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到两级领导的支持和首肯之后,劳天容右手拽着特区委市政府,左手抓住中国社科院这个关系网,上窜下跳,与各境外银行广泛接触,终于争取到日本三和银行、富士银行、住友银行、荷兰银行、法国巴黎国民银行等六家境外银行的贷款共计三千万美元,各种费用算在一起,平均利率不到百分之七,属于能源集团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劳天容就利用这些钱开始了她的“借鸡下蛋”计划,建设了妈湾电厂,总算使能源集团从“无产”变成了“有产”,顺利地实现了零的突破。并且以此为基础,迅速扩张。
妈湾电厂一期工程还没有完成,劳天容就开始张罗二期工程,重点还是张罗资金,没有资金,一切都只能是纸上谈兵。
劳天容还是打算利用外资,尝到了甜头,又有了成功的经验,做起来更加有干劲,也更加有信心,并且领导也更加支持。曾经有一段时间,樊泰章甚至亲自陪着劳天容跑北京,姚中诚也以各种方式向中央有关领导反映特区用电紧张的严峻形式以及急需资金建设电厂的特殊情况,加上劳天容社科院关系网的鼎力相助,最后,国家计委终于原则同意妈湾电厂二期工程借用国际商业贷款指标两亿五千万美元,用于引进关键技术和设备及一部分工程材料。为特区能源集团的发展和以后的资本运作奠定了基础。
26
安小元估计的没有错,劳天容对郑小彤去安小元的能达贸易公司上班确实不是很高兴,刚开始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后来找到一个机会,还是说了。
劳天容这样一说,安小元马上就肃然起敬,觉得劳天容不愧是当领导的,不愧是君子。如果不是真君子,即便心里面不高兴,也绝不会直接对安小元说,而是背后做儿子郑小彤的工作,然后私下里替儿子另外张罗一个更好的单位。凭劳天容的实力,帮别人不敢说,帮自己的儿子,在特区找一个更好的位置易如反掌。但是,劳天容没有这么做。她没有背后做儿子的工作,而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对安小元说了,这说明她确实是真君子坦荡荡。
但佩服归佩服,原则归原则。安小元绝对不会因为对劳天容肃然起敬而放弃自己精心制定并且已经开始实施的计划。
“我当时就是想把他带来,”安小元说,“没有想的太多。您不知道,你在北京的那个家已经不象‘家’了,小彤在北京过的日子更不象是‘日子’。所谓的‘工作单位’,其实就是社科院下属后勤部门搞的家电修理部,跟过去‘家属工厂’差不多,我看了都心痛。我当时想,您这么成功的女人,虽然不能说日子一定要过的比普通老百姓好,但是也不能过的比一般人差呀。但是事实情况是,不但您自己过的比一般人差,而且小彤也跟着受罪,何苦呢?我知道你克己奉公,不会因为自己家的事情麻烦组织,所以,没有跟您商量,我就自作主张地把他带来了。我还以为您高兴呢,想给您一个意外的惊喜。”
“谢谢,谢谢!”劳天容说,“这个我知道,你确实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也真心感谢你。但是,你不觉得小彤在你公司当副总不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安小元说,“您知道,我这公司刚成立,正好需要人,请谁不是请。是不是您觉得我是私营企业,庙小了,委屈小彤了?”
“那倒不是。”劳天容说。
“那是为什么?”安小元问。
劳天容没有立即回答为什么,而是想了想,或者说是思考了一下,才说:“你以前一直给我做秘书,现在自己下海开公司了,又跟能源集团有业务往来,如果小彤不在你公司里面,这也没有什么,但是现在小彤在你公司做事,人家不会说闲话吗?”
经过考虑的话说出来就是不一样,比如劳天容现在说的这番话,既准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又丝毫没有伤害安小元,足见说话水平不一般。
“身正不怕影子斜,”安小元说,“其实就是小彤不在我公司做事,别人还是要说闲话的,而且说不定闲话更多。”
“喔,是吗?”劳天容显然不信。
“当然是,”安小元说,“有些事情您可能不知道,其实也只有您一个人不知道,其他人都知道。”
“哦?”劳天容立刻想起了英国王妃戴安娜,查尔斯王子在外面有情人,全世界都知道,唯独戴安娜本人不知道。
“当然是,”安小元说,“如果不是我供应能源集团的煤,其他人供应,尽管其他人供应的煤炭比我价钱贵,但是有些人还是喜欢其他人供应,不喜欢我供应。”
“为什么?”
