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融圈 宫平 第2页,共2页

“这是市局刑警队的老宋,是王局长的战友,他们是老铁,也是我们局调上去的。”有人小声地介绍着。

老宋铁青着脸开着车,郝钢几次想换他都被他推开,汽车在泥泞的乡村公路上疾驰。

“你冷静点,好不好?瞧这路,慢点开吧。”

“这帮龟孙,这帮龟孙!”老宋咬牙切齿地骂着。

“你别乱来,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别的。”

老宋甩开郝钢的手,他一进院门就吼:“二狗,三狗,你们给我滚出来。”

半晌,他的两个兄弟躲躲闪闪地开门从屋里钻出来。

老宋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你们参没参加昨天傍晚的事,给我老实说。”

二狗、三狗扑通一下瘫坐在地上。

“大哥,我们不知道会出人命。大哥,我不能坐牢,再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小丫换亲一个多月了,那边过几天就把新媳妇送过来。大哥,我不能坐牢呵。”二狗痛哭起来。

“大哥,全乡的人都参加了,你们关得完吗?关了我们还得管饭,本来就没饭吃了,真关进去巴不得哩。”三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有些不服。

“你别跟我耍嘴皮子,从头到尾告诉我怎么回事。”

“大狗呵,别一回家就难为你兄弟。”老宋的母亲在屋里喊着。

老宋和郝钢急忙进去,只见床上半躺着的老太太,脸色蜡黄。

“妈,我不是难为他们,我是办案顺道回家看看,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管吗?”

“哥,你喝水。”二狗、三狗端着水碗讨好地递到郝钢他们手中。

郝钢环顾四周,他只知道老宋家境不好,农村出来的没几个家境好的,但他不知道这么穷,简直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只有屋子中央的饭桌显得格格不入,这是一张雕花的大八仙桌,还有八条一样雕花的凳子,一看不用说是解放初期分地主的浮财分的。桌面和凳子面倒是黑里透红泛着亮光,可四周已经看不出颜色来了。郝钢把水碗放在桌上。

“大妈,我们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起因究竟是怎么回事,能让你们老实巴交的农民敢打死县公安局长。”

“你说。”“你说。”二狗、三狗推辞着。

“我嘴笨,让三狗说吧。你照实说,别瞎扯。”二狗推了一下三狗。

老太太又咳嗽起来,老宋赶快将水碗端到母亲面前,让她喝了一口,他将碗放到圆桌上,坐下后冲着三狗喊着:“你给我好好讲,全部经过是怎么回事,咋会弄成这样?”

三狗吸了一口气,慢慢讲了起来:“半年前,县里的几个领导下来我们乡里,你知道,我们这路就这样,像狗牙帮子,他们也就到乡政府吃喝一顿走了。可回去后说县委张书记自从那次来我们这里检查工作后,回去一直坐骨神经痛,是到我们这乡检查工作路太烂给颠的。乡里就想学城里,搞形象,可这修路要钱呵,乡里面就向每户摊了钱,没钱的就用猪、羊、耕牛顶,反正说了,这是县里的号召,要致富先修路。期限到了好多家都没交,实在是没钱呵,本来农村就穷,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靠哪条王法收税,这20%的农税已经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了,反正这修路税没听说过。乡里见没动静就派人下来牵猪、牵牛,逢场天到镇上卖钱抵税,乡政府大院后面关着好多呀。听说昨天上午就要把收的猪呀、牛、羊的卖到县里冻库,乡政府把车都找好了。因为在镇上卖已经打了两架了,被牵走牲畜的农民把乡财政员都打伤了,乡里怕闹出人命来不好收场,就想用车拉到县城里打批卖给冻库省事。可谁知走了风,昨天上午天没亮好多人都去了乡政府,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长胜乡都传遍了,家里能走动的都去了,也不是谁领的头,反正这事跟我们每家都有关系。我们村的孟生老婆喂的几条肥猪,是给考上县城一中的儿子交学费的,一下子给牵走了,一气喝了农药,现在还在医院里头躺着哩。孟生回来借钱正好赶上,叫我们哥俩一块去找乡政府讲理,可我们一直等到太阳老高他们都不开门,大家又怕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运走牲口,反正豁出去了,一齐都窝着。就这样人越来越多,到了下午,都有几百上千人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看见开了一辆警车来,你想乡下人哪里见过那玩意,呜哇呜哇地叫唤着,听得心惊肉跳,你想乡下受惊的牲口还不要命地乱跳哩,别说人了。可能当时就想是你死我活了,所以呼啦一大片冲上去,把警车掀翻,那个站在警车盖子上的警察也不知道他喊什么,谁也顾不上听,也听不见。你想,几百上千人的喊叫声,那是什么阵势,整个惊了的疯牛一样,那倒在地上的警察也不知是踩死的还是打死的。反正一听到打死人了,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是闯下塌天大祸了,跑的跑,逃的逃,全散了。这不,现在你去村里走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有,全把家门紧闭,吓傻了,整个乡都怕是这个样子哩。”三狗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昨天发生的事件。

