房东打电话时,特意要求带来房产证原件等相关证明文件。

杜建国和柴采一起来到餐馆,柴采是学校子弟,到餐馆的目的是来确认房东。

二十来分钟以后,姓聂的女房东出现在特色小吃店。但是此聂非彼聂,经柴采确认,新出现的聂姓老板确实是校内职工,她手持着房产证原件、身份证、和赵一龙的合同原件。

王桥这才肯定前两天遭遇了一场骗局,只是很纳闷骗局为什么会突然中止。

得知王桥是大一新生,聂老板颇为惊讶,趁着赵一龙去找纸笔,善意地提醒道:“这个店有点奇怪,几个老板都亏了。你要考虑好。按理说我这个房东不应该说这些,想到你是大一新生,如果生意亏了怎么办?”

王桥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要签就签四年合同,条件是租金能不能少一些,而且最好不预付。只要我把这个店做起来,以后不愁没有人来租。”

最后一句话让聂老板明白王桥做过调查研究,并非莽撞之人,点头道:“预付款肯定要收,一般来说收半年。我就收三个月。”

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聂老板和赵一龙均同意在两天后签合同,付款。

以四万五千块钱拿下特色小吃店。王桥马不停蹄赶回巴州,从杨红兵处借了两万元,再找刘红借了一万。刘红在学校教书,工资不高,没有多少存款。她回家找了家里人,凑齐一万元。

拿到三万元,王桥再到巴州红旗厂招待所附近找艾敏。

来到艾敏的小馆子,寒暄几句后,王桥让艾敏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谈事情。

小馆子前面是餐桌,后面是厨房,实在没有安静的地方,两人就站在街边谈事。艾敏道:“你是特意过来找我,有事吗?”

王桥没有直接进入主题,先把话题绕到红旗厂办事处:“附近商店生意清淡,好几家都准备转让,红旗厂办事处搬走,真有这么大的影响?”

艾敏道:“红旗厂办事处这一片土地处于闹市区,地价值钱。市政府与红旗厂搞了交易,这块地由市政府进行开发,周边全部要拆迁,我这个小店也在范围之内,现在是能做一天算一天。”

“太好了。”王桥在心里暗自叫了声好,感觉想睡觉便有人送来枕头。临行前,最担心艾敏不愿意离开巴州,此时小店在拆迁范围之内,说服艾敏就容易许多。他不再绕弯子,道:“我在山南大学校门外租下来一个两层楼的店,三百多平方米,想与你一起开餐饮店。”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两年,艾敏不再是当年初下岗时彷徨无助的女子,她客客气气道:“袍哥的事我肯定要支持,但是与人合作容易扯皮,我担心因为生意影响我们的友谊。”

王桥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道:“四年大学,费用不少,我不愿意向家里伸手,必须自己赚钱。山南大学有过万学生,加上教职员工和家属,消费群体足够大,做餐饮是好生意。我的想法是成立一个股份制餐饮公司,你我各出资一部分,由你来具体管理。”

艾敏道:“你如果有办公司的钱,四年读书完全够了。”

王桥道:“借钱来消费最终是坐吃山空,我不想读完书背负一身债务。”

艾敏仍然没有明确表态,道:“你先休息一会儿,这个店多数服务员都是原来厂里的姐妹,我得征求她们的意见,你不会见怪吧?”

王桥道:“我到红旗厂招待所去看看,一个小时回来,时间够吗?”

艾敏道:“一个小时,应该够了。”

王桥为了消磨一个小时时间,还是走进了红旗厂招待所。红旗厂办事处的招牌已经被摘下,遍地狼藉,主楼窗户大多破损,地面上到处是碎玻璃。王桥、晏琳等人曾经住过的两间寝室大门敞开,所有家具一搬而空。站在往日寝室,晏琳的一颦一笑和肌肤气息犹在眼前,恍若昨天。

他到屋外找了张跛脚椅子,在当日寝室里默默地坐了一个小时。

回到小餐馆,服务员们在岗位上工作,见到王桥后笑着点头致意。

艾敏道:“不用在外面聊,她们几个都知道。如果我要到山南去。这里所有服务员都要去,而且她们都要入股,成为股东。大家的意思先把山南店做起来,生意做得好。还可以再开分店。”

王桥没有料到她们商量出这个结果,道:“你们比我预想中更有胸襟和眼光,我对合作更有信心了。”

艾敏道:“我们虽然开的是小店,可是毕竟是从国营大厂出来的,没有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你不能小瞧我们。”

几个合伙人商量了细节,匆匆吃过午饭,艾敏跟着王桥来到山南。看罢场地,艾敏相当满意。当夜,她没有回巴州,而是住在山南大学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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