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呀。”小扬凑到东春耳边问道。
“别说话,你听着。”
“林风,捕前系省中国银行会计科副科长,国际金融专业研究生毕业,在读博士生,因非法挪用省冠华酒贸有限公司联行资金一案入狱,刑期十五年……”
林风是命运的幸运儿,旅居国外的姐姐给他灌输的金融理念,使还是一个高中生的他就对金融理财有了浓厚的兴趣,如愿以偿地考上了金融学院,如愿以偿地在毕业后进了中国银行。当银行业刚刚打破论资排辈的用人机制,他出色的业务能力和高学历成了单位无人望项的优势,在工作年限离中层干部任职要求只差三个月的情况下,在行领导的力荐下他被升职为会计科副科长,也是行里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他过早地出乎自己意料地迎来了事业的辉煌。
在单位,他成了未婚女孩们心中的白马王子,可他从来就不屑一顾,但会计科三名女职工后来全部涉案不能不说有其情感上的缘由。
在省歌舞团工作的女朋友的消费使他常常感觉囊中羞涩,虽然他的工资在同学中已经不低,但人的欲望常常是难以满足的,面对每天经手的一笔笔来往资金,他心中的邪念也在一天天萌芽。
当林风第一次用代岗的机会成功地转出第一笔省冠华酒贸有限公司联行资金两个月后,他才敢去临时存款户上取款。一切风平浪静,顺利得自己都有点不相信。但他还是认为一个人操作难度是大了点,一个程序不顺当就要增加风险系数。当他在一次偶然翻阅前两天企业联行进账单时,突然发现一笔进账余额和分户账不等。因企业名称有些特别,当时多看了一眼,他一向为自己超常的记忆力自豪,前两天他给休假的记账员代岗该企业分户账上的余额是一千五百万元,没有零头的,但这张联行进账单上是一百四十万元,那分户账上企业账户余额就应是一千五百四十万元。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坐在记账员桌前代岗认真做账的冯科长,心里骂了一句“老鬼”,他笑了。
星期六下午林风约冯科长到江边茶楼喝茶,冯科长如约前来。
“来,老前辈。”林风给冯科长斟上茶递过去。
“你太客气了,你请,你请。”冯科长起身接过。
“你老进这行有些年头了吧。”林风漫不经心地说。
“呵呵,二十多年了,原来是在人民银行会计上,八四年人、工两行分家时分到工商银行,后来调到中国银行的。”冯科长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着对面坐着的林风,心里在猜测着他约会的目的。
“呵,呵,老资格了,我可是要好好向你学习呀。”
“哪里,哪里,你才是年轻有为呀,又赶上好时候。要在过去没有个七八年的磨练是升不了职的。”
“冯科长,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希望不吝赐教。”
“请讲,不用客气。”
“我进行这几年来也参加了几次行里对市、县级机构的会计检查,为什么会计考核检查指标要求是六相符就行?为什么一般都不搞逐笔核对?”林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人。
冯科长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呵呵,每处检查时间就是一天半天的,那样检查就要花很多时间了,开户企业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完的,一般来说只要做到六相符就能说明账务没有什么问题。最多偶尔抽查搞几笔。”
“真的吗?那如果是进账单和分户账不等的话,只是六相符,能说明问题吗?”
冯科长头上冒出了汗珠,他用发抖的手掏出手绢擦着。片刻,他突然直盯着林风:“你都知道了,你想怎样?”
