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对纪妈妈来说是个好日子,随着产房里的那一声响亮的啼哭,纪家终于有了传宗接代的根。孙子的出世,了却了纪妈妈的一块心病。当初她对这个身材苗条、看似病西施的儿媳打心眼里不顺眼,漂亮归漂亮,但对纪家来说关键在于她会不会给自己添个孙子。
事又凑巧儿子结婚三年孙子都没影,她不止一次在儿子东风面前埋怨,但东风总是不紧不慢地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每到除夕团圆夜,多年来老头子定下的规矩,孩子们就是出国周游世界都得回窝,那儿孙满堂的热闹能让她兴奋好几天,但四个外孙女无论怎样乖巧玲珑哄外婆开心,总觉得有那么点点遗憾。尽管二女儿东艳的那对双胞胎有一个已姓了纪,但终归不是正宗的纪家传人,今天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平时冷清的纪家,今天热闹非凡,平常只有在除夕才能碰上头的姐妹兄弟,今天全到齐了。纪妈妈忙着张罗饭菜,纪东风眉飞色舞地给两个姐夫讲他的房地产建筑开发事业;宋潮一副儒商姿态谈论着他的股票行情;华源摆出一副领导的派头,对当前的政治经济高谈阔论。
“我看准了经济实用的商住楼是今后城市发展的主要方向,我把开发目标定位于拆建工程,市政府那儿有三姐夫搭桥,这几期的楼盘,卖得火着呢。
“政治嘛就是要有政绩,政绩就是要有形象工程,而市政建设是最能体现的,只要是有利于这个大目标,市委市政府都是支持的。
“我预测今年的股市一定前景看好,我国的证券市场和国外不同,我们要研究党的理论里的经济成分,当党的每一个重大政策出台都会隐含着一些巨大的商机,即有利可图的赚钱机会。所以在我国现行的政策范围内赚钱就必须抓住共产党给我们提供的商机。明年香港回归,一定好戏连台,机会多多,投资股市一本万利的千载难逢之机你们可别错过。”宋潮一副学者派头摇头晃脑。
二女婿郝钢耐心地在看着两个宝贝女儿拼着智力画板游戏,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围坐的一圈人。在这个家里只有他和二姑娘对政治经济话题不感兴趣,每次的家庭聚会他总觉得自己不能融进这种氛围中。这个在穷山沟里长大、在军营里熏陶出来的硬汉子,脾气性格也和他的大块头一样,直率刚毅。此刻,看着他们,郝钢不由得回想起了几年前的第一次家庭聚会,他作为准女婿和女方家人见面,从那时起他在心里就认定和这个家庭两位襟兄的格格不入。
几年前,郝钢还是一个普通的小刑警,在这座城市中举目无亲,局里的工会主席郝大姐和他认了同宗,不厌其烦地给他这个干弟弟张罗对象。
郝大姐进门就冲着坐在办公桌前聚精会神看资料的郝钢嚷起来:“傻小子,昨天怎么一句话不说抬腿就走呀?”
“我出现场完了气喘吁吁地跑到那儿,刚坐下,人家看见我满头大汗的一捏鼻子往旁边一躲,我还坐个什么劲呀,抬腿走人呗。”
“算了算了,好姑娘有的是,你看,这个怎么样?小学教师,后天见一下如何。”郝大姐热情地拿出一张照片。
星期天,郝钢按郝大姐的安排约见了一个女教师,在公园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坐了两个小时。第二天一上班郝大姐就来兴师问罪。郝大姐站在郝钢桌前伸手捏着郝钢的耳朵:“你也真是笨到家了。坐了两个钟头就给人家说了三句话,六个字,还是人家问出来的,你就不能主动点吗?”
“你知道我就不会说话,嘴笨,就别难为我了。”
郝大姐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看看这个,人家就要找人老实、身体好的,我想这次一定能行。人家姑娘在市锦红宾馆做服务员。”
“不见,不见,一见着这城里的女孩我脑袋就发蒙。”郝钢摇晃着脑袋。
郝大姐:“见,怎么不见?这次我跟你一块儿去,有我给你壮着胆,不怕呵。”
江边茶楼,郝钢和郝大姐在靠窗的桌子前坐着,郝大姐不时在张望。
“来,这儿,小张。”郝大姐招呼着走过来的姑娘。
“来,请喝茶。”郝钢腼腆地递过茶杯。
郝大姐悄悄地凑到姑娘耳边问:“怎么样?”姑娘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半个月后的一天,郝大姐风风火火地进门就嚷起来:“兄弟呀,你是怎么回事?人家约了你两次,你都没去,有事去不了你答应人家干什么?”
