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比较低调的劳天容,这时候突然热衷于搞个人宣传起来。当然,只能说她热衷于搞个人宣传,而不能说她搞个人崇拜,因为她毕竟只是特区一个集团公司的老总,好象还不够资格用“崇拜”,但实际做法跟个人崇拜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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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劳天容被家里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另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悄地向她撒来。
这一天樊泰章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悄悄地提醒劳天容:悠着点,现在有些人吃饱饭了没事,就专门喜欢写检举信。
樊泰章虽然是以不经意的方式说了一句不经意的话,但是,劳天容却以非常在意的方式听了这句她非常在意的话。劳天容知道,樊泰章不会轻易说这种不经意的话的,既然樊泰章都这样说了,那么就不是一般的问题了,或者说,关于她的检举信一定很多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多了,而是非常的多。如果是一般的多,樊泰章可能根本就不会知道,因为樊泰章是分管经济的副市长,而不是分管政法的副书记,既然樊泰章都已经知道了,那么这个事情可能就已经闹到常委会上去了。但是,另一方面,既然樊泰章能够这样暗示她,说明她暂时还没有什么大问题,或者说这些揭发信并没有揭发出什么实质性问题,如果有,樊泰章想躲都来不及,根本不会跟她说了。
是什么人举报的呢?
劳天容认真地想了一晚上,竟然发现有太多的人可能举报她。
首先,许嘉厚肯定是会举报,或者是授意别人举报。其次,那些本来大量吃回扣而现在没有机会吃回扣或者只能吃少量回扣的人也会举报,这些人主要是二级公司老总和以前掌管采购或基建大权的家伙们。他们现在当着劳天容的面一个个诚惶诚恐,乖得象儿子,背地里还指不定怎么咬牙切齿呢。因为谁都知道,回扣是客观存在的,不是他们吃,就是劳天容吃,而劳天容吃了之后,他们就不能再吃了,或者是只能象征性地喝点汤,因为回扣的比例是有限的,如果比例太大,则必然偷工减料,那就会把问题搞砸,大家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他们恨劳天容。第三,像侯峻峰这样的人,以前每吨燃料孝敬一块,现在进贡三块,心里肯定是不舒服,但是又没有办法,只好等待机会,一旦有机会,能捅一刀就会捅一刀,绝不会手软。第四,其他人,包括那些与他们自身利益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他们或是出于嫉妒,红眼病,或者是出于某种责任心和正义感,甚至纯粹是闲着无聊,也有可能写举报信。
这么一分析,劳天容就发现,除了她丈夫和儿子外,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举报人。就是许安小元,说起来已经是自己的儿媳妇了,劳天容都不敢保证她不会举报,因为在她和郑小彤婚姻的问题上,劳天容是坚定地反对者,肯定也是把她彻底得罪了。
劳天容甚至认为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副手都有可能举报她。如果这个副手是个正直的君子,可能出于正义感和责任心而举报她,如果副手是个心术不正投机钻营的小人,可能因为嫉妒她大权独揽而举报她,或者是暗中支持其他人举报。这么一想,劳天容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
劳天容很想找一个人谈谈,或者是咨询咨询,但是仔细一捋,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的。同事或部下肯定是不行了,既然连自己亲自提拔的副手都靠不住,还敢靠其他人吗?家里人也没有办法谈,丈夫郑品浩和儿子郑小彤本来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连安小元怀了孩子这样的事情跟他们都谈不到一起,还能谈举报信的事情吗?至于以前社科院的那些人,或者说那个关系网,面子上的交情,能源集团需要重大决策的时候,给他们戴一些高帽子,再给点小恩小惠,请他们出出主意还可以,一旦遇到个人问题,不要说咨询了,连知道都不能让他们知道。
劳天容突然感到自己很无助,甚至感到一种凄凉,是那种表面风光背后的凄凉,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凄凉。联想到外面有人说她是特区能源集团的“女皇”,劳天容一下子就理解为什么皇帝称自己是“寡人”了。或许,当一个人的地位到了至高无上的时候,他就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了,就只能是“寡人”了?
