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要有人被“双规”,就肯定有人为当事人出面“活动”。不仅特区是这样,内地也这样。在某些地方,“活动”甚至成为一种新兴行业,有人专门做这种生意,靠“活动”发财。而程万里为劳天容的“活动”是无偿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赢得了“好口碑”。
50
第二天,劳天容刚离开家,郑品浩马上给儿子和儿媳妇打电话,仿佛他通过一辈子的努力,终于揭开了玛雅人的千年密码,所以现在用几乎是颤抖的声音向上级报喜:你妈让你们明天回家过节。
郑小彤听了,半天没有说话,脸憋了通红,眼泪下来了,赶紧把眼睛侧向一边,花筒递给安小元。安小元已接近临产,更不敢激动,否则弄不好会动胎气,这时候只好做深呼吸,并且顺着气吐字:“好!谢谢!”
不知道是谢谢郑品浩,还是谢谢劳天容,或许两个都谢,甚至还要谢谢苍天!
人逢喜事精神爽。能源大厦的保安发现,今天劳总就特别的爽,走起路来都一颠一颠的,仿佛脚底下安装了弹簧。
“劳总早。”保安说。
“早。”劳天容回以亲切的微笑,点头的幅度也比平常大。其实在公共场合,劳天容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但是今天微笑与以往不一样,以前的微笑是职业性的需要,是做给别人看的,今天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以前在公共场合,劳天容知道自己是人们关注的中心,无数双眼睛像无数架数码摄象机,始终对准着她,使她不得不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和亲切谦逊的面容,即使哪里有点不舒服,或心情有点不愉快,也必须忍着,不能让脸上流露出半点的痛苦相或发愁样,但是今天不是,今天她不需要伪装,今天劳天容本身就很开心,看什么都觉得顺眼,比如看着保安的服装,发觉比过去的警察服装都威武,所以,对保安的回礼也就更加发自内心。
劳天容的办公室在能源大厦的顶层,这一层几乎全是为她一个人服务的。下了电梯之后,向左拐,经过两个小办公室,就到了她的主办公室,而这两个小办公室中外面的一个是她的司机兼保卫室,或者是那些等待接见的人的休息室,而里面的一间,也就是贴近她主办公室的那一间,是秘书室。
主办公室是一个巨大的空间,西面是入口,东面和南面两面玻璃窗,她的座位坐北朝南。从外面进来,左边就是她的大班台,右手是一个长会议桌,围绕着会议桌的是一圈真皮靠椅。劳天容坐在大班台上,有人的时候,可以注视从西面进来的人,或注视围会议桌而坐的人,没有人的时候,可以顺便看看南面和东面的风景。
大班台的一侧还有一个门,打开这道门,是一个走廊。走廊的中间是一个带卫生间的休息室,穿过这个走廊,或者说经过休息室门口,另一头是一个同样巨大的空间,这个空间是会议室,面积差不多与南面的主办公室同样大小。会议室的另一端也有一个门,是除劳天容之外的其他人进出会议室的门。每当举行重要会议时,其他人就走那个门进来,而劳天容自己就从主办公室经过专用走廊进来。这样,就有了君臣之分。
会议室布置的像作战指挥中心,而且是现代化战争的作战指挥中心,因为现代化的投影系统和视觉听觉传递系统让那些做楼宇智能化的公司赚了不少钱,不过,这些钱对于处于垄断行业的特区能源集团这样的国营大企业来说,当然是毛毛雨。
劳天容出事之后,外面曾传说她的出事与办公室设计有关,并且具体说出她的办公室设计有两处败笔。第一,事实上是两个门,主办公室一个门,也叫南门,会议室一个门,也叫北门,由于南面的主办公室和北面的会议室其实是相通的,等于是她的办公室“漏风”,既走漏风声,也走漏运气,所以出事是必然的。第二,说她的主办公室和会议室之间是一个带卫生间的休息室,而卫生间的位置正好位于她的宝座后面。卫生间也就是厕所,“女皇”的宝座背后就是厕所,能好吗?当然,这些都是迷信,如果劳天容没有出事,同样的结构马上就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其实不要说的厕所了,哪怕就是棺材,不也是能被解释成“升官发财”吗?但是,劳天容出事了。既然出事了,那么也就管不了别人怎么解释了。
劳天容那天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办公室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与平常的不太一样。平常,当劳天容走出电梯的时候,她身边的工作人员仿佛有灵感,早早地就守侯在电梯门口,殷勤地迎接着他们至高无上的董事长,迎接集团公司的“女皇”,但是今天没有。
没有,但是劳天容也不是非常在意,因为那天她的心情特别好,所以她也就特别的宽容。不但对人宽容,对环境也宽容。
劳天容经过司机室的时候,里面空的,没有看见人。这也是非常难得的,一般,只要她来办公室,十有八九都有人在等着她。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她要接见的,也有她根本就不打算接见的。但是今天没有,一个人也没有。
