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里始终都称樊泰章为“樊司长”,以此提醒他们在京时期的一面之缘,同时觉得只有“司长”才是真正的“官”,而“董事长”则更像私人老板,所以,还是称呼“司长”显得更尊重。
6
樊泰章还没有召见自己的两名干将,其中之一的程万里就自己主动找上门了。
“樊司长,您好!我是小程呀!”
樊泰章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来面前这个看不出比他年纪大还是比他年纪小的“小程”是谁。
“我是程万里呀。”
樊泰章笑了,不知道是笑他自己还是笑“小程”。
樊泰章当然知道“程万里”,组织部直接派下来的,或者说是市委直接派下来的,樊泰章不但接到了组织部部长的电话,还看到了通知,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而且还准备过两天就召见他呢。但是他怎么也没把程万里跟眼前这个“小程”联系在一起,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到程万里会自己冒冒失失自己找到办公室来。
“您不记得我了?”程万里问。
程万里在这样问的时候,脸上的肌肉进行了有规则的重新分布,使鼓起的地方更加鼓,凹下去的地方更加凹,如此,整个脸就像五月里盛开的玫瑰了。
“大前年,”程万里开始提醒,“国家经委在首钢搞试点,记得吗?”
“噢,程处长!”樊泰章终于想起来了。那一年他们在一起开过两天的会。
在后来的交谈中,程万里始终都以“樊司长”称呼樊泰章,不知道是想以此来提醒他们原来在北京的时候就有过一面之缘,还是觉得只有“司长”才是真正的“官”,而“董事长”则更像私人老板,甚至个体户,所以,还是称呼“司长”显得更尊重。
其实程万里是聪明的,不要小瞧这大前年的一面之缘,也不要小瞧这与众不同的称呼,如果是在北京,这种一面之缘,还有这“司长”的称呼,根本不能说明他与樊泰章有什么特殊关系,但是,现在在特区,这种一面之缘和与众不同的称呼就意味深长了。仿佛两个河北人,在河北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到了河南他们就成老乡了,而如果跑到美国,两个河北人碰到一起,没准真的就成了割首抹脖子的兄弟了。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程万里就能绕过总裁和副总裁,直接面见樊泰章。不要小瞧这个“直接面见”,在官场上是相当重要的,起码,这叫“能说上话”。
樊泰章没有跟程万里多套近乎,寒暄了几句,迅速把话题转到工作上。这样既不失礼,又无形当中把俩人的关系往外面推了一推,推到一个适当的距离。伸手能碰得到,不伸手就碰不到,如此,樊泰章就有了主动。
“刚来?”樊泰章问。
“刚来。”程万里说。
程万里留给樊泰章的第一印象是爱笑,特别的爱笑,因为他的脸始终就像一朵花,刚才是五月的玫瑰,现在是七月的荷花了,更加热烈。
当然,除了爱笑之外,樊泰章或许还认为程万里是个很有活力的人。这也不奇怪,爱笑的人肯定比这整天阴着脸的人看上去有活力。
“你对下一步的工作有什么想法?”樊泰章问。
樊泰章这样问的时候,脸上就挂着亲切地微笑,但是樊泰章的笑比较有节制,一如巴顿将军在前线对士兵的那种微笑。既让程万里感觉到樊泰章对他不同与一般的部下,同时又提醒他们之间是上下级的工作关系。
其实不要樊泰章提醒,程万里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程万里要是连这一点都不懂,怎么能在国家部委再次精简之前晋升为正局级,并且顺利地带着这个正局级来到特区呢。
“我听樊司长的。”程万里说。
“你没有想法?”樊泰章再次询问。仿佛这询问是请客吃饭,至少要请两次,否则就可能被误解为不诚心。
“想法当然有一些。”程万里说。
“说说看。”樊泰章鼓励道。
程万里笑了一下,而且笑的比较腼腆,像含羞草。
樊泰章点点头,继续鼓励。
“我的想法是抓大放小,”程万里说,“这几天我查看了一些资料,发现属于我们投资管理公司的大小企业上千家,不要说管了,就是您一个企业考察一天,三年也考察不完。”
樊泰章点点头,不知道是表示听懂了,还是表示赞同程万里的想法。但是他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因为程万里说的这个想法樊泰章也考虑过,现在听程万里这样一说,仿佛是自己的想法得到了确认。
“你的意思是只抓大的,把小的全部放掉?”樊泰章问。樊泰章这样问,至少表明他在认真听取程万里的意见。
“我的意思是合并。”程万里说。
“合并?”樊泰章问。
“合并。”程万里说。
“怎么合并?”樊泰章又问。
“按行业合并。”程万里说。
“具体点。”樊泰章说。
“具体怎么合并我还没有想好,”程万里说,“但是肯定要合并。将这几百上千个企业合并成几个大的集团公司,然后您只要面对这几个集团公司就可以了,而不需要直接面对几百上千个企业。所以,我讲的‘抓大放小’并不是把小企业放掉不管,而是放权,把对这些小企业的管理权力下放给这些集团公司,让集团公司来管理这些小企业,您只要抓集团公司就行了。”
樊泰章一直在听程万里讲,而且听的有点投入,竟然不知不觉地站起来给程万里倒了一杯水。而程万里大约也讲的太投入了,竟然接过来就喝,连谢谢都忘了说。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樊泰章问。问的好象跑题,其实正是体现他的以人为本。
“学石油化工的,”程万里说,“这些年一直都没有离开石化行业。”