“因为其他人给回扣,我不给回扣。”
“有这事?!”
“有这事。”安小元说,说的非常肯定。说完之后,还嫌分量不够,又补充道:“其实现在只要花钱的地方就有回扣。”
“真的?”
“当然真的,”安小元说,“要不然怎么花起公家的钱大家那么起劲?你没听人家说嘛,钱一姓‘公’,就不是钱了。就是因为有回扣,所以花钱不心痛。花钱是公家的,回扣是自己的,所以大家才起劲。”
劳天容不说话了。其实安小元说的情况她也不是一点不知道,这些年随着能源集团的发展,每次遇上投资项目,比如购买设备和基建工程等等,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想给她回扣,但是劳天容每次都坚持招标,至于招标之后,是不是还有人给回扣,给了多少,给了什么人,她就不清楚了。但是有一条,她自己没要,既然她自己没有要,所以她就不知道这里面的具体情况了。不过她相信,多少会有。
“其实,小彤在我公司反而闲话少一点。”安小元说。
劳天容仍然没有说话,但是认真地注视着安小元。安小元知道,劳天容这是在等待她的进一步解释。于是,安小元就进一步解释。
安小元说:“由于我不给回扣,我就是给他们回扣他们也不敢拿,所以,不论我以什么价格给集团供应煤炭,都肯定有人要说闲话。而且您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以某种方式表达出来,最后的结果就是把我排挤出去,让其他能给回扣,他们也敢接受回扣的人进来。说实话,我请小彤来公司担任副总也是有自己目的,这个目的就是获得平等的机会。只要小彤在能达贸易公司,想拿回扣的人就是心里有闲话,也不敢说出来,或者说,看在小彤和您是小彤母亲的份上,也不敢把我们排挤出去。但是,大姐,我向您保证两条,第一,我的煤炭绝对质量可靠价格合理,我不需要您的任何特殊关照,只要您给我‘同等优先’的机会;第二,我绝对不会亏待小彤,我等于是把给那些乌龟王八蛋的回扣省下来给小彤,给小彤我心里平衡一些。我还要给小彤股份,本来准备给他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后来计算了一下,只能给百分之三十,因为大同那边我还要打点。”
假如说刚才安小元佩服劳天容是君子的话,那么听了这番话之后,就该劳天容佩服安小元是君子了。说实话,劳天容自己心里也不平衡。能源集团本来就是一个概念,现在经过大家的努力,当然,最主要是经过她的努力,已经由概念变成了一个实体,但是她劳天容还是劳天容,如果说要有什么变化,那么就是她肩上的胆子更重了,责任更大了。或许安小元说的对,自己是党员,为工作吃点苦理所应当,但是有什么理由让儿子也跟着吃苦?如果当初不是为了工作废寝忘食,能腾出一点精力多关心一下儿子,多抓一下儿子的学习,凭她和郑品浩的遗传基因,儿子郑小彤也不至于连一个普通全日制大学都考不上。现在儿子连个正式单位都没有,将来找对象组织家庭生老病死都没有保障,如果再不赚点钱,那么不是一无所有?自己今天在这个位置,利用这个位置可能还能帮一帮儿子,也算是对儿子的一种补偿吧,说不定哪一天就不在这个位置了,到时候想帮也帮不上了。当然,不管自己在什么位置,或者不在什么位置,总是国家干部,总有饭吃,但是,中国的“国家干部”不是英国贵族的爵位,是不能作为遗产留给儿子的,假如哪一天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职务有个变动怎么办?所以,在不损害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儿子跟着安小元后面做点正经生意,趁年轻挣点钱,攒点钱,也不是坏事。联想到中央和地方上那么多的大首长大领导,他们的儿子女儿不是出国就是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他们凭什么?他们可以,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这么想着,劳天容就不说话了。
劳天容的不说话是一种沉默,“默认”的“默”,“默许”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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