但是,凄凉也不一定是坏事,特别是风光无限的人,或许只有在感到孤独和凄凉的时候,他们的头脑才能冷静。
冷静下来之后,劳天容认真思考了一下,决定按照樊泰章的提示做,悠着点。具体地说,就是收敛一点,包括对下属放松一点,漏点水给他们喝。另外,劳天容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主动让出集团总裁的位置,让副手担任。其实即使把总裁的位置让给副手,他还是副手,或者说还是二把手,他跟劳天容的君臣关系并没有丝毫的改变。就好比皇帝与宰相的关系。对于副手来说,只是好听一些,对于劳天容来说,则可以表明一个姿态,这个姿态就是向所有反对她或嫉妒她的人表白:我劳天容准备退了。既然准备退了,你们也不用相煎太急。当然,劳天容能够主动让出总裁的位置,或许还在于她发现了一个真理:没有什么意思。当国企老总没有什么意思,捞太多的钱也没有什么意思。就这一个儿子,现在翅膀也已经硬了,硬到娶老婆生儿子连招呼也不打的份上了,给他留那么多干什么?
劳天容主动把总经理的位置让给副手之后,果然得到了广泛的好评,连樊泰章都打来电话,表扬她敢于给年轻人压担子,好。
“还是领导提醒的好,”劳天容说,“以前我总是把他们当孩子,其实回头一想,我们自己不也是四十出头就当局级的吗?反正我还有两年就退了,现在让出一部分担子,免得到时候您说我突然撂挑子。”
“好,”樊泰章说,“想得开就好。”
真的就“好”了吗?为了真的好,本来还比较低调的劳天容,这时候突然热衷于搞个人宣传起来。当然,只能说她热衷于搞个人宣传,而不能说她搞个人崇拜,因为她毕竟只是特区一个国企老总,好象还不够资格用“崇拜”,但实际做法跟个人崇拜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
媒体上开始不断地对劳天容的丰功伟绩进行系列报道,反正现在的媒体也基本上是商业化了,不要说劳天容确实有一些“丰功伟绩”可供宣传,就是没有,只要与利益挂钩,记者们也会梦笔生花,编也会编一些东西出来。况且,能源集团内部就有自己的宣传机构,这些机构也会随机应变,立刻转变职能,重点宣传劳天容。随着各种媒体铺天盖地地狂轰乱炸,本来就有一定知名度的劳天容立刻就在特区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甚至比一般的副市长还家喻户晓。
应该说,这种个人宣传还是有一定效果的,效果之一就是一顶顶绚丽多彩的桂冠被戴在劳天容的头上,多的连劳天容自己都数不过来。对劳天容自己来说,这些桂冠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甚至她也不需要什么虚荣心,不过,作用还是有的,这个作用就是让她感到自己安全了,或者说,劳天容自己把桂冠想象成了保护伞,想着既然这么出名,这么多桂冠顶在头顶上,有关部门就是要动她,也还多少要有点顾及吧?