樊泰章点点头,问:“你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程万里愣了一下,看着樊泰章,在得到樊泰章鼓励的眼神之后,鼓足勇气说:“我打算做点实事,比如把特区的石油化工这一块全部集中在一起,成立特区石化集团公司,这样可以资源共享,也便于资源重新配置和整合,提高效率。从职能上来说,主要是管理,跟过去的‘化工局’差不多,但是比‘化工局’好,因为它是一个企业,所以可以贷款,也可以为下属企业的贷款提供担保,还可以整体上市或选择其中的一两家企业申请上市。不需要政府投资,只要政府给政策,只要能贷款和上市,就能够获得发展所需要的资金,就能够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和升值。”
樊泰章很赞同程万里的想法。有那么一刻,樊泰章甚至想,如果真的让他自己主阁,说不定他就选这个“小程”当投资管理公司的副总裁甚至总裁。于是樊泰章就发现,一个人能做到什么职位,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能力,比如眼前这个“小程”,能力真的就比我差吗?而我的能力真的就比姚中诚差吗?姚忠诚的能力比更上一级的领导差吗?机会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啊。
“你对特区石化类企业的情况知道多少?”樊泰章问。
“总共有大小企业四十九家,”程万里说,“所有的资产合在一起将近二十个亿。大一点的骨干企业有三家,其中三家骨干企业的资产达九个亿。如果以三家骨干企业为基础,组建特区石化集团,把四十九家企业全部集中在这个集团麾下,那么再融资十个亿没有问题,这样,集团公司的资产规模马上就能够达到三十亿,是名副其实的国营特大型企业了。”
“四十九个企业全部归石化集团?”樊泰章问。
“不是,”程万里说,“以三个骨干企业为基础,成立三个总公司,作为集团公司的二级企业,其他的小公司有些直接并到总公司里面,有些则保留三级公司的法人地位,但仍然归某个总公司管。”
“三个总公司能把四十九个企业全部包括进去吗?”樊泰章问的更仔细。
程万里回答:“如果不行,就再成立一个石化企业总公司,相当于‘不管’公司,把剩下的企业全部包进去。如果还不行,就再加一个,反正石化集团下面就三到五个总公司,而集团总部其实就是一个管理中心和结算中心,搞成‘小机关大实体’的管理模式。”
樊泰章听了频频点头,心里想,这个程万里说话还算有分寸,他其实是拿石化集团做例子,来暗示投资管理公司的模式,但不明说,这就是“分寸”。
“这些情况你是怎么掌握的?”樊泰章问。
程万里又笑了一下,笑的依然腼腆。
“来之前我就做了一些了解,”程万里说,“这两天又核实了一下,所以情况就大致掌握了。”
这下该樊泰章笑了。樊泰章笑着问:“你是不是就奔着这个‘石化集团’来的?”
程万里停顿了一下,或者是略微做了一下思考,然后说:“我听樊司长的。就我个人来说,是学石化的,这些年又一直做这方面的工作,如果能继续在这方面做一些具体的工作,当然非常乐意。”
樊泰章听了哈哈大笑,把手伸出来,在程万里的肩膀上碰了两下,同时心里:就让这个“小程”组建石化集团,我是既不给一分钱,也不给一个人,是骡子是马看你自己蹦。做的好,马上推广,做的不好,内部消化,事先不汇报,不宣传,不声张。
7
安小元离开能源办的时候,也就是能源办撤消的时候。能源办的撤消,当然与政府机构朝着“小政府大社会”改革的目标相一致,但是从另一个侧面也证明特区能源集团长大了,成熟了,能够独立支撑起一块天地了。这个时候,特区已经拥有自己的电力工业。不管是以“bot”方式建设的发电厂,还是通过国外贷款建设的妈湾电厂,这些大型的发电厂都在特区的土地上,发出的电力都直接供应特区的电网。同样,它们也都大量消耗特区场上的煤炭。
安小元虽然是学文科的,大学毕业之后也主要从事秘书工作,但是她毕竟是大学毕业,毕竟是给劳天容当过秘书,所以,几年下来,对电力工业的本质也有所认识。在安小元看来,所谓的发电厂,其实就是一个能量转换的工厂。核电厂是把核能转换为电能,水电站是把高水位中的势能转换为电能,而火电厂就是把煤炭中的热能转换为电能。由于中国是煤炭大国,由于火电厂建设成本相对最低,最方便,最灵活,所以火力发电在中国占绝对统治地位。具体到特区,具体到特区的能源集团,实际上所做的全部工作都可以理解为是把煤炭中蕴藏的能量转换成电力,然后直接送到电网上,由供电部门将电力输送到千家万户,输送到机关和工厂。如此,只要安小元做煤炭生意,就等于捧了铁饭碗。不但是铁饭碗,而且是金饭碗,甚至是钻石饭碗。因为特区的经济在高速增长,特区的能源需求在逐年增加,特区的煤炭需求量也越来越大,这样,就相当于安小元手中的饭碗越来越大。
安小元觉得自己最适合做这些事,因为她出身在煤都大同,跟煤炭生产和供应基地怎么都能扯得上关系,大学毕业后又来到了特区,并且恰好在特区能源办工作,恰好担任能源办劳天容的秘书。现在能源办虽然撤消了,能源办的职能全部被能源集团取而代之,并且班子没变化,人还是那帮老人,事情还是那些事,关键是一把手没有变,还是劳天容,而且作为企业的一把手,劳天容的权利比以前更集中,更大。以前劳天容作为政府一个部门的一把手,很多权利还要受到各方面的直接制约,不但有来自上级部门的直接制约,还来自于内部的制约,还有跟副手分权的问题,而作为国企老总后,原则上企业是没有上级的,并且企业推行“一只笔”的制度,二把手跟一把手之间不再是分权的关系,而是相当于给一把手打工。如此,仿佛是上帝对安小元的刻意关照。安小元只要跟劳天容关系处理好了,就等于阿里巴巴掌握了通向无穷宝藏的咒语,等待她的财富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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