“大狗呵,我们穷呵,在村里比我们穷的还有好多家呢,我们家还有你俩兄弟种田地,那些没劳力干活的人家更苦。你妹子出嫁时盼你回来见一面,你也没回来,二狗的媳妇听说我们比她那里还穷,人家寻死闹活地怎么都不愿意来,小丫嫁过去都一个月了,那边还没把人送过来,听媒人讲已经说通了,月底一定送过来。我是废人,小丫走了,家里没有一个做家务的女人不行呵,我不让你知道,是不想给你心里添乱,让你安心地在外面工作。可今天这事你可不能埋怨你兄弟和乡亲们呵。”老太太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妈,我不是怪他们,你知道吗,被打死的王局长也是农民的儿子呵,没死在犯罪分子手里,却死在自己亲人拳脚下,我窝心呵。你们这些糊涂蛋知不知道,他临死时紧紧握住手枪硬是没有开枪自卫呵。”老宋回过身指着两个兄弟说着痛哭起来。

王局长的遗体火化后送往他老家安葬,他老家是邻县红桥乡的,虽是隔县,但实际上与长胜乡只隔中间的白云乡。老宋坐在灵车上抱着王局长八岁的儿子一言不发。灵车快过白云乡进入邻县地界时,汽车一拐弯,在县界碑处突然见一群身穿孝服的人跪在地上,郝钢和老宋赶紧下车。

“二狗、三狗、孟生你们这是……”老宋看见这上百号人跪在路中央,他的两个兄弟跪在最前面。他们看见老宋一行人下车,一齐叩头。

“哥,我们代表长胜乡的父老乡亲,来给到死都没向我们放枪还手的王局长送行,给他的家人道歉。该伏什么法我们领了,这一百个人都是全乡自愿来的。”三狗跪在地上伸出双手,后面跪着的人一齐伸出了双手。

“哎呀,你这混账,我哪来那么多手铐来铐你们,这不是胡闹吗?”老宋一脚踢过去将三狗踢倒在地。

“哥,我们是真心的,大伙天不见亮就启程了,我们穿过白云乡赶到这里,已经在这里跪了五个钟头了,我们是真心的悔呵。”三狗带着哭腔说着。

郝钢拉住老宋,走到王局长爱人跟前。

“嫂子,他们是在等你发落,你看……”

王局长的爱人牵着儿子,走到二狗他们跟前。

“你们都起来吧,老王知道你们知错了,会安心上路的,只要你们不要忘记他就行……”她泣不成声。

鞭炮声响起来,纸钱满天飞舞,一百个身穿孝服的乡民开道的送灵车队缓缓进入红桥乡。

一个月后,中央轻徭薄赋,昭示天下,下发了清理农民负担的三个文件,公开征税的项目和百分之五的农税提留比例及范围,发布了六条重农措施。当郝钢从《人民日报》上看到这些时,他眼前浮现出了满天飞舞的纸钱和披麻戴孝的人群。

郝钢从痛心的往事中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混账东西,倒是蹿得快。”

“这次案子,我从侧面摸了一下底,他的能量大着呢,这几年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据说还想往省里靠呢。”宋队长愤慨地说着。

“管他怎样张狂,我相信这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多行不义必自毙。”郝钢坚定自己的信念。

“这下子我们把事情冷冻起来,放一放再从长计议。你可以去回复你那位来使了,你三妹夫那么卖劲地游说你,他是不是屁股下面也有屎呵。”老宋一边开车一边开着玩笑。

“难说,不过他倒真是块政客材料,能屈能伸。”

“我们呢,以后要谨慎,怎么那边一杆子就插你那儿了,是不是疑心上我们了。”

“我看不是,听华源的口气,他们是想让我利用职权干涉你们市局不要在已结案的事上节外生枝,死人不会说话,只要没人追究就这么过了,至少要让他认为我们真的罢手结案了,我们才好办事。”

“哼!那王八蛋要真的把你老婆调到市里事业单位那也不错,我看就让他们折腾去,办完事老账新账一起算,一样送他进大狱,也算给我那兄弟的亡灵出了一口恶气。”

“这光我可不沾,我那口子跟着我只有受累的,没沾过我的光。”郝钢想起贤惠的妻子心里就有些内疚。

“唉,谁说不是呢,干我们这一行,没日没夜的,谁不欠一屁股感情债,欠老婆的,欠儿子的,欠父母的,算啦,下辈子再还吧。”老宋也感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