郝钢赶快起身给郝大姐倒上开水端过来:“大姐,我们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这十分钟后有没有事谁说得准呀,不是临时有任务去不了嘛。这不能是我的错吧?”
“怎么?你这媒婆撞上这块榆木疙瘩也作难了吧?这是第几次失败记录了?小心你的一世清名毁在他手里呀,嘻嘻。”郝钢的搭档宋大伟凑了过来。
“一边去,没你的事!”郝大姐把他推开走到郝钢跟前。
郝大姐说:“那姑娘对你的印象其实不错,就这两次你失约给闹的,她说了,上班她侍候人,下班不能再侍候人,她不想每天回家看不见做好的饭菜和等她吃饭的人。算了,算了,干我们这行,要你达到人家的要求那可真是难为你,我就不信我这干兄弟一表人才,就没有美女喜欢。没关系,大姐再给你物色一个。”
“算了吧,大姐,我以后回乡下带一个能洗衣做饭的妹子来就行了,城里的姑娘就免谈了,我这一身汗味要么熏着人家,要么不会说话冷落了人家。你就别为我操心了。”
“就是,郝大姐,你别在他身上瞎操心了,给我网一个美女呀。”宋大伟在一旁嬉皮笑脸。
“臭小子,你还要我管呀,当我不知道,把人家那个女教师蒙得一愣一愣的,人家老妈打电话调查你的底细都打到局长那里去了。你还想脚踩几只船呀?”郝大姐说完在宋大伟头上敲了一下。
队长进来说:“郝钢,大伟,马上出现场,市晨光厂财务室被盗,你们赶快过去。”
宋大伟嘟哝着:“又是那个军企出事呀?上个月才出了桩命案,那个炸死老婆的工人刚送检……”
郝钢一拍伙伴的肩头:“走吧,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市里某军企财务室里,郝钢进门进行一番勘查后,那个坐在角落里哭泣的女出纳员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走了过去。做笔录的女出纳员一副害怕和慌乱的表情,郝钢在她旁边坐下,对站在女出纳跟前拿着记录本的队友说:“她太紧张了,一会儿再做笔录吧。”
“好吧。”队友走开。
“你别害怕,来喝点水。”郝钢起身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到她手里。女出纳员拿着水杯,嘴动了动但没出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财务室几个人呀?”郝钢环顾四周问道。
“四个。”女出纳回答道,仍旧低着头。
“这是你的办公桌吗?”郝钢指着保险柜旁边的桌子。
女出纳抬起头看了一眼:“嗯。”先前紧张的表情已经明显缓和。
“你昨天去银行取钱了吗?”
“去了,下午有几个出差的工程师报销差旅费。”
宋大伟看见坐在女出纳身边的郝钢那副异常热情和蔼的模样,在旁边做起了鬼脸。队友用笔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他夸张地抱着头,挤着眼睛。一见女孩就脸红腼腆的郝钢也不知哪根筋开了窍,耐心地启发和安抚着眼前的姑娘,终于使她将全部经过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一个月后,队长进门就高兴地嚷起来:“郝钢,大伟,你们这次晨光厂财务室被盗案破获得漂亮,人家厂里领导送锦旗来了,现在在局长办公室,马上要到这里来了。”
郝钢和宋大伟赶快将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抓进抽屉里,刚关上抽屉,局长陪厂领导就走进门来。
局长进门后见了郝钢,一脸赞许的笑容:“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负责这起案件的郝钢,这次除了破获你们厂财务室被盗案之外,还牵出本市一个屡次作案的盗窃团伙。主要罪犯全部落网,局里已为他们请功了。”
厂长走过来热情地拉着郝钢的手:“谢谢,谢谢,小纪,来把锦旗献上。”
站在厂长身后的女出纳员走到郝钢跟前,将手中的锦旗展开伸出去。郝钢有些惶惶然地接过锦旗,他们四目相对,俩人的脸一下子全都红了起来。站在局长身后的郝大姐推了一下宋大伟,俩人对了一下眼神,宋大伟冲着郝钢做了个怪相。
等人都走后,郝大姐立即询问郝钢:“怎样?我看你刚才好像找着感觉了。”
郝钢憨憨地笑笑:“什么感觉呀,姓啥名谁都不知道,哪来的感觉?”