林风盯视了片刻,没作声,空气好像凝固了。
林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不想怎样,向你学习呵。”
“向我学习?”冯科长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学习控制心态,我看你老那么镇静,那么处变不惊,我可是望尘莫及呀。一两个月都过去了,现在我还有些心慌不安呢,姜还是老的辣呀。哈哈。”
“怎么,你这是,呵呵,你也……哈哈。”冯科长这才弄明白林风所指,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冯科长你一定得好好给我传授心得,来喝茶。”林风给他斟上茶。
“哎呀,我是没法子呀,儿子要出国,我哪来那么多积蓄给他铺路呵。应应急呗。”
“我们联手呀,不就所向披靡了吗。”
“我以前可是小打小闹,不跨月一般没事。可金额大时间长风险就加大了。”
“我分析过,就现在我们这里所有的开户企业,省冠华酒贸有限公司资金沉淀量是最大的,财务管理上也不规范,上月就过亿了,前几天取了三千万元。那是一个最佳目标。”林风说。
“可是就我们两个还是不方便,最好是把密押和复核搞定。”冯科长说。
“那干脆一锅烩了。那三个女人我来摆平她们。”林风想起整天都在给自己献殷勤的那几张笑脸。
“哎呀,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呀。”冯科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应该是赞赏还是惋惜才合适。
上班不久,林风走到负责联行密押管理的黄兰跟前,掏出一个精致的贺卡轻轻地放下,凑到她耳边说了句“生日快乐”。黄兰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知说什么好,她看了一眼林风,伸手拿起贺卡打开,《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响起,办公室其他人围了过来抓过去传看着。黄兰小声地说了声谢谢,满脸通红地去抢夺。三个女人闹成了一团。林风把手放在嘴边嘘了一声说,她们每个人的生日都会收到自己的礼物。
下午下班后林风一出大门就看见黄兰站在门口边上,他心里想十有八九是等他,但他装出不知情的样子,和从身边走过的下班职工打着招呼。等到走过了,黄兰在身后轻轻地叫了自己一声,他才蓦然回首的样子。
“呵呵,你叫我,有事吗?”林风用眼神勾着对方。
“晚上有空吗?想和你一起吃小火锅去。”黄兰鼓起勇气邀请着。
“晚上呀,哎呀我有约会,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爽一次约陪你吧。”林风装模作样地说着。
“是你女朋友的约会吗?这样不好吧。”
“呵呵,不是,我女朋友的头衔还不知落在谁那儿呢,倒是交着几个,都一般般吧。今天我谁都不理,就陪你了,走吧。”林风说着在黄兰的肩上拍了一下。
兴奋得都要傻掉的黄兰,双脚跟踩棉花似的跟在了林风后面。
“我们不吃火锅,女孩子吃火锅对皮肤不好,我带你去吃台湾风味小吃,完了还可以在那里唱歌跳舞呢。”
“嗯。”黄兰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三个女人中最难弄的是那个三十多岁离婚不久的复核员江姐,对这个自己的上司、小老弟,江姐一向是钦佩尊敬的,她也非常愿意为他做点什么。对于这阵子林风一改往日的高傲,主动和科室里的几个女人套近乎,她看着有些诧异,但科室里的工作氛围的确比以前轻松多了,她觉得还是好事。直到听冯科长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说,是行长给林风提意见说是要他提高领导艺术改善同事关系,她才认为林风是官职压身所致,也就理所当然了。
没多久由于江姐孩子生病住院一事的发生,林风攻下最后堡垒的机会终于来到。
在江姐孩子生病期间,林风不但主动顶班,让江姐每天只是早晚来签到,没请事假外,下班后还跑前跑后帮助联系专家医生给孩子会诊,这让江姐好个感动。孩子出院后她备好一桌酒菜,邀请林风以表谢意。林风觉得时机成熟可以下套了,他带上一瓶葡萄酒应约前往。
“来,快进来。”江姐开门将林风热情地迎了进来。
林风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问道:“孩子呢,病好了吧?”
“送外婆家了,没事了,这阵子多亏你的关照,来,坐过来,尝尝我的手艺。”
俩人边喝边聊,江姐越来越兴奋,带着几分醉意的她伸手拉过林风的手说:“林科长呀,小老弟,你是不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过日子有多难有多苦呀。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在外面有了人了,要和我离婚,离就离,我不怕,我当时就是赌一口气了,孩子我自己生的自己养得大,我不要他一分钱,也不让他来看孩子,就这样恩断义绝最好。”
“那你也太难了,该他负担的还是要向他要的,比如这次孩子生病的费用……”
“林科长,我知道,你给我垫付的五千元费用我一准还你。”
“我不是要你还,我是说孩子的病,是要花钱治的,这次是好了,可要根治还是要做手术的。先天性心脏病现在只要有钱是完全可以治好的。”
“可我哪来那么多钱呀,十几万元啦。呜呜……”江姐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别哭,江姐,别哭,办法总会有的,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为你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呀,就是能借到那将来还是要还的呀,我拿什么来还呀。”