劳天容经过秘书室的时候,同样是空的,没有人。
劳天容马上就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但是,此时的劳天容已经走到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并且,门已经自动地从里面打开了。
劳天容一看,什么都明白了。
办公室里面有许多人,几乎全是生面孔,只是有两个认识,一个是特区投资管理公司纪委书记,另一个是特区纪委书记,还有一个面熟,以前也是中国社科院的,好象后来去了中纪委。
关键是这些人脸上的表情。这些人脸上是什么表情呢?这是一种劳天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表情,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不但没有在生活中见过,而且也没有在电影或电视中见过。所以,劳天容觉得非常空洞,脑子一片空白,仿佛来到了未来世界,一个万全陌生的世界。
首先,这些人全部都看着劳天容,具体地说是拿他们自己的眼睛盯着劳天容的眼睛,但时并不打算跟她交流。看着她,但是不跟她交流,是什么样一种眼神呢?就像是很多架摄象机全部对着她,但是不拍摄一样。
其次,这些人的态度也让她费解,肯定不是热情,但也不是愤怒,甚至还不是冷漠。
劳天容明白了,这些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兵马俑。
这时候,其中的一个兵马俑活了,活了的标志是他的嘴巴动了。这个兵马俑在嘴巴动的时候,仍然能够保持刚才的眼神与表情,以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劳天容根本就没有听见。
没有听见没关系,他的意思劳天容还是明白的。不是一般地明白,而是非常地明白,明白到不能再明白的程度。突然,劳天容又感觉这些人不是兵马俑,而是外星人,因为据说外星人不用发出声音就能让地球人知道他们想表达的意思。这点,地球人都知道。
劳天容对外星人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其实,即使你们不找我,我也会说。现在既然你们找上门来了,好,我跟你们走,我说。”
劳天容的态度之好让兵马俑或外星人感到意外,意外到有点不知所措。他们原以为劳天容会抗争,比如据理力争,为质问他们这是为什么,会要他们出示证据,甚至会大喊大叫,如果那样,他们还真麻烦,毕竟,这是地球人的地盘,劳天容真要是喊起来,可能不好收拾。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在这些兵马俑和外星人当中甚至还专门安排了两个会擒拿的雌性,以便在非常时刻采取非常手段,现在看来,这种安排纯粹多余。
劳天容不仅当时态度好,而且正式“双规”之后态度也非常的好。所谓的“好”,就是知道什么说什么,有什么说什么,一点也不藏不掖,并且主动交出自己的全部存折和现金,包括自己的合法收入和不合法的收入,甚至包括半合法的和半不合法的收入。
所谓合法的收入,就是劳天容自己正常的工资奖金和各种福利得到的收入。所谓不合法的收入,就是受贿得来的收入,比如侯峻峰等人“孝敬”给她的那些“水果”,还有就是其他人孝敬的人民币、美元和港币。所谓半合法半不合法的,就是能源集团各下属公司逢年过节进贡给她的用报纸包着的“炸药包”,说起来可以是合法,因为劳天容是他们的董事长,也算是“职工”,当然可以拿年终奖,但是仔细推敲起来又不合法,因为她这个董事长实际上相当于一种挂职的行政职务,如果像这样挂职的行政职务也能享受本企业的职工年终奖,那么,是不是还要再领一份工资呢?既然工资都没有,凭什么拿年终奖?
事实上,劳天容不但主动交代了自己的全部问题,而且还顺带着把儿子郑小彤和儿媳妇安小元的问题也交代了。如此,有关部门就不但把劳天容自己“双规”了,而且也顺便把郑小彤一起“双规”了。郑小彤虽然还没有干部身份,显然根本不够“双规”的资格,但是,考虑到他确实是领导干部的子弟,事实上已经长期享受领导干部的待遇,再享受一次也无所谓。本来还想把安小元也“双规”的,但是最终没有。不知道是因为安小元不是正宗的领导干部子女,实在不够格,还是看她已经临产了,如果在“双规”期间生产,大家都麻烦,所以作罢。
其实即使当时把安小元也“双规”,问题也不大,因为郑小彤很快就被放出来,据说放出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资格,而是在同一地点的几乎同一时间,副市长樊泰章的公子樊斌也没有被“双规”,只是被带去“协助调查”了几天,既然樊斌只是“协助调查”,那么郑小彤也只能“协助调查”,总不能把郑小彤的待遇搞得比樊斌还高吧。如此,当安小元生产的时候,郑小彤得以守候在身边,从而避免了由郑品浩照顾安小元月子的诸多不便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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