宋大伟挤了一下眼:“不是吧,我看你小子好像是有点一见钟情,郝大姐,你没看见那天人家的超常发挥,收队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都不知道怎样甩手了。”
“那你三天后等我的信。”郝大姐立刻大包大揽起来。
“你看看,皇上不急太监急,你行不行呀?”宋大伟故意激着郝大姐。
“我要是三天没搞定,我这工会主席就不当了。”郝大姐一拍桌子,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三天后,刚从警车上下来的郝钢就被郝大姐叫住:“郝钢,给,今天晚上七点,要是再搞砸了我真丢不起这人了呀。”
郝钢接过郝大姐递过来的纸条,刚一展开宋大伟一把抢了过去,大声念了起来:“纪东艳,见面地点……”
郝大姐从宋大伟手里夺回纸条:“臭小子,就知道捣蛋,你结婚那天看我让人闹死你。”
在那月朗星稀的夜晚,他们相聚了,如果说是郝大姐做的媒,那也算数,但他更相信这是一见钟情。几次约会下来,他们已经处于热恋中了,直到有一天纪东艳要郝钢星期天上她家里去,父母家人要看这位准女婿,他才想起问东艳的父母是干什么的。东艳只是笑笑说,是机关职工,父母很随和,他们也是农民出身,郝钢把心放到肚子里。
星期天,郝钢到了纪家,进门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东艳的三妹东平低声地嘟哝的一句“正好一个强劳力”。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的定位不像是与他们平等的家庭成员。东艳父母的态度却让他感动,父亲纪敬德将他叫进书房。
“小郝呀,当了几年兵呵?”
“六年。”
“父母都在家,还好吗?”
“还行,他们身体挺好的,跟我哥住一起,有哥嫂照顾着哩。”
纪敬德笑了:“呵呵,你家就兄弟两个,我这家里可热闹多了,你听听,外面闹腾着呢。我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在省人民银行工作快三十个年头了。在行长的岗位上也干了十年了,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到时候退下来一定到你家乡走走。”
郝钢听完后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银行行长,财神爷!”
“财神爷,呵呵,可以这么叫吗?哈哈。”纪敬德大笑起来。
郝钢瞪着两眼呆若木鸡,纪妈妈进来端杯茶放在郝钢手里,坐在他身边说:“是东艳的主意,要让我们亲自告诉你,怕你有顾虑。”郝钢这才知道未来的岳父大人不是普通的机关干部,而是省人民银行的行长,在改革开放的今天,金融的分量他是知道的,这是全省的财神爷呀。
“小郝,你的情况你们局长已经告诉我了,刑警队的骨干,年轻有为呵。我喜欢农民的儿子,我就是农民的儿子,老太婆也是农村出来的,这个家呀就是少了点农村的泥土味,写信让你的父母来玩玩,这个亲家我认定了。”纪敬德爽朗地笑了。
郝钢的拘束不安和吃惊被这一阵笑声完全冲掉了,他觉得自己方才是多虑了,也许其他的家庭成员不像自己猜测的那样。但他错了。
在丰盛的家宴桌边,郝钢被安排坐在纪敬德旁边,这就向大家透出一个信息,这个迟来的二女婿被正式认可了。大姐东春拿着五粮液和老白干出来,宋潮一把接过老白干走到纪敬德跟前。
“来,爸,先给您斟上。”然后将瓶子递给东春,拿过五粮液打开瓶盖来到华源跟前。
“华老弟,给你满上。”欲倒酒。
“哎,你先,你先,谢谢,谢谢!”华源起身忙不迭地举起酒杯。
“宋潮,今天有客人,应该先给客人斟酒嘛。”纪敬德有些不快。宋潮的瓶子停在了半空中。
“对,对,大哥应该先给客人倒嘛。”华源放下自己的酒杯,赶忙把郝钢面前的酒杯举到宋潮手里的酒瓶前。宋潮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一拍脑门:“看看我,对不起呵,爸,忘了咱家的新成员了。”
“我喝老白干。”郝钢粗声粗气地说。