“可是这次医生说了,要是不尽早动手术,孩子再次发病那是有生命危险的呀。”
“我知道,我知道呀,可我怎么办呀。”江姐又号啕起来。
林风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对江姐说,为了救孩子,他想给冯科长和其他几个人说说看是否可以帮她从企业账上挪一笔钱出来,帮助她渡过眼前的难关,把孩子的手术尽早做了。他们几个找朋友亲戚借钱尽快帮她还回去,只要大家同意帮她,账面的事可以做平,冯科长是老会计了,会有办法替她周旋。
江姐看着林风帅气的脸庞,听着他温柔的劝解声,听到林风为救她的孩子想要做的事,她知道万一出现纰漏的后果。但一想到孩子的性命,想到林风为自己所担的风险,她完全沉浸在无限感恩戴德的激动中,她一把抱住林风又大哭起来。
江边的茶楼里,林风望着江面上漂着的那一个个黑点,那是些专好在轮船过后去斗浪的人,随着波浪的起伏而上下,享受着那份惬意,他看着这些逐浪之人,不由得有些感叹:“每年都有淹死鬼,可还是挡不住这些人的狂热。”冯科长呷了一口茶说:“这些人都是这样,谁会相信自己在最享受的时候会抽筋送命呢。”林风说现在是要设计一个完整的计划,既然做成了一个整体,就干脆搞一整套方案出来,风险共担,挪出来的资金要尽快增值返回,才能降低风险。冯科长问有什么好的投资渠道,林风说只有资本运作来得最快,建议先挪五百万元投入股市,做一波短线,争取三个月返回。让大家看到效益,稳定心态。冯科长同意了林风的方案,觉得凭着林风的学识,应该不成问题。
三个月后,林风委托在证券公司的同学操盘大获成功,资金出去五百万元,返回时七百五十万元,增值50%,大家乐得合不拢嘴,每人的收益不菲,对林风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江姐,孩子顺利动了心脏手术,自己的心病去除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彻底改善,还给没有生活来源的母亲一笔养老费,她对林风和股室里的其他人也心存感激。至此,他们五个人也就结成了一个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整体,在工作上他们相互配合,从不计较。异常团结的氛围,在行领导眼里却认为是林风上任后的行政管理有方的结果,冯科长也适时在行领导耳边敲着边鼓赞赏有加,当年的先进科室和先进个人评比,会计科和林风以绝对优势获奖。
在小团体的内部管理上冯科长也费了一番心思,定下了一条规矩,每个人所分得的收益在下一次投资成功返回时才能动用,且每人的收益积累都要预留一笔保证金,以备不测,万一挪用出的投资款没有按时返回,如有急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将规定的数额全部打入临时存款账户返回平账。林风负责的投资项目也以最长不超过六个月为一个周期。为此,林风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财富的增值规划和实施,他对股票和期货市场走势分析判断的水平也在不断提高,他常常对电视里那些夸夸其谈的股评家嗤之以鼻。他早已认定自己的操盘水平当属国内顶尖级,因为这两年他追求到的不仅仅是投资的增值,还保证了投资的万无一失,在万无一失的前提下增值,这对他来说是必须做到的,而当今任何风险投资专家敢说对每次投资都能做到万无一失,敢吗?没有,唯有他林风做到了。他积聚的才华学识在这块天地得到了完美的释放,但是这一切荣耀却不能在阳光下对全世界炫耀,有时也难免心生些许遗憾。
但世上窥视财富的聪明人又有多少呢,当然是屈指可数的,大多数还是笨蛋,而就因为这些笨蛋的投资失误,才有聪明人的扼腕。
这次,林风刚投资期货建仓的三千万元在预定计划最多四个月就会安全返回。在没有任何风险预警显示的状态下,由于省冠华酒贸有限公司财务科长挪用公款炒股突然东窗事发,审计部门对企业全部来往账进行逐笔清理,对林风来说这原本完美的计划却在这突发事件的连带下那么不堪一击,冯科长在案发当晚吞服大量安眠药一睡下再没有起来。
当林风面对着铁窗才幡然醒悟,冯科长看似严密的内控措施没有考虑进去外部关联因素的重大失误,是导致此次灭顶之灾的致命缺陷。但这个缺陷是无法弥补的,因为这外部的关联因素太复杂,是他们无法掌控的,也就是说每一次的成功都是建立在极度的危险之上。犹如趴在活火山口上观风景一般,即便是爬上去了,看一眼就赶快离开,因为它也许在下一秒钟就会喷发,你跑掉了是幸运,没跑掉是必然,等你能看到危险降临时就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在金钱这个活火山口上不留恋驻足,控制住那贪婪的一瞥而幸免葬身呢。
纪东春听着林风声泪俱下的悔恨讲述,想着当初第一次见到这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那浑身洋溢的蓬勃向上的青春气息,她曾经对金融系统人事制度的改革写过一篇报道,当时的采访对象就是进银行两年刚刚升职会计科副科长不久的中国银行这位年轻的研究生,他对金融行业的一些见解曾经让东春对他刮目相看,她还认定在当今我国金融行业重视培养年轻有为的金融行业高级管理人才的良好氛围下,林风一定会出类拔萃成为金融领域的天之骄子。没想到在金钱这诱人的熔岩骤然的喷发中,他就这样被淹没了。东春深深地为之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