其实劳天容这样想也没有错,后来据披露的材料说,当时办案人员确实是有顾虑,正是这些顾虑,才使案子向后拖延了一些时间。
这时候,正好赶上能源集团十周年大庆,集团公司趁机宣传集团公司的辉煌历史,除了媒体上连篇累牍的传统宣传方式之外,至少还有以下几项属于创新。
第一,拍摄专门的影碟,劳天容的光辉形象当然成了影碟的主角,出现的频率不亚于文革期间有一段时间柬埔寨国王西哈鲁克在中国的《新闻简报》当中出现的频率。第二,特制纪念币,纪念币用真金白银打造,如此,就有了收藏价值和使用价值,不象一般的宣传品,别人拿回去没有用,往往庆祝会刚一结束,遍地英雄下九天,光辉形象受到严重影响。第三,请国内一流的大牌明星助阵庆祝会,使一个国营企业十周年庆祝会门票居然也被炒到了五百块钱一张,也算是创造了一项全国纪录。
劳天容这段时期非常矛盾。一方面,想引退,表现为主动让出总裁的位置,而且在公开的场合多次表示自己要退下来,另一方面,又大张旗鼓地为自己宣传,仿佛是最后的疯狂,或者是准备闪亮退场。其实这种表象矛盾的背后是心虚,是想用表面夸大的风光来掩饰内心的心虚,或者是获得某些虚假的安全感。
她的这些近乎反常的表现,或许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个人就是劳天容的丈夫郑品浩。
自从劳天容无可奈何地默认安小元和郑小彤的关系后,郑品浩就来到了特区。郑品浩比劳天容大几岁,现在已经到了退休年龄,虽然作为教授级研究员和学术带头人,还没有正式办理退休手续,但是跟退休了也差不多,至少他是比较自由的,那个曾经是他学生的所长是绝对不会计较他到底是上班还是不上班的,如此,郑品浩就在特区住下了,并且经常往返于劳天容和安小元之间。在安小元那边,他仿佛是作为劳天容的大使,或者是他们这个家庭的大使,代表郑小彤的父母来关心儿子儿媳妇和即将出世的孙子;在劳天容这边,他相当于信息官,及时传递儿子和儿媳妇那边的相关信息。当然,是他主动说,劳天容从来不问,就是想问也是间接的,不是直接的。比如街上突然流行红眼睛,劳天容就会对郑品浩说:怀孕的妇女这段时间最好少上街,染上红眼后对小孩不好。郑品浩自然是心领神会,跑过去对安小元说:“你妈让你少上街,小心传染红眼病。”如此,郑品浩和劳天容之间的对话竟然多了起来,至少相对于他们以前多了起来。
有一次郑品浩竟然对劳天容说起他在秘鲁的经历和感受,说他在秘鲁的时候经历了藤深时代,藤深是日本裔,但是秘鲁人民还是接纳了他,选举他当了总统。藤深在任期间,是秘鲁经济发展最快的时期,所以,一任之后,他又当选一任。但是秘鲁的法律和世界上许多国家的法律一样,规定总统最多只能连续两任,不可能第三任。藤深为了连续地三任,不惜玩弄权术,修改宪法,果然如愿。但是,此举终于惹怒了很多人,包括一些以前极力支持他的人,最后,藤深不得不灰溜溜地下台,而且还面临多项指控,搞的有家不能归,躲进日本一个女作家的怀抱里。
“人在高位的时候,往往忘乎所以。”郑品浩说,“而且人对高位都有一种迷恋。不仅中国人这样,外国人也这样,不仅现代人这样,古代人也这样。所以,现代西方的法律明确规定总统最多只能两任是有道理的,谁要是赖在上面不走,最后必然遭众怒,没有好下场。”
劳天容表面上装着对郑品浩的话没有感觉,不感兴趣,没有在意,其实内心震动很大,她突然发现,不爱说话的人不一定是没有思想,而只能说明他爱思考。那么,丈夫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暗示她什么?暗示什么呢?关于自己“资产”状况,劳天容一个字都没有跟郑品浩说,过去没有说,现在没有说,将来她也不打算说。那么,郑品浩的这番话肯定不会包含这层含义。不包含这个含义,包含什么含义呢?或许真的什么意思都没有,仅仅就是随便说说?
还有一次,郑品浩说:“很多身居要职的人,在位时期做的很多事情,没有人追究,等到他们退位的时候,很可能就会被确认为罪行,就要追究,并且可能是变本加厉地追究,所以,他们才不想退位呀。但是,在民主和法制的社会里,退位又是必然的事情,所以,当权者其实是不想民主与法制的呀。”
劳天容听了这番话,更糊涂了,不知道丈夫的意思到底是要她趁早退位,还是让她不要退位。
这就是郑品浩,夫妻之间说话都旁敲侧击,不直接,劳天容闹不清他纯粹是谈古说今还是有所指。如果是有所指,那么是指什么呢?前几天的话似乎是暗示她早点退位,今天的话正好又反过来,似乎让她不要退,因为指一旦退下来,没有保护伞了,那么现在这些既恨她又惧怕她的人会跟她秋后算帐,而且要变本加厉地算帐。
劳天容糊涂了。好在她没有完全糊涂,至少有一点她是清楚的,那就是:危机已经来了。而且,她感到,这是一次真正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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